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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色、红烧肉与证据的影子 ...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在深秋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江辰付钱下车,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走到单元楼下,抬头,七楼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室内的景象,但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灶台前晃动。
      江辰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下午在医院对峙时柔和了许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混合着米饭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回来了?”顾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机的轰鸣,有些含糊。
      “嗯。”江辰换鞋,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
      顾屿背对着他,正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他身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裹着大块油亮的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灶上还炖着一锅汤,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洗手,马上就好。”顾屿头也不回地说,手腕灵活地一抖,将锅里的肉翻了个面。
      江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油烟机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顾屿肩头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似乎比出门前更乱了,大概是做饭时随手抓的。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沾了点油渍,不那么亮了,却有种家常的真实感。
      “愣着干嘛?”顾屿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笑,鼻尖有细密的汗珠,“被我的厨艺香晕了?”
      江辰没理他的调侃,转身去洗手。水流冲过手指,戒指沾了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擦干手,走回厨房,很自然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碗,盛饭。
      “医院那边怎么样?”顾屿关掉火,将红烧肉盛进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酱汁浓郁,肉块颤巍巍的,看起来酥烂入味。
      “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江辰把饭端到餐桌上,“王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顾屿端着红烧肉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去端汤。“王胖子就那样,欺软怕硬。你态度硬,他反而不敢乱来。”他在江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江辰碗里,“尝尝,看看饲养员手艺退步了没。”
      江辰看着碗里那块油亮酥烂的肉,没立刻动筷。“你呢?手术顺利吗?”
      “顺利,就是站了五个多小时,腿都快断了。”顾屿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火候刚好。快吃,凉了腻。”
      江辰这才低头,尝了一口。肉炖得极其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确实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红烧肉很下饭,江辰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顾屿看他吃得香,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又给他舀了碗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屿说,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纵容的调侃。
      江辰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汤。汤是简单的萝卜排骨汤,清淡,正好解了红烧肉的腻。
      饭后,顾屿主动收拾碗筷。江辰想帮忙,被他按住肩膀:“领导今天辛苦了,歇着。这种粗活,饲养员来。”
      江辰没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顾屿下午买的糖炒栗子,纸袋还温着。他打开,拿了一颗慢慢剥。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顾屿哼歌的声音——依然跑调,但比平时轻快。
      栗子很甜,糯糯的,带着焦糖的香气。江辰靠在沙发里,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晚间新闻,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在医院的情景。
      王主任那副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神情,林干事官方疏离的笑容,还有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处处是拖延的托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如果仁和医院铁了心不配合,走司法程序会非常耗时耗力。方女士等不起,她丈夫更等不起。
      胸口那点因为一顿美食和温暖灯光而升起的松弛感,又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取代。他放下栗子,揉了揉眉心。
      水声停了。顾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江辰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握住江辰放在膝上的手。
      “想案子呢?”顾屿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江辰没否认。
      顾屿的手指摩挲着江辰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很轻。“别想了,今天先放放。弦绷太紧会断。”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有我在呢。疑难杂症,我最擅长了。”
      江辰侧过头看他。顾屿脸上还带着做饭后的红晕,鼻尖的汗珠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眼神很亮,里面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基于专业能力的、扎实的底气。
      “你下午说,如果仁和不配合,可以申请证据保全?”江辰问。
      “嗯。”顾屿点头,“特别是手术室的原始监控数据,医院有保管义务,但如果他们真想动手脚,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如果你们有合理怀疑,可以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由法院指定第三方机构,在你们和监督下,直接调取和封存原始数据。”
      这是个办法。但证据保全的门槛很高,需要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对方有可能毁灭、伪造证据。他们目前掌握的那些“疑点”,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觉得现在证据不足,申请不下来,对吧?”
      江辰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屿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往后一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江律师,你有时候就是太讲规矩了。医疗纠纷这种事儿,有时候不能光看纸面证据。”
      江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举个例子,”顾屿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你下午跟王胖子对峙,他什么反应?”
      “生气,警告我注意言辞。”
      “这就对了。”顾屿挑眉,“如果他心里没鬼,或者有十足把握自己没问题,他根本不会生气。他会很官方、很客气地跟你打太极,用规章制度把你挡回去,但不会动气。他动气了,说明你戳到他痛处了,或者说,你让他感觉到威胁了。”
      江辰沉思。确实,王主任后来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公事公办”的范畴,带着明显的情绪。
      “还有,”顾屿继续说,“你说那个赵主任,手术记录做得特别‘干净’。这在临床上,其实有点反常。真正复杂的手术,记录里多少会有些需要斟酌、需要解释的地方。如果一份记录完美得像教科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手术真的简单到无可挑剔,要么……就是事后精心‘润色’过。”
      他顿了顿,看着江辰:“方女士丈夫那个手术,从结果看,显然不简单。所以……”
      “所以记录越完美,疑点越大。”江辰接了下去。
      顾屿笑着打了个响指:“聪明。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申请那些很难拿到的铁证,而是先把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合理的、有说服力的逻辑链。然后拿着这条逻辑链,去跟法院沟通,去跟医院施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瞎猜,你有依据。这样,无论是申请证据保全,还是别的调查手段,阻力都会小很多。”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这不再是医生看病的思维,更像是一种……调查和博弈的策略。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又好像更熟悉了。
      “你……”江辰顿了顿,“怎么懂这些?”
      顾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多了。医院里这种事儿不少,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他们怕什么,怎么应付。而且,”他看向江辰,眼神温柔下来,“你不是在打这个官司吗?我当然得多想想。”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江辰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压力,莫名轻了一些。他转回头,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微弱的光影变化,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糖炒栗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淡淡飘着。
      “江辰。”顾屿忽然叫他。
      “嗯?”
      “如果,”顾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我是说如果,这个案子最后很难,甚至可能会输,你还坚持吗?”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电视屏幕里闪过的画面,脑子里闪过方女士憔悴却执拗的脸,闪过病历上那些冰冷的记录,也闪过顾屿刚才分析时笃定发亮的眼睛。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平稳:“接了,就会做到底。”
      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句陈述。顾屿听懂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柔软,带着理解和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行,”他说,伸手揽住江辰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饲养员就舍命陪君子。技术支持,心理支持,后勤支持,二十四小时待命。”
      江辰被他揽着,身体有些僵硬,但没躲开。顾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很暖,带着家里沐浴露干净的气息,和一丝红烧肉残留的烟火气。
      “谢谢。”江辰说,声音很低。
      顾屿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蹭了蹭。
      电视里,晚间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无聊的广告。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这个晚上,没有更多的案情讨论,没有复杂的策略分析。只有一室温暖的灯光,一碗好吃的红烧肉,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和一个安静却坚实的拥抱。
      江辰靠在顾屿肩上,闭上眼睛。下午在医院对峙时的紧绷,思考案子时的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具体的温暖和支撑悄然化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独立执业的时候,接了一个很难的案子,也是连着几天睡不着,吃不下。那时候他住在那个冷清得像高级宾馆的公寓里,晚上回来,面对一室黑暗和寂静,只能靠咖啡和香烟硬撑。
      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秋夜,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回家后,有一碗热饭,一盏灯,一个人,用他专业的视角帮他分析,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他,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他坐着。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又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汹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暖流在悄然涌动,无声地,坚定地,融化着经年累月的寒冰。
      江辰动了动,更放松地靠进顾屿怀里。顾屿似乎察觉到了,手臂又紧了紧,另一只手很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
      “累了就睡会儿。”顾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
      “嗯。”江辰应了一声,却没动。他闭着眼,感受着后背传来的、规律而轻柔的拍打,感受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
      厨房里,红烧肉的香气还没散尽。茶几上,糖炒栗子的纸袋敞着口。电视里,广告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
      而他,在这个寻常的、温暖的夜晚,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第一次觉得,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复杂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知道,无论输赢,无论多晚,总有一盏灯,会为他亮着。
      总有一碗热汤,会为他留着。
      总有一个人,会在他身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支撑着他。
      这就够了。
      江辰想。
      真的,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屋内的这一盏,还温柔地亮着。
      照亮一室暖光,两颗靠在一起的心,和一段刚刚开始、却已深入骨髓的,名为“家”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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