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星记》想见昆仑

3、花有颜色，不为色开。 同学们

　　同学们神情专注，听老师侃侃而谈，见他转身运笔写下板书：
　　满天星斗，悲惨世界。
　　“清白人家的闺女被掳至梁山泊，那时候的扈三娘心里作何感想？惊恐慌乱还是想着设法自救？是听天由命还是等着亲朋来救？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她的家人去救她了，只是没成功。”
　　扈三娘的哥哥，飞天虎扈成，名字有些霸气。书中说他“牵牛担酒，特来求见”，扈成为了救妹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将军”的称呼宋江。又说自家小妹“一时粗卤，年幼不省人事，误犯威颜，今者被擒，望乞将军宽恕”。
　　有位同学愤慨不平地说道：“可是老师，这扈成后来遇到李逵，见局势不好，撒腿就跑，一点也不顾及扈家庄人死活，表现得非常懦弱。”
　　“他的表现确实有点令人大跌眼镜，但现实生活就是如此。人向来是复杂多态的，我们如果只看一面，往往得到的只有偏见。”
　　祝彪逃至扈家庄，扈成将其擒拿欲送往宋江那里，恰好路上遇着李逵。岂料他二话不说，一斧子砍掉祝彪的脑袋，又轮起双斧向扈成砍去。扈成见势不妙，落荒而走，弃家逃命。
　　李逵杀至扈家庄，不论男女老少，尽数被他屠杀；又掠夺庄内一应财富、马匹、家畜等物，最后放一把火将庄院烧毁。
　　有学生听老师所说，似有所思，举手提问：“老师，那扈三娘的未婚夫祝彪实在不是良配，人家一丈青原本好好的，不就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婚配关系，扈三娘才去给祝家庄助阵，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谢谢大家的补充发言。” 季珉苦口婆心地叮嘱学生，“ 一旦委之非人，实在苦痛至极。所以说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莫要遇人不淑。千万警觉起来，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家卖了还在那里给别人数钱。”
　　季珉拧开保温壶，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面环顾教室。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良久。学子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贴了一幅名言警句，语出《道德经》：
　　浊而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
　　“各位同学！说起老师前半生，实在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成绩。前二十年研究文学与哲学，后二十年关心思想与历史。半生的时光过去，仅有的收获就是找到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的功用很单一，但又无比的强大，它能为我们打开文学和历史的大门。”
　　季珉稍加停顿，言近旨远说道：“大家要仔细捕捉文字里的弦外之音，学会于无声处听惊雷。我就偶尔听到过，响声震耳欲聋。”
　　古人常以梁上之燕，譬喻夫妻恩爱，安居团圆。
　　比如唐朝杜陵老人所作《江村》诗曰：“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又如五代十国之际，三度拜相的南唐词人冯延巳所作《长命女》词云：“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再如宋人晏幾道所写《临江仙》，化用前人翁宏《春残》诗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亦如古典小说《红楼梦》中，林黛玉所语《葬花吟》：“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资治通鉴》里有句话：‘春燕归，巢于林木。’燕子与其他鸟类不同，它们常常喜欢把巢穴安筑在我们的家宅里，难道是因为它们天性喜欢亲近人类吗？”
　　只因燕子通常都是用泥土和草料搭建鸟窝，这样性质的巢穴，密封效果较好，不太容易漏风，所以比较温暖。可它极其脆落，遇到雨水便会自行土崩瓦解，故而燕子大多选择在人家的房檐下筑巢，以求更好地繁衍后代。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可是自远方归来的燕子却选择在树林里筑巢。同学们，你们有听到雷鸣的声音吗？燕子是不要它们本来的家吗？那是因为它们的家早已经没了。烽火连天，戈矛相害，兵燹不熄。什么都烧没了，只有满地的尘土。”
　　季珉提手挽开衣袖，露出了一块老旧的手表。他看着秒针嘀嗒转动，本不愿再说，终是情不自已，罄其所有：“春秋时代，晋楚两国交战，后来晋军败走，一路退至黄河边上。群起争渡，有人上船，有人落水，都在挣扎。水中人两手紧扒木船，舟中人举起刀剑挥砍。晋国军士争舟逃命的场景，无须多言，定是凄惨可怖。然而史料记载，未见流血飘尸的画面，也没有描写嚎天喊地的惨象，不过‘舟中之指可掬’一句而已。”
　　“一笔带过处，更须多思量。”季珉神色黯然，忽而伤怀：“虽是隔着数千载的时间，可只要我想起来，始终心有哀戚。文字的力量，即便是寥寥数语，仍有排山倒海的威能。”
　　课堂之中，老师言之有物，在场学子无不心神专注，凝思这段鞭辟入里的阐述。只见季珉再次提笔，写下八个苍劲有力的字：
　　墨入净水，玷染清白。
　　宋江连夜派人送扈三娘上梁山，不日之后，满载而归。叫人杀羊宰牛，大摆筵席，庆贺新晋的十二位头领。
　　“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大小三军，自有犒赏。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
　　满堂学员静默无声，皆是聚精会神看着投影墙，看着老师从书中摘录来的一小段描写，幻想着那惊人心魄的漫漫长夜。
　　梁山泊一干人等，将扈三娘家中亲眷悉数杀光，又将其所积家财，所饲家畜尽数掠走。梁山泊害扈三娘家破人亡，如今反倒封她做了领头，甚至“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而扈家庄的灭门之祸似乎从来不曾发生过。
　　“大家觉得，这一晚，扈三娘是怎么过得呢？书里并没有描写。”
　　翌日仍是宴请众人吃席，顺道给扈三娘结门亲事。宋江先让他爹宋太公收她做义女，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她许给那王矮虎王英。
　　王英的“英”与英俊潇洒的“英”之间毫无关系，书里说他“五短身材，一双光眼”；形貌狰狞，性情粗鲁。
　　一言以蔽之，“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最为要命的一点在于，这只矮虎是头会吃人肉的虎。
　　扈三娘能如何，只能“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她只能忍下，认下这门亲事，拜谢成全之恩。
　　“书里的这一段描述，雷声阵阵，不绝于耳，大家可得捂好耳朵啊！”季珉说完，众人纷纷点头。
　　好似仙女下了凡尘的地慧星扈三娘，就这样与地微星王英做了一对夫妻，后来劳心劳力地为梁山泊四处征战，疲于奔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安身立命之道，所以迫使她不得不拼命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
　　季珉又一次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即开口向众人致歉：“对不住，同学们。因为时间有限，先前提及的那个伏笔怕是来不急讲了。”
　　市面上所流通的水浒版本特别纷杂，通常而言，七十回合的版本为《金本·水浒》；一百回合的为《容与堂本·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合的则为《郁郁堂本·水浒全传》。
　　“我们今天的选本阅读是一百回的《水浒传》，这里头少了琼英这一人物的部分，也就讲不了她与王英和扈三娘之间所发生的有关情节。”
　　季珉第四次捏着粉笔，走到黑板前，驻足良久后，缓缓地提笔写下判词，宣告了扈三娘的苦难人生是如何仓皇结束：
　　黎明之后，阳光倾落。
　　“扈三娘的死很是荒诞，令人唏嘘不已。她见王英落马，急忙舞起双刀去救，被一块镀金铜砖击中面门，竟是命终当场，最后也落得个死于方腊部将郑彪之手的下场。”
　　她的一生，先遇祝彪，后嫁王矮虎，最终死于郑彪，可谓是出了虎穴又入虎穴，终究难逃葬身虎肚的下场。她家中倒也有只“飞天虎”，可是后来遇事便自行飞走了。
　　群虎张牙舞爪地环视在侧，命运的绳索紧密交织，编成密不透风的围网，牢牢缚在她的身上，绞缠出近乎必死之局。扈三娘身不由己地上了梁山，逃脱不得后委命活在光明衰谢的世界，这里没有日月出没。她避不开陷阱，日渐深陷泥沼，也早没了未来。她与黑暗共生，同魔跪拜永夜，再难离开那山。
　　绝大多数时候，人若是遇着了密林里的猛虎，几乎无有脱险的可能。也只有似武松这般勇猛善战的“打虎英雄”，才能仅凭双手，哪怕醉酒晕乎，仍能月下三拳，捶死“吊睛白额大虫”。
　　“大家觉得扈三娘的心中有恨吗？你们能想象她的恐惧吗？李逵血洗扈家庄，她一家老小因此死绝，哥哥扈成也被迫出走他乡，罪魁祸首却又不止李逵一人。宴席之上，她与王英这极其不堪之人成婚，仇家齐聚向她庆贺，她又能如何？只能感恩戴德。为了活命，她只能如刘禅一样，‘前仇往怨尽忘掉’。扈三娘不能恨，甚至还得让人觉得她不敢恨，也没有恨。”
　　张着血盆大口的恶虎拦住了前路，伥鬼也堵住了退路，扈三娘终究没有等来能助自己脱困的援军。她迷失于歧路之中，穿不过那片腥风血雨。她死在黎明之前。
　　未经世事的女儿家变得善察识相，明白出手应有分寸，也知拿捏世故人情。婚后她只能委身于丈夫王矮虎，哪怕她胜过那只“色中饿鬼”百倍千倍。无人在意她的浴血奋战，她再如何英勇杀敌，论资排辈依旧落于王英之下。
　　她活得越来越像只被人驯养之后的忠犬，尽力履行着看家护院的职责，会瞅主人家的眼色，可终究连自己的性命也难护得周全。
　　从来直木先伐，而刘禅好似一棵空心的大树，没人想着白费力气砍棵无所可用的林木，所以他能“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虽说井以甘竭，而李煜好似一只不会叫的鹅，所以主人家要宰了它待客，留下另一只会叫的鹅来镇守门庭。
　　当生活失去希望，死亡将不足畏惧。于这庄生寓言中体悟“用与无用”的生存之道，在那木雁之间明了“龙蛇之变”的随缘应机，纵然千般辛苦，万类不易，各种心酸，扈三娘可能早就对此心生厌倦了，只是她仍然在期盼光明，毕竟她曾见过光明。可是她心中期盼的晨光始终不来，只好跟随黄昏而坠入幽冥。
　　扈三娘实在太想挣脱困住她的锁链，她想亲手触摸那柔和温暖的阳光。如若她能向外迈出一步，也许吞人不吐骨头的樊笼便再也困不住她。
　　“愿扈三娘来生不堕黑暗的渊薮，活在和煦的光明之中。”季珉面向同学，宣布本堂课圆满结束。班上掌声雷动，学子皆有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