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尘往事,生死有命。 ...

  •   卷一 月冷千山

      《自遣》
      [唐]李群玉

      翻覆升沉百岁中,前途一半已成空。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修竹万竿资阒寂,古书千卷要穷通。
      一壶浊酒暄和景,谁会陶然失马翁。

      雨季来了。一场豪雨自入夜后便不懈下着,直至鸡鸣将才止住。寒凉的水顺着地表,汩汩淌动。落雨时节的禾阳市,街道上总是少有人流。丰收路尽头的文武学院,倒如往常一般,仍是万头攒动,攘来熙往 。
      禾阳从未降雪,四季只会下雨。本地河道纵横,水量尤为充沛。渝江穿城而过,本是渝溪省辖内最为繁华的所在,但十多年前那场半月不休的反常降雨,实在来势汹汹。
      暴涨的江河凶相毕露,往日温顺隐匿不见,陡变洪水猛兽,冲去了城市的生机与繁荣,也带走了徐瑶的双亲和许多人的生命。
      徐瑶所读大学占地颇广,教学楼林立,有三座主建筑群,分别为明德楼,亲民楼,以及至善楼。校内有一株千年榕树,植于校园后山。传闻此树为隋朝高道息尘子所栽,距今已逾千载。
      只缘树身尤为挺拔,枝干格外粗壮,加之终年不落的葳蕤绿叶,自然而然地成了莘莘学子每逢酷热时刻的钟情之所,一处避暑遮阳的清凉地。因其远望形似丘山,本地人多称之为榕山。
      眼下亲民楼外细雨绵绵,路上只有零星的学生。徐瑶神情怅惘地立于三楼走廊上,不时张望远方。校园树丛沙沙作响,宛若涨潮时分的海浪。
      穹苍之水远道而来,落满此方土地,不敌红衰翠减的劲势;纵然灵泽轻吻植物,萧瑟景象已绘,难救百花凋谢的结局。
      思政学院的季教授途经林荫走道,手上撑着一把款式典雅的油纸伞。这伞是季珉的女儿亲手设计且用心制作,赶在今年雨季来临之前送与季珉的礼物。
      虽然徐瑶要等之人已经出现,可这时却是无暇顾及。她低头看向小腹,伸手捂住肚子轻柔了两下,好像如此便能制伏正在闹腾的五脏六腑。
      天气寒意加爽,金风自远处悄然而起,猛地呼啸而过,取闹绿化区的萧疏草芥,压弯成片腰枝。
      许是天性顽劣使然,屡次三番搅扰道旁植树,回回趁机抓挠枝桠,一再裁剪枯叶,苦了银杏不得安宁。
      徐瑶取下发上落叶,深呼一口气,竭力压着体内不断发作的痛楚。季珉缓步而行,此刻仍在她的视界范围之内。
      似是心有所感,徐瑶忽地抬头,恰好见到季珉撑伞走过的背影,倏然笑逐颜开,既看着人,也看着伞。她快步下楼,追上季珉。
      风雨飒飒不住,飞掠她的耳畔,飘拂她的鬓发,如在轻语挽留,又像倾诉别离。
      “季老师!”徐瑶喊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向季珉。
      先头之人停下脚步,回身看清来人,旋即凑近为其撑伞。“同学,你好啊!”季珉语气和善,面带笑影。
      “老师你也好呀!”徐瑶俏皮问好,脸上展露笑靥,好似春风吹动桃花。
      季珉颔首,黑框眼镜垂挂于胸膛,满头华发为他更添和蔼。徐瑶伸出左手穿过了季珉的臂膀,挽着他的胳膊,语声亲昵地说:“爸爸,我觉得你上堂课的内容讲得有些不对。”
      “怎么说?”季珉眉轩动容,兴趣盎然,示意素来思绪乖觉且语出惊人的女儿讲出下文。
      蜀汉亡国之后,刘禅居于魏都洛阳。某日应司马昭之请赴宴,司马昭问他在此有何感受时,刘禅答曰:“此间乐,不思蜀 。”
      徐瑶谈吐清朗,从容不迫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刘禅有智慧不假,但救他性命的还是天下时局。西蜀虽除,东吴仍存。善待蜀君,好待降臣。”
      季珉若有所思,旋即称许女儿:“见解独到!刘禅审时度势,降魏既保民又保命,加之国祚既失,国朝已亡,思念故国苦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招惹杀祸。”
      徐瑶点头称是,嫣然轻语:“他因想开而得活,国仇家恨尽数消散,肩无荷担,终至耳顺之年。”
      “善!”季珉点头微笑。
      重霄雨脚渐歇,阴云隐去,二人不觉间加快脚步。空际云朵流散,鸟雀回翔翻飞,凉风适才吹拂而过,道旁银杏簌簌作响,落满一地的水珠与花叶,也坠了些在伞面上。
      徐瑶忧心如酲,思绪浑似阴云密布,脑海一派风雨飘摇。藏匿已久的秘密终要得见天光。她不关心云开日出,眼也未见风轻云净,斟酌再三后接续方才话题,温声说道:“千古词帝李煜,在七夕晚宴之上作下绝命词,最终死于生辰之日。”
      季珉配合女儿,应声吟诵《虞美人》一词。徐瑶跟着清唱一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宋太宗见词,怒而鸩杀之。李煜无可奈何,只得服下毒药,最后头足相接,体态状似牵机。死相凄惨,目不忍睹。
      季珉合上雨伞,细致地将其收束起来。徐瑶向来珍惜时间,季珉深知这点,时常赞叹女儿的勤勉刻苦,所以很是珍惜这份情意深重的礼物。
      他一边轻轻握伞,一面看着徐瑶说道:“这位皇帝,为君之时,纵情声色,罔顾民生。国破家亡之后,成了阶下囚,偷生数载。于七夕夜宴之上,皓月当空之时,真情流露,遥想故国,重温旧梦。”
      “爸爸与世人都说他至情至性,缺乏如刘禅所具备的钝感能力,其实是他不如刘禅幸运。宋太祖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便成了囚徒,太宗即位后亦容不得他。李煜既失江山倚赖,天下大势基本已定,加之赵光义心狠刻毒,他必然早晚会落个自戕身亡的下场。”
      徐瑶甜润的声音戛然而止,倏然正色道:“我觉得他因想开了而死,忍辱偷生多年,心中或许已经蓄下死志,最终命断不惑之年。”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季珉心有所感,看向徐瑶,一缕疑惑游入脑中,不由得惊慌意乱。季珉凝目,瞧见不远处的榕山,又扭身看向来路,心中大感意外,怎会行路至此?但见女儿拉着自己,仍是不停地向前方行进。他心中困惑,稍显诧然之色。
      徐瑶并未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变化,只是看着榕树呢喃:“再等一等。”单单见到女儿张口,季珉并未听清,不禁问道:“瑶瑶说什么?”
      霎时天空放晴,碧空如洗,季珉心中恐惧炽盛,模糊旧事在思绪里流窜,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若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怔忡难忍,永失挚爱。
      “爸爸,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徐瑶的神色不复往日那般镇定自若,局促不安地看着父亲。
      季珉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轻柔地抚摩两下女儿柔顺乌亮的长发,宽慰说道:“那瑶瑶和我说说看,爸爸认真听着。”
      “父亲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吗?”天色向清,一股凉风拂过,掠去了徐瑶身体的温度,也令她不宁的心绪冷静下来。她皱起的眉眼平缓舒展开来,松气的神色像朵亭亭而开的莲花,不染尘埃,绽放芳华。
      季珉早已经习惯于女儿不拘一格的思维,他料想必然有事,却惊讶于女儿所问,竟是关于玄妙难测的事情。他左思右想,相仿的年纪,街坊邻里的孩子整日上房揭瓦,自家的女娃却是过于沉稳懂事,渐渐长大后才变得活泼开朗,率真可爱。
      “瑶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玄之又玄的东西,爸爸虽然从未见过,但还是相信的,甚至有些敬畏。”
      徐瑶稍有失神地看着父亲,缓缓开口诉说前尘:“我其实,并非这个世上的人。我来自《水浒传》里的世界。书里称我一丈青扈三娘,唯有家人唤我玉娘。”
      季珉惊愕地看着女儿,茫然不解:“瑶瑶,爸爸——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瑶没有答话,只是拉住季珉的手,径直走向榕山。时近正午,金乌不知在何处沉眠。雨后的风夹带着湿气,徐徐吹拂,悄无声息地窃走季珉的体温。他渐生冰冷之感,如入冷室。
      父女二人不断靠近榕树,直至可见细致纹理的距离方才停下脚步。浓郁的自然气息扑面而来,季珉此刻感觉浑身上下舒坦极了,似鸟入林,如鱼得水。
      两人刚刚站稳,徐瑶却又后退半步,沉默地举起胳膊。季珉在旁仔细观察女儿的动作,见她合拢双手,形如含苞欲放的芙蓉花。
      徐瑶伸直手臂,转瞬之间直向季珉身前而去,如珠蚌张口,如菡萏开花 。只是未见珍珠,不闻花香。
      一枚玲珑剔透的昆仑软玉,悬空飘浮在徐瑶的掌心之中,上头刻有镏金籀文,古怪难懂。玉身通体圆润饱满,雕琢精妙绝伦,上列阴阳八卦之相,外置十二辰位,另一面则有四象依方陈布。玉坠边缘两处还辅以雕饰,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图形与文字具似浑然天成,犹如仙家遗落在凡间的神器。
      沉寂的榕山陡然震动,荡落无数青叶。榕树周遭圈起一道齐整的银光,随即拔地而起,渐成护罩。满地的绿叶直向穹顶升去,流转飘浮,似符似画,顷刻间便落下一层金光阵法,迅即隐于地表之下。
      两人身至福榕洞天,万籁俱寂,叶落闻声。徐瑶手上的玉坠自行飞至空中,大放毫光,随后榕树里竟然走出一位粉妆玉琢,憨态可掬的娃娃。
      “吾乃榕仙。既见仙人,快给我糖吃!”这奶娃娃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真叫人想捏一捏那肉嘟嘟的脸蛋。
      徐瑶上前将其一把抱起,走向季珉,“爸爸,这是榕树成精所变的木灵,我与他缘分颇深。”
      木灵相貌娇憨纯真,头如拨浪鼓一般摇个不停,“笨瑶瑶,我是榕仙,才不是普通的木灵精怪呢!”
      “太沉了,抱不动。”徐瑶笑着放下木灵,并不理会他,却又转念一想,打算帮他讨个“根本”,开口说道:“爸爸能为他取个姓名吗?”
      沉默在旁良久的季珉如梦方醒,他看着相貌稚嫩却又故作老成的小家伙,思忖片刻后说道:“一曲青山映小池,林疏人静月明时。他既是木精化灵,便以林为姓,唤他明时,林明时。”
      “瑶瑶,你觉得怎么样?”
      “是好名字,很好听,谢谢爸爸!”
      榕仙重复念道着自己的名字,旋即欢欣鼓舞之至,昏头般乱了辈分,开口就道:“谢谢爸爸!”
      季珉忍俊不禁,蹲下捏了捏林明时的脸,“不客气!但我更想听你喊声爷爷。”
      林明时咧嘴挠头,笑着跑开,“谢谢爷爷!”
      徐瑶紧咬着牙,到底难掩笑声。
      季珉也觉童子可爱,方才笑着起身,登时一阵昏沉目眩,徐瑶赶忙上前扶住他,着急问道:“爸你怎么了?”
      “没事的,年纪大了后,偶尔会这样。”季珉紧握女儿的手,皱起眉头,双眸炯炯,凝视着徐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柔声问道:“瑶瑶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爸爸? ”
      “后周显德年间,有位游方道人,自号扶摇子,客宿扈家庄。先祖好生款待数日,道长留下一块昆仑灵玉以作酬谢。言明此物无甚贵重,只待有缘人得之,言罢便自行离去。”
      徐瑶自从取出玉坠后便有些气短,浑身汗涔涔,稍缓过来后继续说道:“先世将其当作试晬之礼,供藏于祠堂,只是多年来不曾得人抓去。”
      她两颊泛起潮红,不知是因身体不适还是因紧张含羞而面有红晕,“兄长说我当时在满地的珍玩书器里一眼就瞧见了,马上伸手拨开身前的女红织物,赶忙爬过去将其一把拾起,自顾自地耍玩起来。满堂见状哄笑不止,亲眷因此都喊我玉儿。”
      “想来是有大机缘贮藏其中,那瑶瑶又是如何辗转流落到了这里?”季珉的心海荡漾起来,他抓住闪念,开口问道:“瑶瑶,爸爸曾听方院长说过,你三岁那年才到儿童福利院不久,白日时常晕厥,又因为肺部遭受污水侵害的缘故,半夜三更常常发烧,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才算是彻底康复。瑶瑶是不是那个时候来到这里的?”
      徐瑶红着眼睛,点头答道:“我当时正与敌将缠斗,王英丧命不久后,我也死于敌手。我不知是因何缘故,身死之后竟自苏醒过来。我在一派混沌之中,不明时间也不辨方向,五感六识尽数失灵。”
      心中的庆幸替代了委屈,徐瑶潸然泪下:“我不停地走,深怕一脚迈空了,可我又不敢停下来。就这样一直走。一走就走了好久。直到我走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才来到这片瑰异魁奇的世界,后来遇见了爸爸和哥哥……”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既温暖又幸福的家,徐瑶心有所想,不觉双眼婆娑。
      “好瑶瑶,不哭了!怪爸爸来迟了。”季珉安慰着女儿,失神片刻,泪水也夺眶而出:“苦了玉儿,我的女儿不哭了!有爸爸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