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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晨光、咖啡与不速之客 ...

  •   江辰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咖啡机运作声和轻微的锅铲碰撞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帘,将卧室照得一片柔和明亮。身侧是空的,被子有些凌乱,还残留着顾屿的体温和气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意外地沉,连顾屿什么时候起床都不知道。他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厨房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顾屿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煎蛋。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梳得整齐,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利落,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副累到虚脱的模样。
      左手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咖啡机的运作声停了,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顾屿关掉火,将煎蛋盛进盘子,这才转过身,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江辰,眼睛弯起来。
      “醒了?正好,吃早饭。”他语气轻快,端着盘子走向餐桌,“今天起得比你早,饲养员总算扳回一城。”
      江辰走到餐桌边坐下。早餐是煎蛋、烤面包片和咖啡,很简单,但摆盘很仔细。
      顾屿给他倒了杯咖啡,又给自己的那份面包抹上果酱。
      “你几点起的?”江辰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六点半。”顾屿咬了口面包,含糊地说,“习惯了。再累,生物钟到了就醒。”他顿了顿,看向江辰,眼神里带着关切,“你呢?昨晚睡得好吗?”
      “嗯。”江辰应了一声,低头切煎蛋。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浸透了烤得焦脆的面包边。
      他想起昨晚自己把顾屿从沙发抱回卧室的事,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没提。
      顾屿似乎也没提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吃,自己吃得很慢,偶尔喝口咖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也照亮了顾屿眼下还未完全消散的淡淡青影。
      “今天什么安排?”顾屿问,打破了安静的进食氛围。
      “上午整理一下赵主任那条线索的材料,看能不能再挖深一点。下午约了方女士,把新情况跟她说一下。”江辰说,顿了顿,“你呢?有手术?”
      “上午查房,下午有个会诊,晚上应该能正常下班。”顾屿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下午去见方女士,需要我一起去吗?有些医学术语,她可能听不懂,我可以帮忙解释。”
      江辰抬头看他。顾屿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在询问。他知道顾屿是担心方女士情绪不稳,也担心有些专业细节他自己转述不清。
      “不用。”江辰摇头,“你忙你的。我能处理。”
      顾屿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有需要随时打电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嘴,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盘子,“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嗯。”
      顾屿走到玄关换鞋。江辰坐在餐桌旁,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咀嚼和咖啡杯轻碰桌面的声音。
      他吃完早餐,收拾了碗筷,走到厨房清洗。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冲过瓷盘,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水光里折射着细碎的光。
      昨晚那个轻如羽毛的吻,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此刻在安静的晨光里,变得异常清晰。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大概是被那种疲惫又温柔的气氛蛊惑了。
      他摇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莫名的思绪,擦干手,走向书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上午的时间在查阅资料和整理线索中飞快流逝。江辰把关于赵主任三年前那起纠纷能找到的零星信息都整理出来,又结合方女士丈夫这个案子的疑点,梳理出了一条更清晰的时间线和逻辑链。他起草了一份给法院的补充说明,重点强调了涉事医生有类似纠纷史这一情况,对案件公正审理可能产生的影响,再次敦促法院加快证据调取程序。
      写完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天空是清澈的蔚蓝。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孩子跑来跑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医院食堂的午餐,一份看起来寡淡的青菜和几块鸡肉,配文:「想念领导的厨艺。下午的会诊病人情况复杂,估计要拖堂。晚上别等我吃饭,你自己解决。」
      江辰看着那张照片,几乎能想象出顾屿对着那份午餐皱眉的样子。他打字回复:「嗯。专心工作。」
      发送。他放下手机,自己也懒得做饭,点了份外卖。等外卖的间隙,他重新看了一遍下午要跟方女士沟通的内容,在心里预演了几种她可能的反应和应对方式。
      下午两点,江辰准时抵达和方女士约定的茶馆。方女士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方女士。”江辰在她对面坐下。
      “江律师。”方女士的声音有些哑,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您电话里说……有新的发现?”
      “是的。”江辰拿出准备好的材料,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但清晰,“在说新发现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件事。您丈夫手术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主刀的赵主任,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或者,您有没有从别的渠道听说过什么?”
      方女士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疑惑和不安:“没……没有啊。赵主任是仁和的专家,我们托了好多关系才挂上他的号。之前没听说他有什么事啊……江律师,您这么问,是……是查到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江辰知道,接下来的话对她会是又一次打击。但他必须说。
      “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江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赵主任在三年前,在另一家医院工作时,曾经发生过一例类似的腰椎手术后患者出现神经损伤的医疗纠纷。那个案子最后调解解决了,没有公开。”
      方女士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三……三年前?类似的?”她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以前就出过事?那为什么……为什么医院还让他做手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
      她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江辰立刻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方女士,您冷静。听我说完。”
      方女士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控制情绪,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个信息,目前还只是线索,不是证据。”江辰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它不能直接证明赵主任在您丈夫的手术中存在过错。但是,它很重要。因为它说明,第一,类似的情况在赵主任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第二,医院在知情的情况下,可能没有尽到充分的告知义务;第三,这增加了我们对手术记录真实性、以及医院在本次事件中处理方式的合理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给方女士一点消化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愤怒地质问‘为什么’,而是利用这个线索,去推动调查。我会把这个情况正式提交给法院,要求法院在审查本案时,将医生的过往纠纷史作为重要考量因素。这可能会促使法院更倾向于批准我们的证据调取申请,甚至采取更进一步的调查措施。”
      方女士听着,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激动和绝望,慢慢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恨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声音依旧哽咽,但清晰了许多:“我明白了,江律师。您的意思是,这个事……可能是他惯犯?医院在包庇他?”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江辰谨慎地说,“但这是一个必须查清楚的方向。我需要您稳住情绪,不要打草惊蛇。尤其不要现在去医院闹,或者找赵主任对质。这只会让他们提高警惕,增加我们取证的难度。”
      方女士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闹,我听您的。江律师,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能查清楚,只要……只要能给我老公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江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方女士接过来,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哭了一会儿。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江辰才继续:“另外,关于手术中可能存在的出血问题,我们也有了一些新的旁证。但这些都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法院那边的程序我在催,但需要时间。您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很煎熬。”
      “再长再煎熬我也等。”方女士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老公躺在那里一天,我就等一天。一年,我就等一年。江律师,我不怕等,我就怕……就怕等不到一个说法。”
      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一个妻子最深的痛苦和最执拗的坚持。他点点头:“我会尽力。”
      又沟通了一些细节,叮嘱方女士注意保存好所有票据和沟通记录,有任何新情况随时联系。送走方女士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秋日的阳光开始西斜,带着暖意的金色。
      江辰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胸口有些闷。每次见完方女士,那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和责任感都会交织着袭来。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方女士把她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屿。这次发的是一张照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心脏解剖图和手术路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文:「会诊中,头脑风暴,快炸了。想念领导的咖啡。[枯萎]」
      很平常的抱怨,带着顾屿一贯的、试图用轻松掩盖疲惫的风格。江辰看着那张照片,眼前仿佛能看到顾屿坐在会议室里,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或者转着笔,专注地听着讨论,偶尔提出犀利问题的样子。
      他打字回复:「专心。」
      发送。他放下手机,结了账,走出茶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立刻打车。
      脑子里很乱。方女士绝望又坚定的眼神,赵主任模糊的过往纠纷,案子里错综复杂的疑点,还有顾屿那张写着疲惫却还在努力逗他开心的照片……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的不公在发生,无数的痛苦在蔓延。他只是一个律师,能做的很少,能改变的更少。但至少,在他接下的案子里,在他能力范围内,他想尽力去求一个真相,争一个公道。
      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对得起方女士那双充满信任和绝望的眼睛,也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对“公正”的执念。
      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还是顾屿,拿出来看,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江辰江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是。您哪位?”
      “江律师您好,我……我是仁和医院手术室的护士,我姓周。”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很快,“关于您正在调查的,赵主任三个月前那台腰椎手术……我有些情况,想跟您说一下。电话里不方便,您看……能见面谈吗?”
      江辰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握紧了手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
      “周护士,您好。谢谢您联系我。”江辰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您想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方便?”
      “今晚八点,中山公园西门里面的紫藤长廊,那里晚上人少。”周护士报了个地点,又补充道,“江律师,您一个人来。也别……别告诉别人是我找您的。我……我也是鼓了很大勇气。”
      “我明白。放心,我会保密。”江辰说,“晚上八点,中山公园西门紫藤长廊,我一个人。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周护士说完,飞快地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江辰放下手机,站在街角,傍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边缘染成金红色。
      胸口的闷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紧张、警惕和一丝隐约希望的情绪取代。
      手术室的护士……主动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是新的线索?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让脑子里那根因为意外来电而骤然绷紧的弦,稍微放松一下。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花园。”他说。
      那是他住的小区。他现在需要回家,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需要理清思绪,也需要……为今晚的会面,做好准备。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河。
      而夜色,正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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