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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晨露、疑案与“家属”的权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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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在阳台茉莉的叶片上凝结,将坠未坠。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干燥,带着点凉意。
江辰站在阳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荷肥厚的叶片,目光落在楼下开始苏醒的小区。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触感鲜明,领口那枚银色领带夹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传来一丝微凉。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鸣,紧接着是顾屿哼歌的声音,调子依然跑得没边。新的一天,在这样熟悉又安稳的节奏里开启。
早餐是顾屿从外面买回来的生煎包和豆浆。两人对坐,江辰注意到顾屿左手中指的戒指在晨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显眼了些,指根处有一圈很浅的、因为尺寸稍紧留下的压痕。
“看什么?”顾屿叼着吸管,含糊地问,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江辰移开视线,夹起一个生煎,咬开,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出,他吸了口凉气。
“慢点,”顾屿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无奈又纵容,“没人跟你抢。”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早晨。但江辰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枚重新戴回的戒指,那枚别在胸口的领带夹,还有昨夜顾屿那句“这辈子,就这样了”的低语,像一层看不见的、柔韧的膜,将两人更紧密地包裹在一起。不是束缚,是归属。
出门前,顾屿在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晚上我可能会晚点。科里收了个情况比较复杂的病人,下午要会诊。”
“嗯。”江辰点头,拿起车钥匙,“知道了。”
“晚饭别等,自己先吃。”顾屿拉开门,又补了一句,“要是饿了,冰箱上层有我昨天包的馄饨,煮一下就行。”
门关上。江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馄饨……顾屿什么时候包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下行时,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日程。今天上午要见一个新委托人,下午得去法院交一份材料。很寻常的工作日。
然而,上午的委托人会面,却比预想的要棘手。
委托人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姓方,面容憔悴,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固执的锐利。
她的丈夫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医院进行腰椎微创手术后,出现下肢瘫痪,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
她坚持认为医院存在重大医疗过失,但之前咨询的几位律师,都因证据不足、医疗鉴定结论不利而婉拒了代理。
“江律师,我打听过,您很专业,也……不怕硬骨头。”方女士坐在江辰对面,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陈旧的帆布包,指节发白,“我知道证据对我们不利,医院那边的记录做得天衣无缝,鉴定也说手术符合规范。但我是他妻子,我知道他手术前还好好的!就是进了那间手术室,出来就……”
她声音哽咽,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情绪:“我不信什么‘罕见并发症’、‘难以预料’。我只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只要您肯接。”
江辰快速翻阅着她带来的厚厚一沓病历复印件和鉴定报告。材料很全,但正如方女士所说,从现有文书上看,医院的诊疗过程似乎无懈可击。手术记录详实,用药规范,术后处理也符合常规。
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初步意见,也倾向于认为损害后果与患者自身基础疾病及个体差异有关。
典型的、难打的医疗纠纷案。证据壁垒高,专业性强,对方是实力雄厚的私立医院,委托人情结激动,期望值高。
“方女士,”江辰合上资料,语气平静客观,“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类案件的关键在于证据。从您目前提供的材料看,确实如您所言,对您非常不利。如果我们要启动诉讼,需要重新梳理所有诊疗环节,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疑点,甚至可能需要申请调取更原始的医疗记录,委托更权威的机构进行重新鉴定。过程会很长,花费不菲,而且结果未必理想。您确定要坚持吗?”
“我确定。”方女士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江辰,眼神灼灼,“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江律师,请您帮帮我。”
江辰沉默了片刻。律师的理性告诉他,这个案子风险极高,投入产出比很可能惨不忍睹。但看着对面那位妻子眼中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希冀,他眼前莫名闪过顾屿穿着刷手服,在无影灯下专注的模样,闪过他谈论疑难病例时,眼中那种冷静又执着的光。
“我需要时间详细研究这些材料。”江辰最终说,“三天后,无论接或不接,我都会给您明确答复。这期间,如果您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都请随时告诉我。”
送走方女士,江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打开电脑,将案件的基本情况录入工作备忘录。目光落在“腰椎微创手术”、“术后瘫痪”这几个关键词上,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
午餐是助理叫的外卖。
江辰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病历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检查数据。
饭后,他泡了杯浓茶,试图驱散脑中的滞涩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医院食堂惨淡的青菜和几块看不出原料的肉,配文:「想念领导的厨艺。[哭泣]」
很寻常的抱怨。江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复:「晚上有馄饨。」
顾屿几乎是秒回:「!!!领导万岁!我努力准时下班!」
江辰没再回,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病历上。那些复杂的影像学片子,他看不太懂,但手术记录里某些描述,却让他觉得有些……过于顺畅,过于标准化了。就像一篇精心雕琢的命题作文,每个环节都完美符合教科书,却少了点临场应变的“人味儿”。
他忽然想起顾屿曾经随口提过,真正高难度的手术,记录往往不会写得如此滴水不漏,因为术中总会有需要主刀医生即时判断和处理的意外情况,这些细微的调整和决策过程,才是体现技术水平的关键,也往往是记录里最“鲜活”、但也最容易留下争议空间的部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辰将它记在便签上。也许,这是个可以切入的角度。
下午去法院交材料很顺利。回程时,他开车路过市医院。高大的建筑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肃穆安静。他看了一眼门诊大楼的方向,想起顾屿说的那个“情况复杂”的病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绿灯亮起,江辰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手机在车载支架上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屿的电话。
“喂?”江辰接通,车载蓝牙里传出顾屿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
“江辰,晚上别等我吃饭了。”顾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语速很快,“会诊刚结束,病人情况比预想的还麻烦,得立刻准备急诊手术。我晚上可能回不去了,你记得锁好门,早点休息。”
江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手术……有把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顾屿的声音传来,依旧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和力量:“嗯,有难度,但应该没问题。主刀是李主任,我给他当一助。”
江辰知道李主任,顾屿提过很多次,是科室的定海神针,技术顶尖。“嗯。”他应了一声,“小心。”
“知道。”顾屿似乎低低笑了一下,“馄饨给我留碗汤就行。挂了,要进手术室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江辰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空落落的。虽然知道这是顾屿工作的常态,但想到他此刻正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和风险的无影灯下,而自己只能坐在车里,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小心”,一种无力感还是悄然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车开进小区地库。
回到家,打开灯,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上层,果然看到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包得小巧精致的馄饨。皮薄馅大,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他烧上水,拿出两个碗,却又顿住。最后,他只煮了一人份。清汤,撒了点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馄饨在滚水里沉浮,很快变得晶莹剔透。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味道很好,鲜美爽口。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收拾完碗筷,他回到书房,重新摊开方女士那个案子的资料。
这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试图用顾屿偶尔提及的那些临床思维,去审视记录里的每一个字眼。他找出相关的手术学指南,对比着看。又搜索了类似病例的学术文献。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渐浓。
十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下了。」
江辰立刻放下笔,拿起手机:「顺利吗?」
这次回复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顺利。病人送ICU了,看后续。累瘫了。」
江辰看着那三个字,几乎能想象出顾屿脱下手术服,满脸倦色,可能还带着一身冷汗的样子。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下一行字:「馄饨汤在锅里,温着。」
发送。
然后,他起身走到厨房,将一直用最小火温着的半锅馄饨汤重新加热。汤里他还特意又加了点青菜碎。
这一次,回复得很快:「!!!领导你是我亲领导!我马上回来!二十分钟!」
江辰看着那个夸张的感叹号和后面飞奔的小狗表情,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关掉炉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碗。
十二点过几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顾屿带着一身深秋夜晚的寒气和浓浓的疲惫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影明显,但眼睛在看到厨房亮着的灯和灶台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时,瞬间亮了起来。
“真留了?”他换鞋,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江辰将汤碗端到餐桌上,“洗手,趁热喝。”
顾屿几乎是扑到餐桌边的。他先没喝汤,而是伸手,一把抱住了站在桌边的江辰,将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充电……”他闷闷地说,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
江辰被他抱得一个踉跄,站稳,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手术服下的肌肉僵硬紧绷,带着未散的紧张和疲惫。
抱了足有一分钟,顾屿才松开手,坐到椅子上,端起汤碗,先是小口小口地喝,然后越喝越快,最后几乎是一饮而尽。热汤下肚,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长长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今天这台,真是……悬。”
江辰在他对面坐下,没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屿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目光落在江辰脸上,缓了缓,才说:“病人动脉畸形位置特别刁钻,术中大出血,血压差点掉没了。李主任手是真稳,硬是给夹住了。我在旁边看着,汗都透了三层。”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辰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他看着顾屿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手指上那枚因为长时间戴手术手套、被汗水浸泡而显得格外清晰的戒指,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一种更沉甸甸的、混合着心疼与后怕的情绪取代。
“没事就好。”江辰说,声音有些干。
顾屿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住江辰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凉。“嗯,没事。”他捏了捏江辰的手指,目光扫过他面前摊开的案卷和电脑屏幕,“你还在忙?那个新案子?”
“嗯。”江辰看了一眼资料,“有点复杂。”
顾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那些腰椎的影像学图片和手术记录摘要。
医生的本能让他微微眯起眼,凑近了些。
“腰椎后路减压融合内固定术……”顾屿低声念出手术名称,目光快速扫过记录,“手术记录写得……挺标准。”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某处点了点,“但这里,描述止血过程,有点过于简略了。这种位置,出血点控制不好,很容易……”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专业了,抬头看江辰:“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江辰摇头,将电脑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你说,哪里有问题?”
顾屿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认真,便也收起了随意的态度,指着记录上的几行字,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起来:“你看,这里说‘术野清晰,出血少,予明胶海绵及止血纱压迫止血’。但结合他这个手术入路和减压范围,这个区域的静脉丛是很丰富的,理论上出血不会‘少’。除非主刀技术极高,预判和止血做得极其到位,但记录里对这种‘到位’没有任何具体描述。而且,术后引流量记录在这里,”他翻到后面一页,“第一天引流量是偏多的,这跟前面‘出血少’的描述,有点对不上。”
江辰听得专注,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顾屿的话。这些都是病历文字里看不出、但临床医生一眼就能察觉的疑点。
“还有这里,”顾屿又指向影像学片子上的一个位置,“减压的范围似乎有点……过度了。当然,这只是基于片子的初步印象,具体要看术中的实际情况。但如果减压过度,损伤到神经根或血供的风险就会增加。”
他一边说,江辰一边记,思绪飞速运转。顾屿指出的这些点,恰好印证了他下午那种“过于完美、缺乏鲜活细节”的直觉。这些细微的矛盾和模糊地带,或许就是撬动这座“证据堡垒”的缝隙。
“当然,这些都是基于现有材料的推测,”顾屿最后补充,语气严谨,“具体情况,必须结合病人全部的术前评估、术中实时监测数据、更详细的麻醉记录和护理记录来看,甚至可能需要调阅手术室内的原始影像资料。而且,医学上很多事情,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更优的选择和难以预料的个体差异。”
“我明白。”江辰合上笔记本,看向顾屿。暖黄的灯光下,顾屿的脸上还带着手术后的倦色,但眼神因为谈及专业而变得格外清亮专注。这种专注,和他平时温柔耍赖的模样截然不同,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谢谢。”江辰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顾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最后的疲惫,变得温暖明亮。“谢什么,顺手的事儿。”他顿了顿,看着江辰,眼神柔软下来,“不过,江律师,你这算不算是……利用‘家属’的职务便利,获取专业咨询?”
江辰被他问得一怔,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有偿咨询,账单发我。”
顾屿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他站起身,走到江辰这边,俯身,双手撑在江辰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账单啊……”顾屿拉长了调子,目光落在江辰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又滑向他无名指的戒指,最后看进他有些闪躲的眼睛里,“那就……先预付点利息吧。”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江辰的唇。
不同于温泉边的试探缠绵,也不同于流理台旁的温柔偷袭。
这个吻带着手术后的疲惫气息,微凉,有些干,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厮磨,带着珍惜和安抚的意味。
但很快,或许是被江辰唇上温热的温度吸引,或许是被他生涩却不再抗拒的回应鼓舞,顾屿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探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异常温柔地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
江辰起初身体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顾屿的衬衫下摆,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但渐渐地,在顾屿耐心又霸道的引领下,他放松下来,甚至试探着,回应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顾屿呼吸一窒,随即吻得更加深入,几乎要夺走江辰肺里所有的空气。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两人逐渐紊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江辰感觉有些缺氧,轻轻推了推顾屿的肩膀,顾屿才意犹未尽地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两人的嘴唇都有些红肿,泛着水光。
顾屿看着江辰被情欲熏染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和他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红晕,满足地喟叹一声。
“利息收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情欲和笑意,“但本金……还得慢慢还。”
江辰喘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心跳如擂鼓。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屿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才直起身,顺便将他拉起来。
“好了,很晚了,债主该休息了。明天还得继续为人民服务。”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将人拆吃入腹的吻不曾发生。
他拉着江辰走出书房,关灯。卧室里,两人并排躺在黑暗中。
顾屿似乎真的累极了,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但他依旧习惯性地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江辰的手。
两枚戒指在黑暗中轻轻相撞。
江辰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顾屿沉睡的轮廓。指尖传来他平稳的体温和脉搏。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
书房里,那叠关于疑案的资料静静躺在桌上,旁边是江辰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面有顾屿随口指出的、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医学疑点。
厨房里,空了的汤碗还留着余温。
而卧室里,交握的手指,相贴的体温,和无名指上那圈沉默的银环,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比任何法律条文或医学证据都更加坚实、更加温暖的联结。
新的一天,或许会有新的挑战,新的疑案,新的手术。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疲惫、亲吻和无声承诺浸润的黑暗里,他们拥有彼此,和这份日益深厚、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