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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晨粥、线索与家属权限 ...

  •   第二天早上,江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灰白的线。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着,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顾屿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沉甸甸的。
      昨晚那个吻的记忆瞬间涌回,带着唇上残留的、近乎幻觉的灼热感。江辰身体僵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烫。他想轻轻挪开顾屿的手,刚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顾屿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还早……”
      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江辰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江辰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越来越清晰的鸟鸣。
      过了不知多久,顾屿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江辰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昨晚熬夜看案卷的证据。嘴唇……好像没什么异常。他抬手碰了碰,指尖下的皮肤柔软温热。昨晚那个吻的触感却异常清晰,仿佛还残留着顾屿唇齿间淡淡的薄荷牙膏味,和一丝……手术后的疲惫气息。
      江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燥热和……心虚。他低头洗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沾了水,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走出浴室时,顾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见江辰出来,他眯起眼,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早……”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黏糊。
      “早。”江辰应了一声,走向衣柜拿衣服。他能感觉到顾屿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温度。
      “几点了?”顾屿打着哈欠问。
      “六点半。”
      “还早。”顾屿又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昨晚那台手术……耗神。”
      江辰扣衬衫扣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昨晚顾屿回家时苍白的脸色,和那碗被他一口气喝完的馄饨汤。
      “那再睡会儿。”江辰说,语气尽量平淡。
      “不了,”顾屿又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上午还有门诊。”他趿拉着拖鞋走向浴室,经过江辰身边时,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江辰刚梳整齐的头发,把他头顶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揉得更乱,“领导今天什么安排?”
      “去趟鉴定中心,再看看材料。”江辰拍开他的手,试图整理头发。
      顾屿低笑,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
      早餐是昨晚剩的馄饨,又下了点面条,混成两碗热乎乎的汤面。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顾屿吃得很急,显然是饿了。江辰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给他。
      “嗯?”顾屿抬头。
      “吃不下。”江辰低头喝汤。
      顾屿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低头把那半个煎蛋吃了。吃完,他擦擦嘴,看向江辰:“那个案子,你打算接了?”
      “还在看。”江辰放下筷子,“你昨晚说的那几个点,我记下了。今天去鉴定中心,想再调一下手术室的部分原始监控时间戳记录,看能不能对上。”
      顾屿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如果需要更专业的意见,我可以帮你问问李主任。他搞脊柱很多年了,有些细节,我们年轻的可能看不出来。”
      “先不用。”江辰说,“等我自己理清楚再说。”
      “行。”顾屿也不坚持,站起身收拾碗筷,“有需要就说。‘家属’权限,该用就用。”
      江辰瞥他一眼,没接话,耳朵却悄悄热了。
      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江辰在前台登记,出示了律师证和委托书。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核对信息时,目光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专业地移开。
      “江律师,您要调阅的是三个月前在市仁和医院进行的那台腰椎手术的监控时间戳记录,对吗?”她确认。
      “对。重点是手术关键步骤的时间节点,最好能精确到秒。”江辰说。
      “这个需要申请。原始监控录像一般不对外,但时间戳记录如果案件需要,可以申请调取。您有法院的调查令吗?”
      “正在申请,这是受理回执。”江辰递上文件。
      姑娘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好的,您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主任。”
      她拿着文件走进里间办公室。江辰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墙上贴的各种司法鉴定流程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姑娘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江律师是吧?我是这里的副主任,姓陈。”男人伸出手,和江辰握了握,态度客气但保持着距离,“您要调取的这个记录,涉及医疗纠纷,我们原则上支持。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您说。”江辰拿出笔记本。
      “第一,时间戳记录只能提供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节点,比如手术开始、结束、关键器械使用等。但具体每个时间点在做什么,需要结合手术记录和麻醉记录来看,我们无法解读。”陈主任推了推眼镜。
      “我明白。”
      “第二,这些记录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直接作为认定医疗过错的证据。医学操作有弹性,时间上的微小差异,在临床上可能有多种解释。”
      “这个我理解。”
      “第三,”陈主任顿了顿,看着江辰,“调取这些记录,需要医院那边的配合。如果医院以保护患者隐私或技术原因为由不配合,可能会比较麻烦。”
      江辰合上笔记本:“这些风险我都评估过。陈主任,我现在只需要知道,从技术上讲,调取这些时间戳记录,是否可行?”
      陈主任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技术上可行。我们中心有权限调取全市联网手术室的标准化时间记录。但需要正式手续。”
      “手续我正在办。今天能先看看样本吗?不需要具体数据,只看一下记录格式和包含哪些字段。”
      这个要求相对简单。陈主任考虑了一下,对那个年轻姑娘点点头:“小刘,带江律师去三号资料室,把上个月那个膝关节置换的样本记录给他看看。注意保密。”
      “好的主任。”
      江辰跟着小刘走进资料室。房间不大,摆着几排铁皮柜和两台电脑。小刘打开其中一台,调出一份PDF文件。
      “江律师您看,这是标准化格式。”小刘指着屏幕,“这里记录手术室编号、患者编号、手术名称。然后下面是时间轴,关键节点都有时间戳,精确到秒。比如:患者入室、麻醉开始、手术开始、关键步骤一、关键步骤二……手术结束、患者出室。”
      江辰俯身仔细看。记录确实很详细,每个步骤都有对应的时间。他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目光落在“关键步骤”下面的子项上。
      “这些‘关键步骤’的定义,是统一的吗?”他问。
      “是统一的,卫生部有标准操作流程指南。但不同医院、不同医生,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有些细微差异。”小刘解释。
      江辰点点头,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只拍格式,不拍具体数据。“谢谢,很有帮助。”
      走出鉴定中心时,已经快中午了。秋日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江辰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里拍的照片,脑子里快速梳理着。
      如果能拿到方女士丈夫那台手术的时间戳记录,再对比医院提供的手术记录,或许能发现时间线上的矛盾。比如,止血步骤记录得很简略,但如果时间戳显示这个步骤耗时异常短,或者与其他步骤时间间隔不合理,就可能成为疑点。
      当然,就像陈主任说的,时间差异可能有多种解释。但这至少是个切入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门诊刚看完,累成狗。领导吃饭了吗?」
      江辰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十分。「还没。刚从鉴定中心出来。」
      「鉴定中心?为那个案子?」顾屿问。
      「嗯。了解了一下时间戳记录的事。」
      这次顾屿回得慢了些,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一条语音。江辰戴上耳机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医院走廊。
      “时间戳记录……这个思路不错。”顾屿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如果能和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甚至术中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交叉比对,有时候能发现很有意思的东西。不过,”他顿了顿,“医院那边可能会比较抵触。需要帮忙吗?我跟仁和那边几个医生还算熟,可以侧面打听一下他们手术室系统的管理情况。”
      江辰听着那条语音,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胸口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填满。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坚实的支撑感。顾屿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质疑他的判断,只是在他提出一个方向时,立刻从专业角度给出补充,甚至主动提出帮忙。
      他打字回复:「暂时不用。我先走正规程序申请。如果遇到阻力再说。」
      「好。有需要随时说。」顾屿回得很快,「快去吃饭,别饿着。晚上我争取早点回,给你带楼下那家新开的糖炒栗子?」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关心。江辰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
      他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打车。等车的时候,他抬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
      案子很难,前路未知。但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江辰在律所整理材料,正式起草了向法院申请调取手术室时间戳记录,并委托具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对手术记录与时间记录进行比对分析的法律意见书。写完后,他发给助理,让她尽快走流程。
      忙完这些,已经快五点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明暗相间的条纹。江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顾屿下午没再发消息,应该一直在忙。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街灯和拥堵的车流。这个时间,顾屿如果没手术,应该也快下班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屿。
      “喂?”江辰接起。
      “江辰,”顾屿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医院,“我下班了。不过……得先回趟科里,有个术后病人的情况要再看一下。可能会晚半小时。你先回家?糖炒栗子我买好了,还热着。”
      “嗯。”江辰应道,“不急。”
      “那你路上小心。我尽快。”顾屿说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对了,领导,晚上想吃什么?将功补过,我下厨。”
      又来了。江辰无奈:“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顾屿学他昨晚的语气。
      江辰沉默两秒:“……那就炒个青菜,蒸条鱼。”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顾屿笑着挂了电话。
      江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街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在这一刻,因为某个人的一个电话、一句“糖炒栗子还热着”,而变得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那块常年冷硬的地方,好像被那点热气,悄悄焐软了一角。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他打开灯,暖黄的光晕瞬间充盈整个空间。阳台上的植物在灯光下静立,那只早已干瘪的气球还挂在门把手上,像个沉默的旧日见证。
      他换了衣服,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鱼,开始处理。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仔细。水声哗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
      七点左右,门口传来钥匙声。顾屿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冒着热气。他换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从后面抱住正在洗菜的江辰,下巴搁在他肩上。
      “累……”顾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微凉和糖炒栗子甜腻的香气。
      江辰被他抱得一晃,手里的青菜差点掉进水槽。“松手,洗菜呢。”
      “再抱五秒。”顾屿耍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充电。”
      江辰不动了,任由他抱着。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流,冲洗着翠绿的菜叶。他能感觉到顾屿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上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五秒,或许更久。顾屿终于松开手,直起身,揉了揉后颈。“好了,复活。领导休息,剩下的我来。”他接过江辰手里的菜篮子,动作利落地开始切菜。
      江辰站到一边,看着他。顾屿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随着他切菜的动作,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切菜的速度很快,刀工居然不错。
      “你看什么?”顾屿头也不抬地问,嘴角却勾着。
      “……没什么。”江辰移开视线,转身去拿碗筷。
      晚餐很简单,清炒菜心,清蒸鲈鱼,一个紫菜蛋花汤。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顾屿吃得很香,看来是真饿了。他一边吃,一边说起科里今天的趣事,哪个实习生又闹了笑话,哪个病人的家属特别有意思。
      江辰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灯光柔和,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栗子甜香。
      “对了,”顾屿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向江辰,“你那个案子的时间戳记录,申请有眉目了吗?”
      “材料递上去了,等法院排期。”江辰说。
      “嗯。”顾屿点点头,若有所思,“如果真能调出来,对比的时候,可以特别关注几个点。”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虚虚地比划,“一个是麻醉开始到手术开始的时间间隔,太短可能准备不足,太长可能有问题。还有一个是手术中,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比如大出血、心率血压剧烈波动,时间记录上通常会有密集的‘关键操作’记录,如果手术记录里对这些‘意外’描述得很简略,或者时间对不上,就值得深究。”
      他说得很专业,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病例。江辰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顾屿顿了顿,看着江辰,“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打这个官司,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疗纠纷,尤其是涉及到瘫痪这种严重后果的,对方医院的反扑会非常激烈。他们会有最好的律师,有庞大的专家库,会用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无责。而且……”他声音低了些,“舆论压力会很大。患者家属的绝望,旁观者的同情,都可能变成双刃剑。”
      江辰看着他。顾屿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担忧,也没有劝阻,只是一种基于了解的、平静的陈述。
      “我知道。”江辰说,声音平稳。
      顾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行,知道了。那……”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江辰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需要‘家属’提供技术支持、心理支持,或者任何其他支持的时候,吱一声。”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江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待着。
      “嗯。”江辰应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
      顾屿笑着,松开手,开始收拾碗筷。“好了,领导休息,洗碗这种粗活,饲养员来。”
      江辰没跟他争,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顾屿买回来的糖炒栗子,纸袋还温着。他打开,拿出一颗。栗子外壳油亮,裂着口,露出金黄的果肉。他慢慢剥着,栗子肉的香甜气息在指尖弥漫。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顾屿哼歌的声音——依然跑调,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江辰把剥好的栗子肉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厨房里顾屿忙碌的背影,灯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空。
      这个他独自住了好几年的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人的温度。玄关有他的鞋,浴室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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