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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叶凋落,知岁将暮。   林明时 ...

  •   林明时走近的脚步声打破了静默无言的氛围,也将二人从记忆之中拉回现实世界。季珉仍有千言万语想问女儿,脑内思潮起伏,心中迁思回虑。
      他想探索女儿离奇穿越的来龙去脉,想研究来历古怪的宝玉,还想知道她在另一方世界究竟过得如何。
      可季珉一想到《水浒传》里头,那无尽无休的勾心斗角,逃脱不得的尔虞我诈;那日益败坏的世道,愈发炎凉的世态。
      乱自上来的症结药石罔效;灾祸连连的苦果循环无端;官逼民反的世态极重难返;苛捐杂税的恶政积习难改。
      中土神洲战火纷飞,华夏百姓民生多艰。他的心绪早已乱作一团,这要人如何问得出口,临近分别,从何处说?季珉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就在今天?”
      泪水在徐瑶的眼眶里汇集,她用劲忍着,道了一声:“嗯!”
      “瑶瑶,你还记得几年前,爸爸和你从禾阳至京洛,一路上饱览了祖国的锦绣河山,回程途中遇到了一位传教者?”
      “我还记得。”
      “瑶瑶,你和爸爸说说,你当时是怎么辨认出他是传教的,好不好?”季珉谈起往事,此刻露出笑容,“那个人呀,才刚刚张口,你就出声阻止了人家说话。爸爸心里还想着瑶瑶是怎么了,我们瑶瑶可不会这样没礼貌啊!”
      徐瑶在脑海中搜寻着回忆,当下思绪万千,流向过往。
      “你……”
      徐瑶打断了眼前之人的传教宣讲。她肯定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有罪’,是吧?”
      传教者点头示意:“是的,你有罪,我也有罪.......”
      “且慢!”徐瑶看着他手里正捧着的那本书,面上笑意尽数敛迹,慎重其事地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应该信上帝,是吧?”
      徐瑶面前的西洋教徒,他的脸色在听完这话之后便如旱土逢甘霖般地涌现出喜悦。他凝视徐瑶,万语千言正在他的口中波荡凝聚:“是的......”
      徐瑶再次打断传教者,那样子在他眼中应该很是厌烦,但徐瑶对此并不在乎。她极富诚挚地说:“我为何要信?我谁都不信。”
      “神爱世人......”传教者急切开口,却又遽然收声。徐瑶窣地面朝他望去,眼光却落在他身后的远方。
      天际如牧场,风儿正赶来一群毛茸茸的云朵,也为徐瑶捎来了一截沉甸甸的历史。
      有两三队白云疾速凑集,宛若喷射游动的扇贝合拢成堆,顷刻之间便塑出一朵体型如山的庞大云彩,坚固得连流风都无法动摇,好似一座与天地对峙的孤岛,周围环绕着对它心悦诚服的礁石。
      半晌光阴流逝,仍然稳当停在城市上空,像只搁浅的领航鲸,安详地睡在了天蓝色的沙滩上。徐瑶见它始终不走,终于抽回了视线,转而投向传教者。
      阳光穿过厚实的云层,温暖的色泽好似一片融化的玻璃从坩埚中跳落地面,适时为她本来平淡的语声添补辉光:“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世人,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传教者无比惊讶地看着徐瑶。他登时信心大涨,因而忽略了她言语深处那道如同金属淬火后的冷硬。
      “人有原罪,便要赎罪,多少年了,还是这些老掉牙的恫吓。若你的上帝真实存在,那你叫他来杀了我,然后堕我入地狱。若你信仰的上帝来到我的面前,我定要辱他,骂他,不信他。”
      徐瑶的口气听起来很是倨傲无礼,在这位教徒心中俨然是位亵渎神明的狂徒。
      这委实冤枉她了。徐瑶相信有龙存在,也相信着居于星海里的神明真实不虚。徐瑶对此始终心怀敬畏,如先民一样敬天法祖,恭谨谦卑。她不打算对传教者解释,并非是因为不在乎无关紧要之人对自己的误会,而是因为她想到了什么,霎时间怒从心头起。
      “你可知道你的信仰在我眼里是何模样?”徐瑶问传教者,不待他稍加思考,疾言厉色道:“是贼!”
      “神州数千年来的‘上帝’乃是‘昊天上帝’,而不是他们西洋人的‘天尊上帝’。一群卑污猥劣的两头蛇,盗走了这个神圣浩瀚的词。”徐瑶指着传教者手中的东西,讥诮说道:“屠戮与毁灭屡见不鲜,‘主仆’和‘敌友’之言更为常事,这样层累汇总的‘书’又如何能称‘圣’,遑论冠以‘经’之名。你再好好看看历史和现实给予世人的极妙讽刺,一个个自傲崇奉‘上帝’的民族,却尽是干着寇贼的勾当;嘴巴高唱救赎,声称博爱世人,实际行止皆以‘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为信条。这群人手上沾染的鲜血可比谁都多!”
      西元一四五三年,奥斯曼土耳其占领君士坦丁堡,并控制了从欧洲通往亚洲的商路。欧洲国家因此迫切需要寻找通往亚洲的新商路。他们派人出海寻找亚洲,意外“发现”了所谓的美洲“新大陆”,而在他们对美洲的原住民实行了种族灭绝以后,美洲丰富的自然资源帮助欧洲维持了传统经济条件下的生态平衡,助其渡过了资源危机。
      从美洲引进的玉米和马铃薯大幅增加了粮食产量,高倍促进了欧洲的人口增长,同时不断有欧洲殖民者去到美洲,缓解了欧洲的人口压力。美洲贵金属源源不断输送至欧洲,不仅彻底解决了欧洲货币短缺的问题,还引起了“价格革命”,欧洲新兴的资本家阶级因而积累了巨额财富。
      西洋人带着他们的教义去到别的大洲,留下了致命的病毒,掠回了金银财宝与自然资源。鸠占鹊巢,让原住民成为奴隶,他们被西洋教信徒驱策鞭打,而西洋教徒众则身着白袍,手持耶书,唱着赞歌,一船又一船的贩卖黑人奴隶,强迫原住民离开世代繁衍的生息之地。全族惨遭屠戮,人种殆尽,十不存一。
      在殖民者初抵美洲大陆时,本土原住民的人口,依据估算至少有五千万之数。然而因受欧洲殖民者的残酷压迫,到了十七世纪,美洲人口总数已经锐减至百万数目。欧洲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血淋淋的图害,引发了种植园和采矿业的劳动力短缺问题,而为了弥补美洲劳动力的不足,臭名昭著的“大西洋三角贸易”从此开始。
      欧洲人用少量廉价的工业品贿赂非洲的国王和部落酋长,在非洲统治者的配合下,欧洲殖民者从非洲掠走大批青壮劳动力,作为奴隶贩运到美洲,然后欧洲殖民者再将从美洲掠夺的贵金属和热带作物运回欧洲。在一四五零年与一八七零年之间,依据统计,至少约有千万数量的非洲“奴隶”惨遭劫掠,被人强制迁移到了美洲。
      若从长时段的历史角度而言,按照非洲大陆的真实情形,先是有不少人死于抓捕和反抗;其次在将他们送上海船之前,又有不少人因虐待和饥渴死于输送途中;加之远洋贩运的过程充满着危险因素,死亡率非常高,非洲实际失去了至少数千万的青壮劳动力。此外非洲持续不断的大规模人口流失,必然导致人口结构迅猛崩塌。人口损失,可谓无算。整块大陆的生命力,由此日益枯竭。
      西洋教徒里也有明白人,一位非裔大主教在某次演讲中,深刻揭露了西洋文明利用宗教侵略阿非利加洲的历史。他说:“从前,当传教士来到阿非利加的时候,他们手里有《圣经》,我们手里有土地。后来传教士说:‘祈祷吧!’于是我们闭上了眼睛。可当我们睁开眼睛时,却发现我们手中有《圣经》,他们手里有土地。”
      “不是......”传教者激切地想辩解。
      徐瑶却不愿听他说话,看着传教者继续说道:“孔子,老子,庄子,先秦诸子皆比翳数降生早了数百年之久,而孔子与其比之更是早了五百年。我们几千年来都不曾信仰你口中的天尊,因为禹域后裔不是亚伯兰的子孙。我们从未生活在你口中上帝所赐予的‘流着奶与蜜的世界’,也从未沐浴过你们所谓的‘天主的光辉’。所以请别再拿这套毫无逻辑且漏洞百出的谎言来哄骗我了。”
      “华夏先民数千年来于中土之上安居乐业,而你这套逻辑最大的问题莫过于我们连一口水、一支香都没供过西洋教的天尊,照样邦国安固,丰衣足食。你的神明所创造的世界实在太小了。因为荒谬者自然想不到,在离他们千万里外的东方世界竟会有着华夏这一庞然大物,他们更没有想到寰宇的广博,而宇宙比之不知浩瀚几何!”
      徐瑶盯着这位“天国的布道者”,哂笑说道:“刚刚是吓唬你的。上帝如果是真实存在的,当祂来到我的面前,或者,我应该去找祂。当我见到祂,我会恭敬行礼,我甚至愿意跪下亲吻祂的脚尖,然后满怀敬畏地求教,请问地狱怎么走?”
      传教者悲悯地说:“罪孽爬满了你的全身,上帝正在寻找迷失的羔羊,而你将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只。”随后他像是终于理解了徐瑶在说什么,惊恐地看着她:“地狱?”
      “然也!”
      徐瑶平静说道:“无数年来,我们的祖先从不曾信仰你口中的上帝,因为他们连这个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若照你所说教义,那华夏先民则皆入地狱。”
      “我的祖宗和翳数半点香火情都不曾有过,华夏历代先圣亦是如此。中华文化伟大而辉煌的创造者若是因为不曾听闻‘福音’,也无‘受洗’,便要堕入‘灵薄地狱’,然则地狱于我而言宛如天堂。那里都是我的同胞与先祖,我可以和诸贤习文章,做学问。身至光明之所,承沐千年之盛。上帝的乐园我不稀罕去!”
      徐瑶说完之后想起了一桩公案,准确地说该是“教案”。西元一八六二年,江西巡抚沈葆桢为教案一事派官员到民间密访。受委派而来的官员问群众为何议论纷纷,且要与弗兰西的传教士拼个你死我活?
      百姓义愤填膺地说道:他要夺我们本地公建的育婴堂,又要我们赔他许多银子,且叫从教的来占我们的铺面田地。又说有兵船来挟制我们。我们让他一步,他总是进一步,以后总不能安生,如何不与他拼命?
      官员见此情形,话锋一转又问:我等从沪上来,彼处天主堂甚多,都说是劝人为善。譬如育婴一节,岂不是好事?
      群众答曰:我本地育婴皆是把人家才生养出来的孩子抱来乳哺。他堂内买的都是十几岁男女,他们想事育婴耶?还是借此采生折割耶?
      “其实,我什么都不必做,因为我只要不信你的上帝就好了。”徐瑶看着传教者,隔空指点了一下他手上的那本书,“救赎之道,不在其中。”
      “我幼时倒是学过苏武牧羊的典故,可我对翳数这个牧羊人没有丝毫想要了解的兴趣,我亦不想成为待拯救的羔羊。我只知道,没有哪个牧羊人是善良的为爱而放牧。”徐瑶啧啧两声,“上帝的羔羊。”
      传教者急于开口辩解,但徐瑶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她语气冷峻,神情漠然地说:“须知,羊可是祭坛上的贡品。你的手中之书里头有句话,你真该多多研究。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人少谋特权,势众夺政权。我时刻警惕着荒漠里开出的恶之花,带刺的玫瑰我是不会碰它的。我不喜欢玫瑰,也不喜欢花。你耗费时间与我周旋,何苦这样?”
      “我听从上帝的旨意,来拯救你的灵魂。”传教者的眼中流露出怜悯,面上满是惋惜的神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徐瑶,语气诚恳地说道:“信而受洗,终将得救;不信之人,必被定罪。”
      “你知不知道‘伊比鸠鲁悖论’?”徐瑶向传教者发问,见他点头示意知道,她微笑说道:“若是上帝有意阻止罪恶,却又无力阻止,那么祂便不是万能的存在;若是上帝分明有能力阻止罪恶,可却不愿阻止,如此祂便是存有恶意而并非良善的存在了;若是上帝既有能力又有意愿阻止罪恶,那么世上的一切罪恶,又是从何而来呢;若是上帝既无意愿也无能力阻止罪恶,那么为何还要称其为上帝?”
      “那你可知道‘帕斯卡的赌注’?”传教者问徐瑶,见她摇头示意不知,他无比喜悦,开口说道:“凡是理性的人,都应该全身心地相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并在这样神圣的信念中生活。因为人们相信上帝,而上帝却不存在,你我蒙受的损失并不大。可是人们不信上帝,而上帝却属实为真,你我为此就要沉沦地狱,经受无休止的痛苦折磨。”
      “你是聪明人。”传教者看着徐瑶,语气轻快得如在哼曲:“这个道理很简单,逻辑也很完美。我想你一定会明白,并且同我一道深信全能的神。最终同得解救,洗尽深重罪孽。”
      “依你所言,上帝是全能的,而你我是罪孽深重的凡夫。如此一来,我们既然只是有限的被造物,又如何能够思维那个有着无限力量的存在呢?”徐瑶盯着传教者的眼睛,神情冷峻地说:“上帝若是可用逻辑推导来证明祂的存在,那么唯一的事实就成了上帝依从于逻辑。祂既然受逻辑支配,便再也称不上是全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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