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晨光、疑点与“家属”权限升级 ...
-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将卧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江辰醒得比平时早。他侧躺着,看着顾屿沉睡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呼吸均匀悠长,左手随意搭在枕边,中指上的戒指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昨晚临睡前,江辰把方女士那个案子的部分材料又看了一遍。顾屿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又指出了几个记录里前后不一致的地方。他说话时热气拂过江辰的耳廓,带着沐浴露清爽的香气。
“这里,”顾屿指着手术记录里关于止血材料的描述,“明明写了用了两种不同的止血纱,但后面的耗材清点单上只有一种。虽然可能是笔误,但如果打官司,这种细节会被对方律师抓着不放。”
江辰当时抬头看他。顾屿刚洗过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颚,他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眼神是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锐利。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辰问。
顾屿耸耸肩:“看多了。手术记录要写得滴水不漏不容易,总有些地方会露出马脚。特别是这种私立医院,有时候为了显得‘规范’,会过度修饰记录,反而容易出纰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辰知道,这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和极度仔细的观察。他把顾屿指出的几个点都记了下来,脑子里开始形成更清晰的调查方向。
现在,在晨光里看着顾屿安静的睡颜,江辰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总在温柔耍赖的人,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有着怎样敏锐的洞察力和扎实的功底。而他愿意把这些专业能力,用在这种“家长里短”的案子上,只是因为……这是他的事。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又蔓延开来。江辰轻轻动了动,想要起身,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顾屿不知何时又把手搭了过来,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本能的占有。
“嗯……”顾屿含糊地咕哝一声,没睁眼,只是把脸往江辰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江辰不动了,任由他抱着。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沿,最终落在顾屿裸露的肩头,给他小麦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又过了十几分钟,顾屿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有些朦胧,目光落在江辰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
“早……”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
“早。”江辰应道,抬手想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
顾屿却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
“嗯。”
顾屿满意地笑了,松开他的手,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今天什么安排?还去法院?”
“上午约了方女士,再补充些细节。下午要去趟仁和医院,申请调阅原始记录。”江辰也坐起身,拿起床头的衬衫。
顾屿闻言,转过头看他,睡意消散了大半:“去仁和?你自己去?”
“嗯,先走正规程序。”江辰扣着衬衫扣子,“如果不行,再说。”
顾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需要我陪的话,说一声。我跟他们医务科有几个人还算熟。”
“不用。”江辰站起身,“我先自己去探探路。”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牛奶和煎蛋。两人对坐,顾屿吃得很快,显然上午有安排。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今天有台手术,估计得到下午。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嗯。”
“那个,”顾屿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擦了擦嘴,看向江辰,“你去仁和,如果见到他们脊柱外科的主任,姓赵,留个心眼。那人……技术不错,但人很精明,不太好打交道。”
江辰抬眼看他。
顾屿耸耸肩:“行业里都知道。他手术做得漂亮,但也是出了名的会‘保护’自己。他经手的病人,记录都做得特别‘干净’。”
这话里的意味很明显。江辰点点头,记在心里。
出门前,顾屿在玄关换鞋。江辰已经收拾好,在等他。顾屿系好鞋带,直起身,没立刻拉开门,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江辰。
“江辰。”他叫了一声。
“嗯?”
顾屿看着他,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记住,你是去合法调取证据,不是去求他们。如果他们不配合,就走程序,别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医疗系统……有时候水很深。保护好自己。”
江辰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头微微一暖。他点点头:“我知道。”
顾屿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早上刚梳整齐的发型又弄乱。“乖。晚上回来汇报战况。”
门关上。江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也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和方女士的会面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方女士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她带来了一个旧笔记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她丈夫从入院到手术后的每一个细节——体温、用药、医生查房说了什么、护士做了什么,甚至包括她自己的不安和疑问。
“江律师,您看看这个。”方女士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微微颤抖,“我昨晚睡不着,又翻了一遍。这里,手术前一天晚上,我老公说腿有点麻,我告诉值班医生了,医生说是正常,术前紧张。但这里,”她翻到下一页,“手术当天早上,麻醉医生来看他的时候,他又说了一次,麻醉医生在病历上记了一笔,但好像……没特别重视。”
江辰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记录很零散,但能看出一个焦虑的妻子在竭尽全力捕捉每一个可能有关的细节。他拿出手机,把相关几页拍了下来。
“还有这个,”方女士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缴费清单的复印件,“手术用的耗材,这里写的型号,和我后来在别的医院打听的,好像不太一样。我不懂,但您看看……”
江辰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医疗器械和材料的名称、型号、单价。他对这些不熟,但他记住了顾屿昨晚提到的关于止血材料不一致的点。他把这张纸也拍了下来。
“方女士,这些材料很重要。”江辰收起手机,看着她,“我会仔细核对。另外,我今天下午会去仁和医院,正式申请调阅您丈夫手术的原始记录。这个过程可能会遇到阻力,您要有心理准备。”
方女士用力点头,眼圈红了:“我知道,我知道不容易。江律师,拜托您了……”
她的声音哽咽,江辰递过去一张纸巾。方女士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就是想着他还在ICU躺着,我就不能倒。江律师,您放手去做,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辰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坚韧。他点点头:“保持联系。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送走方女士,江辰坐在咖啡馆里,把刚才拍的照片和笔记整理了一遍。脑子里那条模糊的线索,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该去仁和医院了。
仁和医院是本市有名的私立三甲医院,以骨科和心脑血管科见长。医院大楼气派崭新,大厅宽敞明亮,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透着专业和昂贵的气息。
江辰直接去了医务科。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干事,姓林。听完江辰的来意和出示的相关文件后,林干事的笑容变得官方而疏离。
“江律师,您要调阅的这些记录,涉及患者隐私和医院核心医疗数据,我们需要时间走内部流程。”她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这样,您把申请材料留下,我们审核后,会通知您结果。”
“大概需要多久?”江辰问。
“这个不好说,要看流程走到哪一步。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可能更久。”林干事微笑着,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江辰知道这是托词。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法院出具的调查令补充说明。“林干事,这是法院的补充文件,要求贵院在三个工作日内配合提供相关材料。如果逾期,我方将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林干事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眼,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江律师,您这是……有备而来啊。”
“依法办事。”江辰语气平静。
林干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文件我收到了。我会向我们领导汇报。您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我通知您。”
“我今天下午有空,可以等。”江辰说。
“这……”林干事面露难色,“领导下午在开会,可能没时间处理。您看……”
“我可以等。”江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但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干事又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那您稍等,我去问问。”
她拿着文件起身离开。江辰坐在医务科外的等候区,拿出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在仁和医务科,遇到标准流程性拖延。」
顾屿没有立刻回复,应该在手术中。江辰收起手机,安静地等着。
等候区陆陆续续有病人和家属来办事,抱怨声、询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各种人体气味混合的味道。江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大概过了半小时,林干事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
“江律师是吧?我是医务科的副主任,姓王。”男人伸出手,和江辰握了握,力道适中,笑容得体,“您的情况小林跟我说了。您要调阅的这些记录,确实比较敏感。我们医院有严格的规章制度,需要层层审批,也是为了保护患者权益和医疗安全,请您理解。”
很标准的官话。江辰点点头:“理解。所以王主任您的意思是?”
“这样,您把具体的材料清单和要求再列详细一点,我们内部先评估一下,看哪些可以提供,哪些涉及核心机密不能提供。评估需要时间,大概……”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一周左右吧。评估完了,我们再走正式调阅流程。”
又是一周。江辰看着王主任镜片后精明的眼睛,知道对方是在用拖延战术。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王主任,我理解医院的规章制度。但我方当事人目前仍在ICU,情况危重。每拖延一天,证据灭失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法院的调查令要求三个工作日内配合,是考虑到案件的紧迫性。如果贵院坚持要内部评估一周,我只能理解为这是不配合调查,我会如实向法院反映,并保留追究贵院妨碍诉讼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对方试图筑起的防线上。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沉了下来。
“江律师,您这话说得就严重了。”王主任的语气也冷了几分,“我们医院一向依法依规办事。但医疗数据不是儿戏,必须谨慎处理。您要是这个态度,那我们很难配合。”
“我的态度是基于法律和事实。”江辰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如果贵院认为依法提供证据是‘难以配合’,那我只能理解为贵院在相关诊疗过程中可能存在不想让人知道的问题,所以才会如此抵触调查。”
这话直白得近乎尖锐。王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围有几个等候的病人家属也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江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王主任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的言辞很注意,都是在陈述事实和法律。”江辰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王主任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王主任,我今天来,是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但如果贵院坚持不配合,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到时候,需要提供的恐怕就不止手术记录和时间戳了。”
他收起手机,拿起公文包。“我的联系方式林干事有。三个工作日,我希望看到贵院的正式回复。否则,”他顿了顿,看着王主任难看的脸色,“我们法院见。”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转身离开了医务科。走出医院大楼时,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稍微平复了胸口那点因对峙而生的燥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屿,回复了他之前那条消息:「标准操作。见到王胖子了?(医务科副主任,姓王,有点胖,喜欢打官腔)」
江辰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顾屿在手术间隙偷空发消息的样子。他回:「见到了。拖延战术,被我怼回去了。」
这次顾屿回得很快:「干得漂亮!王胖子就吃这套,你越软他越硬。晚上给你加菜,庆祝首战告捷!」
江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打字:「还没捷。只是表明了态度。」
「态度就是胜利的一半!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水煮鱼?还是你想试试我的新菜——顾氏私房红烧肉?」
顾屿的兴奋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江辰笑了笑,回:「随便。」
「没有‘随便’!快选!」
江辰想了想:「那就红烧肉吧。」
「收到!保证让领导满意!我这边快结束了,一会儿去超市买肉。你先回家?」
「嗯。」
江辰收起手机,走下台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回头看了一眼仁和医院气派的大楼。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没有预想中那么沉重。
也许是因为知道,无论输赢,回到家,总会有一碗热汤,一盏灯,和某个用夸张语气问他“想吃什么”的人。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外,城市在秋日的黄昏里渐渐亮起灯火,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仪式。
手机又震了一下。江辰拿出来看,是顾屿发来的一张照片——超市生鲜区的肉柜,几块漂亮的五花肉整齐排列。配文:「领导请看,这块怎么样?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绝对好肉!」
照片拍得有点歪,灯光下,五花肉的纹理清晰可见。江辰看着那张照片,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上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和满屋的红烧肉香气。
他打字回复:「嗯。」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回来。」
发送。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而其中有一盏,正等着他回去。
有一碗红烧肉,正等着为他而炖。
有一个人,正在超市里,拿着手机,对着几块五花肉精挑细选,只因为他一句“随便”。
江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独自奋斗了多年的城市,在这一刻,因为他和某个人的一盏灯、一碗肉,而有了具体的、温暖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亮。
戒指在暮色渐浓的车厢里,静静泛着光。
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锚。
稳稳地,将他锚定在这片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