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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应无穷,莫若以明。 今日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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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独龙岗乡户村民,络绎不绝地来到这占地广阔的祝家庄上。院中宾客如山似海,人声鼎沸。庭园中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样样都彰显着祝家庄的殷实富足。
另一边山头的李家庄,亦是一座气派大庄。围墙用白灰粉料涂刷,栽种着数百株合抱不交的柳树。周边河流围绕,靠一座吊桥连接庄门。
唯独这独龙山岗西侧的扈家庄,与邻村的两座庄子相比较,明眼可见逊色不少。只不过它那相形见绌的“寒碜”倒也事出有因,还算“情有可原”。
扈庄的家主扈良,平素不喜舞刀弄枪,倒也不喜宴坐书斋。待他长至及冠,翩翩少年常行四方,游历附近诸路古迹。生来古道热肠,常年博施济众,旅行途中也是广做布施。十多年前捐款万贯,只为资助知交好友,也是自家连襟。
两人合力创立了东维闻道书院,随后由妻妹之夫,名儒钟薏出任山长。书院各项开支皆由扈家担负,多年来一直稳定供养。此外另设款项,资助家境清寒的学子。以致本来最为富实的扈家庄,也不得不变卖部分田产和屋宅。好在扈家人敦本务实,家境依然富裕。
东维钟氏乃寒门之家,虽无有跻身高官者,倒也能乐道安贫,仅靠薄田耕读传家。清苦但不改祖宗志训,从来本分行事。族中人才济济,代代皆有饱谙经史,通贯百家之辈。
书院山长钟薏,字莲心,为当地名士。其人满腹经纶却不迂腐循古,聪明睿达而知谦逊,恪守仁厚之道。
近年天候愈寒,每亩收成愈减。恰逢十年一轮的独龙宴举办在即,三庄家主为此商讨数日,未有结果。扈良私下修书一封妹夫,以钟薏所拟条目明细作为参考,最终敲定往后十年独龙山的分成租定额。
眼下良辰吉时已至,祝家庄依礼乐宾。院中廊庑之间,远近闻名的乐师升堂入室,成行排坐。乐工逐一起手,击鼓响锣,吹打奏乐。歌者合音齐唱,鼓瑟升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冬冬响声也流进了竹园,几位家主打扮得体,携朋带友,陆续走入座无虚席的正院。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四牡騑騑,啴啴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乐音相和吹奏,即景生情。演艺精湛难言,余味无穷。
为首的祝嘉看着园中场景,忻然喜笑。扈良与李应见此紧密配合的画面,相视而乐,同样极为满意。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正歌即将了毕,庄院的管事人员以眼神请示祝嘉,他心领神会,微笑着颔首致意。金鼓喧阗的热闹场面旋即安静下来,弦歌声乐如恰停止。
两班乐工有序更配乐器,堂下再起笙歌。竹笙音色明亮甜美,乐师或是演以顿音倚音,或使双吐三吐,或借花舌复调。
高音者清脆透明,声如临风对月,听知则游心骇耳,令人遐想无限。中音者柔和丰满,其风若品温酒,意味醇正甘洌,动人心脾。低音者浑厚深沉,好似云海生风,显露蓬莱奇境,闻之如处仙山,引人入胜。
笙入三终,宴席将始。
三庄家主身穿盛服,顶戴礼帽,腰系勒帛。各自托举杯盏,威仪持以端严,一一与列坐乐师敬献美酒。
乐班里头年尊者接酒拜谢,祝嘉领众回礼致意,倾身作揖。仪节秩然,敬让无争。举院之人,同饮佳酿。
庄上仆役忙碌往来,端着托盘,将一道道佳肴美馔从大厨手中传递到了宾客面前:胡麻新油,烙制酥饼;柴木炽火,燎烤雉兔;鲜鱼以斫,旋切薄脍;现宰肥羊,连骨熟肉。色香味俱,装点新颖。独龙岗的百姓早已安抚不住肚中饥肠,纷纷举箸向着腾腾冒气的珍馐而去。
堂上升歌,鼓瑟《鱼丽》,祈风调雨顺,祷丰年多稼,歌美万物盛多,能备于礼。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
“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
“物其多矣,维其嘉矣!”
“物其旨矣,维其偕矣!”
“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八方乡民,云集在堂,间歌相陪,一派热闹非凡。
四座欢洽,人人开怀畅饮,品尝特由扈家所供精酿数年而有那“屠鬼苏魂”之奇效的屠苏酒。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席膳可口丰盛,加之美酒供应,万姓自自然然笑语盈盈,沉浸独龙宴会之中。男女老少皆是心花开爽,各自好一番大快朵颐。
三位庄主酬宾已毕,眼下亦是引朋伴友,兴致高昂,欲享美味。
“快来!”李应笑着挽起袖子,率先走入正厅。他见栾廷玉落后于人,过去与人勾肩搭背,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已经摆好的席面,一边朗声说道:“我们也别光瞅着人家痛快吃酒,赶紧就坐,欢喜酣饮!”
“君子有酒,与宾合乐。”栾廷玉大方落坐,语带笑意:“诚如先圣所言。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
李应握住酒壶先为栾廷玉斟满,之后才为自己倒满一碗,旋即独自猛灌一大口。
祝嘉不甘示弱,举杯豪饮,酒水顺畅入肚,登时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我独龙三庄自古结有生死誓愿,齐心同德共意,护持本地万姓。从来遵照祖制,存恤庄中佃客。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永不悖弃违誓。”
栾廷玉面露欢颜,点头称善,停箸望向院子,徐徐说道:“虽然独龙山里港汊密布,三家却能因地制宜,使得河道窄小的水流,纵横交错于田间地头。利益从事耕种的佃户,得以妥善灌溉农田。”
难怪扈良青眼相看,这梳洗整衣过后的栾廷玉,那精采秀发的风姿,着实与先前判若两人。
“宥生兄实在聪颖过人,慧眼独具。只是驾车路过而已,竟能这般迅速地察觉村庄布局,一语道破枢机。”扈良扫视四周一圈,又说着方才屋内所邀:“不知哥哥眼下思量如何?可是愿意留下,一道图谋大业?”
扈良所言切中栾廷玉的打算,他早已动心不已,对那副宏阔的前景心往神驰。这时三人齐目与之相视,当下心服情愿说道:“诸君真心劝邀,承蒙不弃,廷玉愿效绵力。同君休戚,白首不渝!”
院内气氛十分热闹,宾客吃喝正欢,畅所欲言。厅堂里的几人相互传杯换盏,也是喝得酒酣耳热。在这觥筹交错之间,祝家庄便也多了位教习先生。
只是满堂来宾吃得酒余饭饱,可在酣畅尽兴之外,仍有心事萦怀。院中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几位庄主,只见他们陶然自乐地与一位相貌英俊的外乡人把酒言欢。有位急不可待的乡民趁着醉意上脑,大声喊道:“祝大太公可有吃好了?”
祝嘉正要与新聘的教习夫子言语两句,倒被这突然而来的询问之声打断。他看向着急心切的众人,心下了然,举杯欢笑道:“烦请大家稍安勿躁!今日独龙冈三村百里内的父老乡亲齐聚一堂,我等三人秉承先世遗志,自是不敢薄轻苛待庄中乡民。”
祝嘉将杯中酒饮尽,和扈良一块起身走向场地中间架设的高台,留下李应作陪。只见他凑近栾廷玉的耳边轻声说道:“宥生安心吃酒,我等自能应对。”
扈良取出文书要件,递与今日话事人。祝嘉清了清嗓子,旋即高声喊道:“近年来地气生寒,天物不登。万姓辛勤耕耘,却是广种薄收,光景惨淡。”
庄主这番开场言说,听得大家连连点头,总觉心中盼头有望实现。满院静默无声,人人敬待下文。祝嘉不卖关子,开门见山:“独龙山岗往后十年间的分成租定额,我已与两位庄主详细商议,这便为大家公布,之后各庄也会张贴公示出来。”
“庄上浮客,唯出劳力者,各庄收七成,浮客收三成;由庄家供给所耕种子,佃农备足一应耕具畜力者,主佃对半平分收成;佃农自足种子耕畜农具者,各庄收三成,佃客收七成。”
祝嘉尚未宣说后头更大的让利消息,场面已然热闹,沸沸扬扬。他挥手安抚大众,待喧声平静下来后,这才继续说道:“自有田地种子农具而仅需耕牛者,各庄取一成,农家收九成;所租耕牛若是死亡,可酌情减免值价,租户亦能无息分次赔付,不输加罚钱,不设偿还期限。”
一时之间,宽厚仁善的称誉宛如风起海浪击打礁石般滔滔不绝,大众齐声颂扬之势好像要将几位庄主吞没。万姓交口敬赞德美,喧闹之声不绝于耳。不少新近落户本地的佃客,纷纷眼意心期,相拥欢笑,喜极而泣。
栾廷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一派滚水蒸腾的热闹景象,暗自叹服几位庄主收服人心的手段,钦佩他们的广博胸襟,对往后的日子也更加充满期待。
扈良接过祝嘉的工作,继续宣布重中之重的新规定:“至于度量衡器具,则以官家颁制公斗为准。一应果蔬粟麦谷稻豆麻等地田税用,皆由各庄一力承缴。此外,土地清丈一事,固定十年一轮。”
大概是生怕错过了重要的消息,此刻场内的气氛十分安静。扈良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恰似阳春时雨沁人心田,最终传遍每个角落:
“凡遇灾殃祸事,欠收绝收者;家境艰难困苦,无力偿还者,一律免纳租课,每日可至各庄,按需领取救济资粮:大人日食米两升;未成年者日食一升五合;幼童日食一升;另有岁衣丝一匹,每户可领月钱三贯。”
扈良语声方落,便好似平原易野降下数道惊雷,狂风暴雨般迅捷而临;又似有翻江倒海之力的巨兽撞毁了堤岸,沉眠的地龙翻身拱塌了山岳。
这般惊天动地的呼喊声,着实让刚刚折返回来的祝嘉吃了一惊。他不禁动容,流露一丝倨傲神色。
李应不甚关注场中情形,只是清闲安逸地喝酒吃肉。他见栾廷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意味深长道:“祖宗以此仁心厚待村户乡民,我独龙三庄也因之日益壮大,来此投靠落户者愈多。”
栾廷玉回神看向李应,心中颇感意外,暗道两人从初识到眼下也不过个把时辰,除却刚见面时的较量,此人对自己好像一直语气和善。
李应的身形颇为壮硕,虽然体貌丰伟,却是摆出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观瞻十分平易近人。可是栾廷玉的心中仍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难以亲近的态度,觉得李应对事漠不关注的外表之下,实则胸中洞若观火。
几杯酒水配着饭菜下肚已然有些工夫,李应依旧面色如初,安燕不乱,如常精神焕发,而本来长得颇为愚鲁的脸庞,此刻倒是多了几分赤诚的慧黠 。
栾廷玉倒也没有从李应身上发觉违和之感,只是感到一丝不舒服。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趣味,感叹造化果真神奇。
他本想不置可否,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李应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宛如雄鹰窥视猎物般绽露锐气。眨眼间的工夫,更加明亮的黑色瞳仁好像仍在期待答复,栾廷玉这才开口,含笑说道:“利民之事,丝发必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