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星记》想见昆仑

2、往古来今，谁予哀怜。 季珉眼

　　季珉眼下忧心忡忡，与女儿语重心长地交谈：“瑶瑶，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本不该告诉任何人。这里面也必须包括爸爸。你要保护好自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心经不得考验。”
　　“今天之所以把这些事情告诉爸，只因我终究不是这方天地的人，还能待在这里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徐瑶举手伸向空中，灵玉敛去光芒，缓缓落在了徐瑶张开的手掌上，以便于季珉仔细地端详。
　　“自从我在这副身躯里醒来后，明时就和昆仑玉之间产生了联结。我原先不知它也跟我来此，谁知它竟是藏入我的思海之中。”
　　徐瑶初入校园的时候，每当身处于靠近榕山的地方，耳边总会听到林明时的呼唤声。她后来寻着音声的源头找去，二人因此结识。
　　“若不是有明时提醒，我可能到现在还未曾发觉体内灵宝的存在。后来又偶然在机缘巧合之下，突然福至心灵，我这才发现宝物内部另有乾坤，那里头宛如一方具足万物的小世界，有着自行运转的法则。”
　　徐瑶前世之时，日日将此玉坠佩戴在身。后来在这个世界，它始终默然无声，沉寂地待在徐瑶的心底。
　　“如今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这方天地，只可惜不能携带活物，不然还能带爸爸进去遨游观览一番，而明时，他是榕树积聚千年日月精华，方才塑出身形，因受了这昆仑玉的影响而诞生灵智。眼下我来到这里已有十八年之久，身体也早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只不过多亏有灵宝护身，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季珉今天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置信的情境，一再从女儿口中得知的匪夷所思之事又耗竭了他涵养多年的静气，而始终神鬼莫测的事态走向让季珉更加晕乎，脑中不安的思绪正奔窜游走。
　　他此时已克制不住心底的慌乱，面色如土，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张皇失措：“瑶瑶，你要离开这里了？”
　　“我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地排斥我，试图将我迁离出这具身体。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只是感觉到时间了。”
　　“爸，我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我马上就得走了。”
　　“瑶瑶，瑶瑶……”季珉倏地期期艾艾，只是不断念着女儿的名字。徐瑶看着父亲面色苍白的模样，脸部清晰的泪痕，她对上季珉那双红血丝散布开来的眼睛，不禁悲从中来，深感歉疚。
　　“女儿不孝！” 徐瑶面容惨怛，捂着心口，如遭针刺刀割，似受剜心之刑。比前世临死之时所受到的痛苦，还要疼上万分。
　　季珉用力摇着头，泪水无声而落，连忙用手背抹去，声音哽咽：“瑶瑶这么多年来辛苦撑着自己一步步走过来，是爸爸没用，一点都帮不到瑶瑶。是爸爸对不起你。”
　　徐瑶不忍见父亲自责，出言打断季珉还未说出口的话语：“爸，谢谢你！谢谢你多年来倾注在女儿身上的爱，谢谢你和哥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看着精神萎顿的父亲，满心挚情地说：“谢谢你的那堂人物比较课，让我这颗始终飘浮晃荡的心得以安定下来，也为我点起了一盏不灭的心灯。既照亮了前路，也祛除了前世郁结难消的愁苦。”
　　季珉勉力露出笑颜，那日课堂上的情形浮现脑海，再一次见到了坐在前排听课的女儿。每当他谈及会心之处时，徐瑶便会朗声发笑。季珉看着明眸皓齿且又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两人虽无互动交流，可他心中早已欢喜无比。
　　徐瑶同样回忆起上课时神采飞扬，娓娓而谈的父亲。
　　“同学们，我们现在来讲这堂课所要出场的最后一位人物。《水浒传》一百零八将里头的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季珉拿起粉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八个字：
　　夜幕低垂，月光黯淡。
　　“扈三娘虽非生于钟鸣鼎食的官宦之家，但自幼也是过着锦衣玉食的富家生活，有着深爱她的家人。她本人极为出众，可谓是丰韵娉婷，秀外慧中。”
　　季珉字正腔圆地读诵着书里描述扈三娘相貌的诗句：“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季珉念完这首诗后便一言不发，看向前排正在窃窃私语的女学生。她们赶忙推出一位同学做代表，只见那人还未张口便先红起脸来。季珉也不催促，和蔼可亲地看着她，耐心等待腼腆的学子鼓起勇气。
　　“请问老师，扈三娘她有没有缠足啊？”学生未让老师久等，问出了不少同学都很关心的问题。
　　“谢谢这位同学为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季珉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抬手示意她坐下，“一丈青扈三娘究竟有没有缠足呢？说老实话，不容易从正面回答，因为书里对此并没有具体的交代。”
　　不少同学面露失望之色，季珉却话锋一转，看着学子们又鼓起了探究的心思，他胸有成竹地说道：“可是呢，我们还是可以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缠足。”
　　“《水浒传》里的众生百态虽然是以男性为重，但依然有不少的女性描写。我们若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另辟蹊径，先不讲扈三娘，来看看书中对其他女人的描述。”
　　梁山泊里有“三支花”，顾大嫂，孙二娘，以及扈三娘。
　　“这顾大嫂，性情彪悍，大家称其为‘母老虎’。她颇有武艺，劫狱不在话下，更是能领兵打仗。那孙二娘，人称十字坡黑店老板娘，外号‘母夜叉’，也是极富本领。书里并没有关于这二人脚部的描写，但我们从常理来看，她们应该不会有这致人‘行走不便’的缠足。”季珉停顿了一下，轻笑道：“这一点分析听起来，大家肯定觉得有些牵强，所以还得请同学们再看看别处。”
　　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事件起因便是地方恶霸仗势欺人，强占良家女子金翠莲。鲁达仗义出手，救她出水火之中。书中有两次描写到这位金氏女的脚部，鲁提辖初见她时，“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他再次与这对父女相遇之时，“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
　　“书里说她是‘弓鞋’和‘金莲’，这里明确写明了她有缠足的情况。与此处描述相比较还尤为具体的描写，不消说有明确脚部描写的潘金莲，还有宋江的外宅阎婆惜，书中讲她‘金莲窄窄，湘裙微露不胜情’，点明‘金莲’，可见她也有缠足。”
　　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的养娘玉兰，差点嫁与武松，最后被武松掏心杀死。书里说她“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 ，明确提到了“金莲”。
　　汴京城里的头牌花魁李师师，在第八十一回中，燕青再次寻她时，“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可见她缠有“三寸金莲”。
　　满室学子皆是专心致志地听讲，季珉因为时间关系本想就此打住，可他见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不禁谈兴大发：“ 若要从历史的角度来印证，缠足在北宋时期主要还是有闲阶层的女性。那时多数女性并不缠足，而到了南宋以后方才蔚然成风，渐成时尚。”
　　宋代缠足将女子足部缠得纤直，称之“快上马”；所穿鞋履较尖，名“错到底”。此后经由三代嬗变，女子缠足不仅要求双脚娇小玲珑，大小缩至三寸，且须弓弯至极，状如角黍一般，演化出种种讲究。
　　社会风化，骎骎败堕，曼衍成为“则士大夫家以至编民小户，莫不裹足。举世之人，皆沿习成风，家家裹足；似足不小不可以为人，不可以为妇女”。直到百年以前，几经波折之后方才彻底取缔此陋俗，灭除了这一施加于古代女性身上长达千年之久的桎梏。
　　季珉说着似是想起什么，面露开心颜：“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载有一则故事，有一男子想要买妾，可惜那女子容貌姣好而足欠裹。男子因此怅然，慨叹似此风姿，可惜土重。‘土重’，意为大脚。媒人见状连忙介绍说这姑娘会作诗。男子起了挑弄心思，以《弓鞋》为题。这位楚楚不凡的女子旋即作诗一首：‘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裹足从何起，始自人间贱丈夫。’”
　　“对守旧袭故千载的陈规陋习发出掷地有声的控诉，何等振聋发聩，当为之喝彩！”季珉冁然而笑。
　　“想必大家的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扈三娘应该是天足，并未缠足。那么我们言归正传，来谈谈扈三娘这一人物。”季珉旁征博引地解答此问，满堂学子听课的兴趣愈发浓厚。
　　《水浒传》对扈三娘的出场描写，是借助于梁山绿林草寇的眼睛。“一骑青鬃马上 ，轮两口日月双刀”，这般英姿飒爽的扈三娘，除了吸引来王矮虎的注意，实则还有宋江。
　　一丈青的悲剧结局，或许是从这儿开始。
　　季珉点击投影按钮，放映出了准备好的幻灯片，一面说道：“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 ，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 。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 ，心中道：‘这厮无理!’ ”
　　虽然王英率先出手，“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但二人斗打数十合后，他便不敌扈三娘。之后扈三娘连战二将，又追宋江。紧要关头，林冲赶来，扈三娘力有不敌，被他擒去。
　　“同学们，这段描写很有趣，二人的性格特点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王英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此处‘做光’按现在人的话说，就是‘调情’的意思。”
　　王英人在战场之上，心思却早已经跑到美人身上。这里描写他的“急色”，突出一个“色中饿鬼”的形象。
　　“来看扈三娘，她是大家闺秀，对上王英这样的人，自然内心鄙夷，心生厌恶，觉得‘这厮无礼’。这里的描写倒也算是个伏笔，具体的情况我们后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