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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皎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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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星月高悬在天,四下寂然的夹道上闯进不速之客。扶摇道人从大珰手中取过莲灯,含笑点头示意:“就送到这里吧!”
内宦未敢多言,只因方才殿中传出皇帝的怒斥之声犹在耳畔,只道一句:“老臣恭送真人。”
“贫道有句话,劳请中贵人如实禀明,代为表奏官家。”道人倾身,低声悄语:“天子偏安疆隅而不据天下,天水赵氏何以帝中国耶?”
内侍听时骤然改容,良久过后才平复如常。扶摇子向众人打了个稽首,此间事了,拂衣而去,步履之稳健,不似百岁老人。内侍卑恭施礼,与身后禁军一齐目送道人离开大内,直至他走向灯火通明的街市,这才动身折返大内。
扈爰紧紧地跟随扶摇真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灯烛荧煌的街上。两旁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酒楼饭馆林立,市民攘往熙来。转眼之间,她跟丢了目标。
扈爰自幽冥之地消失不见后,便身至皇帝居所。她如空气般无声无形,静默地待在屏风之后,暗自心神不定。少顷之后,殿外传来动静,有位苍颜白发的老者,缓缓向殿内走来。扈爰看见皇帝神色殷切地与老人攀谈起来,她则从两人对话之中忖量来人身份。
眼下关键人物不见了踪迹,扈爰孤零零地站立在稠人广众之中,欲哭无泪的感觉直奔心头,到处张望,好不惆怅:“人哪里去了?”
“婵娟放心,贫道在这。”扶摇道人闪现扈爰身边,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慌乱之中,扈爰一拳挥了过去,力道之足,大有饱以老拳之势。
扶摇子神色平静,只是看着虚影穿透自己的身体。他的嘴角挂着笑容,温柔又慈祥,饶有兴致地打量面前这位打扮怪异的姑娘。
扈爰看着自己的手臂,竟然直接穿过老者的身体,不禁怔怔出神。她与道人对视,脸色茫然地说:“新亡鬼撞见老道士,夭寿。”
扶摇子听了莞尔,和颜悦色道:“无上太乙度厄天尊。”
扈爰好似鬼使神差,有模有样地说:“无上福生无量天尊。”
道人拂须哑笑,瞧了一眼她颈上所戴玉坠,将手中灯递给扈爰。一股淡淡的气流萦绕她的身躯,莲灯本来炽盛的火光渐渐缩成一尾鱼苗大小,扈爰的身形越发清晰,连影子也显现出来。
周遭事物一如往常,只有扶摇道人愈发颓老。既不似那盏莲灯的突然衰败,也并非深秋草木的逐渐衰萎。
人生一世,凋谢从来遽然而至。气数突衰,只因时间到了。草木一秋,只是潜藏生机,虽然黯然退场,留给严冬萧瑟,但守新年开春,又是万物生长。
猛烈却短暂的暴雨过后,纯然清新的空气四处弥漫开来。清朗而略寒的星空之下,山林田地里的春笋暗自蹿露尖角。
夜晚的都城汴梁并未展露出庄重恬静的气质,瓢泼大雨也浇不灭城中万姓的热烈游兴,丰富多彩的夜市生活正当其时。扶摇子端视一派歌舞升平的烟火景象,见识着年轻时从未看过的繁荣昌盛。
扈爰有些担心地看着陶醉其中的扶摇子,总感觉这位脸色苍白的老道人随时会骑鹤飞升。她顺着扶摇子的目光,抬头望向天幕。
银汉迢迢,皓月零星,扈爰隐约看见了并不明亮的北斗。她情不自已地遥想从前,尘封已久的童年往事随风翻页,一幕幕场景徐徐浮现。
独龙三庄敦睦团结,谨遵祖训教诲,以民力屯田千顷,暗地练兵蓄粮。待到时机成熟,收复旧时河山,匡扶家国社稷,成化天下一家。
后来——好像自从哥哥离开以后,一切都变了。三庄离心离德,势力此消彼长,独龙岗百年筹谋一朝破碎。
那个总是耐心哄着哭鼻子的玉娘,变着法子逗乐妹妹的哥哥;不厌其烦地指着北斗七星,却一直教不会幼妹的哥哥;遇事总是帮亲不帮理,始终站在小妹身边的哥哥。
玉娘的大哥在少壮年纪就离开尘世,回归天上的辰宿之位。替扈爰遮风挡雨的哥哥走了,留下她一人独自面对磨难。扈家长子扈衡暴毙于流放沙门岛的路上,命无还葬,客死他乡,薄棺一副,封身孤茔。
次子扈成本性不坏,只是难堪大任。扈家庄的顶梁柱骤然折毁,扈太公俶尔心府失图,气力顿衰,自此久病在床;谢扈氏终日殷忧 ,一怀愁绪不得解脱,方至不惑之年便已撒手人寰。
祝李两家庄主本领高强,府上又是人才济济。唯扈庄太公文弱书生,最为势卑。扈家三娘早慧,龆年之龄便已洞察局势。
她知晓家中就剩二哥一个男丁,父亲体弱老迈,又不曾习武,被另外两位庄主看轻。于是她暗自发奋自强,以为习得一身武艺傍身,能够护佑家里一二。
可惜天道偏好造化弄人,又岂会遂人心愿。
扈爰脑海中有关大哥扈衡的事迹,早已经记不真切了,可奈何今夜思潮翻涌,遗忘的往事又放在心上。
扶摇子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转而凝睇扈爰。此刻见她回神,道人眼色复杂,神态流露眷恋,轻轻叹息一声:“勺柄东指,天下皆春。”
不是贪恋寿数,只是缅怀生命。不必怜悯逝者,更须珍爱生者。
道人说完之后剧烈地咳嗽数声,痛不可忍,身体晃晃悠悠,摇摇将倒。扈爰赶忙搀扶道人,却听他说:“不用扶我,不可扶我。”
扶摇子忍痛,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各人走各路,你得走比我远。走好你的康庄大道,莫舍己道。”
“孩子,前方是光明坦途,只要顺着本心走下去就好了。”扶摇道人慈爱地看着扈爰,慢声细语:“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快些回家吧!”
莲灯的烛火彻底熄灭,群星的光芒也黯淡下来。扈爰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壶浊酒暄和景,谁会陶然失马翁。”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无路人注意到这位自言自语的老者。哪怕他已经驻足停留很长时间了。
毕竟长夜漫漫,可是良宵苦短。
……
扈爰才一睁眼,恨不得立刻晕过去。这全是水的地方又是哪里?甫一扭头就瞧见了蓬头散发的男鬼,正如二师兄照镜子,任凭横看竖看,里外都不像人。扈爰只觉这回在劫难逃。
她浑然不知沉入水里的自己,同样是如此模样。心中只觉自己大概是魂断忘川河,怪哉!何时走过黄泉路了?孟婆汤的滋味也还没尝过。真是要命,这小鬼怎么拼命扒拉我?
未能再加思索,扈爰瞧见两只小胳膊,两条小细腿,一块随水浮动的昆仑玉坠。她恍惚间有点明白,这不像“似曾相识燕归来”,分明是亲身经历复现时分。
眼下朝不及夕,扈爰身陷要人性命的境况,来不及追忆当时,果断主动出手。她一把拉住祝彪的衣袖,泅泳而上。好在两人浸水不深,相互配合之下即将游出水面。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力困筋乏的扈爰突然进入极端疲劳的状态。此刻幼嫩的身体已是消耗完仅剩的一点精气,萎顿累倦地昏睡过去了。
幸而年长几岁的祝彪尚存余力,紧握扈爰的臂膀,带她脱离险境,平安上岸。池面波荡渐息,浮动的涟漪无力再向外延伸,深水里那双冷厉的眼睛也缓缓合目入眠。
日头在天,独龙洞里未有人声,声在水间。扈衡心急火燎地赶到洞内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便是昏倒在地的扈成,艰难浮出水面的祝彪,以及他怀里抱着的扈爰。
扈衡没有心慌意乱,此刻没人比他还要冷静。扈衡快步地从石阶上跑下来,走向祝彪。一旁的扈成听闻动静声后苏醒过来,看着额边滴落颗颗血珠的大哥,刚清醒过来的脑袋又慌了神。
泥泞沾衣的扈衡一眼都没舍得留给自家二弟,满眼都是昏迷不醒的小妹。他一边走来一边将吸饱泥水的外衣脱下,把还算干净的那一部分裹在扈爰身上。
正当扈衡要有所动作时,祝彪连忙开口道:“并未呛水,只是昏睡过去了。”
祝彪虚弱乏力地看着扈衡,思来想去之后说:“衡哥别着急,方才是小娘子救我出水,只是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突然间不省人事。”
洞内虽然温度宜人,较之外界还算暖和许多,可全身湿透的祝彪还是不由得哆哆嗦嗦。扈衡看他瑟缩颤栗的样子,一时倒也发作不得,语味平和道:“此次多亏有你,闲话且先不说,快些归家去,免得受寒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扈衡便抱着自家小妹转身离去,全然不理会呆立在侧的扈成。祝彪目送扈家兄妹离开,一言不发。他心中歉疚不安,懊恼今日相约游玩之举。
洞内有风骤起,吹皱一池清水。祝彪心有余悸,急忙远离水边,又瞧见愣头愣脑的扈成,不禁怨上了他。
“你这哥哥当得着实不善,好生看顾好你家小娘子。”祝彪浑身湿淋淋,含怒而未发。他本想抢了扈成的衣物,只是此刻打心眼里瞧不上扈成,觉得他懦弱无能,日后不愿再有来往。
扈成委屈巴巴地低着头,见祝彪动身离开,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独龙洞恢复往日的安静,只剩清风常临,与之作伴。
太阳悬挂在天,倾洒满池金粉。池面波光粼粼,洞内暖风徐徐拂来,起兴与水共歌舞,倒也热闹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