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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方天色,两地迷津。   距离夜 ...

  •   距离夜幕落下的时刻尚远,肚内也无饥饿感觉,可徐瑶却觉疲惫不堪,心里猛地厌倦了这场莫名出现的闲谈,不欲与之多言,免得添生枝蔓,再受缠磨。
      她脑海思索心事,面上沉吟不语,却见传教者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登时语带恼怒地说:“为何总是喜欢加罪他人?是好满足怜悯他人的快感吗?还是便于引来他人的赞誉而使自己变得高尚?总是傲慢又偏执,最终只是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与痛苦。”
      徐瑶的魂识虽是古人,然而心灵已与今人无二。她不会再因看见现代世界的科技产品而展露瞠目结舌的窘迫表情,也不会因为过着今时今日的生活方式而觉得格格不入。她同今天的同胞一般,或多或少地在观念里迷失了自己,但从未忘记思议神州的过去与忧虑华夏的未来。
      季珉酷爱读书,家中藏书浩博。徐瑶因此便利条件而得以广泛阅读,涉猎古今中外的文史典籍。她自儿时起,便经常待在书房,陪同伏案治学的父亲一道安静披阅。徐瑶爱读口述史,不因其中包含了珍贵的社会史与文化史价值,也无关政治立场和宗教信仰,只是单纯喜欢。她爱听故事。
      可当徐瑶翻阅华夏近代以来的历史资料时,终是忍不住地合上书本,心内百感交杂,许久之后才喟然叹道:“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两百年来的中土,有着三千年不曾有的世变。东洋人侵略成性,贼心不死;西洋人烧杀劫掠,怙恶不悛。四方妖魔鬼怪,各路军阀作乱。国政家事,此间天下:
      官吏豪强资本家,农奴佃户无产者;洋奴汉奸两头蛇,软骨窠臼魔怔人。男女老幼,士俗道僧;起义变法,革命打战。各行百业,瞬息幻影;禹域陆沉,百年丘墟。烽火连年,兵戈无休;社会陵夷,民生凋敝。权贵纸醉金迷,照旧歌舞升平;平民苦难深重,艰难苦熬求生;穷人忍饥挨饿,死无葬身之所。
      古谚云:“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谌如斯言。清季贫弱,四海穷困。异邦外寇开着“坚船”又携“利炮”向中土驶来,炮弹轰碎了神州的国格,尘嚣暗淡了文化的风华,落败压垮了民族的脊梁。先民节节败退,饱受皮肉之苦,在欷歔流涕中放声悲呼“万般不如人”。
      欧美日夷视神州生灵为野蛮半开化的民族,先民虽不甘忍受屈辱,但因现实层面的“技不如人”而百辞莫辩,终致自我困扰之症频发,精神内耗有加无已,认同危机日益严重。此后世纪光景,一面唾弃自身的过去,一壁求索西化的未来。华夏道脉碎裂满地,亿万兆民在满目疮痍里艰难地重建故乡。
      从中西之别到古今之辩,自认蛮夷自作贬低,开口闭口便是国人落后愚昧与洋人先进正确。再到后来持续至今的传统与现代之争,向壁虚造“挑战与响应”或是“冲击与回应”的叙述范式,二元对立思维散向四方八面,古今优劣与中外新旧打得不可开交。
      “先民贤圣千秋已久,竟成归罪之渊薮,为我中夏之罪人。”年幼的徐瑶看向趴在书桌上小憩的父亲,感慨而问:“是祖宗败坏天下耶?”
      然则尤令徐瑶震惊不已之事,莫过于长达数千年岁月而为人尊奉宗仰的至圣先师,竟被后人贬毁折辱得分文不值,百无一是。
      这时她于此界社会接触不深,故而尚未明了,被人奋力地批判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孔子,究竟是哪个孔子,只好在心里自问,是《论语》里的孔子,还是儒家的孔子?是政治上的孔子,还是现实中的孔夫子?是被人请上神坛吃供奉的孔子,还是褪去神圣光环后的孔子?是历史的孔子,还是文化的孔子?是早年的孔子,还是晚年好《易》而韦编三绝的孔子?
      待到季珉教导女儿学习传世经典之际,彼时初上中学的徐瑶这才把放置心内多年的困惑说与人知。她问父亲,为何直至今日,仍有部分人比清末民国的时人还要蠢坏得无药可救?
      季珉思考片刻后答道,因为究其实而言,他们不过是一群怯弱愚鄙的智短汉,欺负作古的先民不能张嘴声辩罢了。这群人四书不读,五经不看,儒典茫然不解,先哲不识不知,开口闭口儒教吃人,动辄叫嚷封建迷信,好似两世纪的苦难困厄都是孔子一人之过,两千载的治乱兴亡都是孔子一人所为。
      迨至徐瑶升入高中之后,某日她又因一篇名为《守财奴》的课文而大惑不解。等到晚间季珉归家,入眼景象便是女儿呆坐桌边,手持书本,独自一人潸然落泪。季珉见此,心中担忧大过惊疑,慌乱走至徐瑶身边,急如星火般想知女儿受谁欺负。他问后才知,原来是因两篇课文而难过。
      “百年中国其冤与‘致和’同,匪帮党豺其婪甚‘致中’也!”徐瑶将自己的千思万想全都说给季珉听。
      “四大古国”和“四大发明”,何等苍白无力的辩解,神州万民在洋人漫天的辱骂与污蔑声中,被迫竭力自证身世不凡。中夏发明成百上千,何止“四大”。其余所谓“古国”更是湮灭已久,遑论传承尽断,与作古数千载的“尸骸”并列实为自降国格。
      “小说”本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玩意”,即如今日学界以“大传统”与“小传统”等术语加以判别,两者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因彼时西洋重之而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能与经典并驾齐驱的东西,而其重要性更是被时人重构得无以复加。
      然而西方文学中有几个著名吝啬鬼:夏洛克、阿巴贡、葛朗台、泼留希金。中国文学是否也须占得位置,于是蓄意制造了“中国版葛朗台”——严监生?自此,世界文学史上的典型吝啬鬼形象,中国文学名著同样“名列前茅”,煞有介事地躺在了语文课本之中。
      “《两茎灯草》是篇‘完美’的断章取义课文,只是可怜了这位原名叫作大育,字为致和的严监生同志,自此成为了我国文学史上吝啬鬼一角的典型代表人物。其冤不输窦娥,令人心内难过,而为之动容不唯严监生的遭遇如何,且因当人阅读他的故事时,却一点一点浸没到了神州所受的苦难之中。”徐瑶慢声讲述,缕述分明。
      生于清末的刘咸炘在《小说裁论》里直言:“二严二王者也,皆儒林之败类也。”此外他还想将几人尽数“诛杀”。楚辞研究专家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同样将严氏兄弟相提并论,视为鞭挞对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亦有对严监生人物性格特点的评述,“极端吝啬”即是其所作概括。袁行霈主编的高校通行教材《中国文学史》里,对严监生的评价依然不离“悭吝成性”四字。
      吝啬鬼与守财奴可谓一组同义词,若是取要而言借一词诠释,该为“当用不用”。严监生的人物形象常与法国文学里的吝啬鬼葛朗台两相对照,可比况而言,严监生其人既不自私,也不贪婪,更不吝啬。
      葛朗台发迹于法国大革命,此后终生蝇营狗苟,苦心经济,从箍桶匠人的身份一步步走向地方土豪。他贿赂官员以购买葡萄种植园;担任镇长期间以权谋私获利无数;精明囤积待时售出,货殖屡中投机有方;头顶纳税首户之名,体面阶层人士对其毕恭毕敬,而其乡里乡亲与外人提及他时更是与有荣焉。
      葛朗台的言行动作自带光环笼罩,其粗鄙卑劣之举亦被人解读为玄妙莫测与难以言表的智慧。可实际里的葛朗台,家财万贯却偏要喝坏酒,食烂果,年入几十万而支出之数不达百一。外人很难发现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是何等样的败絮其中,夜晚全家共用孤零零于厅堂里散发光芒的蜡烛。
      拜金思想与守财心性盘踞在葛朗台心脑之内,他“矢志不渝”地聚敛一切能够拥集的财富。起初其妻得病因要花钱而不予请医救助,随后计较妻子若死恐损失更大遂才请之,可仍是念叨不止,唯恐花费颇多,更是忧惧女儿将会继承妻子的遗产而与女儿和解。
      葛朗台在命终之时望着累累黄金方才感觉到些许温暖,细数家私竟遗留千万家财。钻研生财之道是葛朗台终其一生的乐趣,说他“爱财如命”必是污蔑,因他视钱财远甚过于性命。资本彻彻底底地“异化”了葛朗台的人格,也尽数抹杀掉了葛朗台的人性。
      吝啬对于葛朗台而言是一种聚敛钱财的手段,花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犯罪,而钱财从指尖溜走更是“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葛朗台的种种令人瞠目结舌之举并非展现一个狂徒对于神明的亵渎,而是表露了他对金钱的虔诚信仰。
      葛朗台沉迷于敛财和品咂金钱,对金银财富登峰造极般热爱是他快乐的源泉,而他留给女儿欧也妮的“泼天富贵”,又使得她身怀重金,自此成为了名利场上打扮最为精致的羔羊。这笔巨大的遗产,令欧也妮于不知不觉中吸引了无数人垂涎的目光,她也因此受苦与奔逃于一众对其图谋不轨之徒的追围之中。
      严监生这一人物,主要出现于《儒林外史》第五回,第六回描写争家产与打官司,第十八回则交代了故事结果:
      严监生先是花钱为兄息讼,既赔偿原告的猪钱,也出钱为受害者治伤,更因“人事花费”散去十几两银子。严监生花钱消灾之后便是宴请“两舅”,席间三人交谈起来,细数严贡生的悭贪。再后便是为妻子王氏延医治病,“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可惜王氏病情日重,药石罔效,严家为子图谋,扶正赵氏。最终王氏身故,严监生费了“四五千两”治丧。
      严氏兄弟的名字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严监生有二妻舅,一叫王德,字于据;一叫王仁,字于依。“德仁”自是好字,出于《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然而偏生姓王,当真“忘德”与“忘仁”。
      清代阮葵生撰有《茶余客话》两册,于卷十四之中尝言一则“守财奴”故事:扬州商人某家资百万,而居处无殊窭人。弥留之际,口不能言一字,亲友环视,至夜忽手竖二指,攒眉掇口不止,其子曰:“父恐二郎年幼,不治生耶?”摇首不然。子又曰:“虑二叔欺儿凌孤耶?”摇首不然,众皆愕然。其妻后至,四顾室中,向语云:“欲挑去油灯碗中双灯草耳?”富翁缩手点头,瞑目而逝。
      吴敬梓与阮葵生皆是江淮人士,而就“油灯碗中双灯草”一事比照来看,严监生与扬州商人临终弥留之际的故事可谓神似,只是身分颠倒。书里第五回有此描写:初时撑着,每晚算账,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
      严致和生前种种言语表现,尽是忧心儿子年幼,担心“治生艰难”,忧虑长兄“欺儿凌孤”。严监生持家有方,对己可谓严厉苛刻,不重口舌之欲,其妻王氏同样节俭待己,宽厚待人,“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她的恩惠?况她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
      奈何大房有五子,二郎惟弱苗,最终二房过半家财被大房攫掠去。二郎勤恳节俭一生的家业被人瓜分而去,只余三分。第五回中,严监生说:“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
      严致和临终之际撑着一口气,伸出两个指头,意味定不简单。他念起自己一生,身为二房而终日受气于大房,万般无奈尽在不言中。他对“二”可谓厌恶至极,唯愿幼子长大能“举业”有为,不再像自己一般窝囊,懦弱无刚。可惜赵氏不曾真晓其夫心意,她当家作主以后,“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最终在自己丈夫尸骨未寒之时,遭逢全文从头到尾最是可恶至极且属实吝啬至极的严贡生。
      “瑶瑶真是聪慧。”季珉耐心地听女儿说完,不禁有感而发:“《儒林外史》是作者穷尽心力的作品,是部伟大的作品,故而当我们说起这部意味隽永的作品时,不该仅是想起了那个被人刻意制造的‘吝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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