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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终日乾乾,与时偕行。   园里的 ...

  •   园里的知时畜振翅飞翔,鸣嗓白耀天下。扈家三娘早早起床,悄摸摸地和哥哥一道溜出家门。
      今日天光晴朗,微风习习吹拂。祝彪在村口等候多时,怀里抱着一个容量不小的储水囊。他远远见到扈成身边跟着一位年幼女童,不禁稍皱眉头,旋即转身,不看扈家兄妹二人。
      “祝彪!”扈成喜笑盈腮,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冲祝彪大声呼唤。扈三娘有样学样,跟着哥哥也喊了一声。
      小姑娘生得漂亮,开口轻柔悦耳,举止不显娇气,唯独眼神缺些清澈明亮。祝彪意有所动,回嗔作喜,三人寒暄过后结伴同游。
      一行人沿着阡陌小道,有说有笑,朝山里进发,走在和风中。
      青青乡野,生满新草。田地植株苍苍,路旁野花葱葱,无不彰显盎然春色。山翠扑人,溪涧纵横峰林,昼夜长流不停,滋养出盈盈绿意。顶上火轮乘云腾动,似欲烧穿天幕。光晖普照生灵,森然幽寂的独龙洞也渐次亮堂起来。
      洞穴入口处宽敞齐整,溶洞内则密布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石笋与其上下争锋相对。涓涓细流自四面八方的岩壁上渗出,沿着石壁向下滴落,叮咚作响,极富规律。
      寂寥无人的山洞里,疏落滋长着石生毛发。扈家兄妹好奇地四处张望,同时转头瞧见了洞壁与岩石表面冒出来的幽冥草,三三两两,酷似人发,乍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几人逐渐深入幽静曲折的洞穴,“呼喇喇,”一派风声似龙啸般。洞内深处传来一阵凄厉异常的动静,惊得扈三娘握紧了哥哥的手掌。
      “二哥哥,我害怕。”扈三娘脸色煞白,双腿打颤。
      扈成心里打鼓,亦是忐忑不安。他此刻有些后悔答应带小妹一块出门,但他看祝彪神色自若,不禁平复了慌乱的心绪,低头对妹妹安抚道:“玉娘乖乖不害怕,只是风声吵闹。哥哥在这,没事没事。”
      祝彪在旁轻嗤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扈成牵着妹妹的手紧跟其后。愈至洞穴深处,光线愈发明亮。层层石梯星罗棋布,随处可见人工雕琢的痕迹。
      只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有能工巧匠将洞顶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透过七丈有余的圆形孔洞,照亮了溶洞内的构造。八个大小不一的洞窟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可容纳三百余人的洞府中,而光线未至的石室则难知深浅。
      数丝云气升腾出没,更添两分幽影。一口龙潭水深无底,泉眼生于岩壁之上,淙淙流淌。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汪水源也因此得以清澈洁净,不见枯叶,未积脏物。纵遇大旱之年,未尝枯竭。
      潭边泥土湿润,祝彪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弯身掬起一捧甘洌的山泉水,酣畅淋漓地喝了起来。扈成欢喜地环顾四周,赶忙去到祝彪身旁,俯身查看潭水,独留年幼的小妹在后头。
      正当祝彪打算装水之时,扈家三姑娘神情恍惚地走向水边。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口深潭,劲上佩戴的玉坠隐隐绽放光亮。
      莹润的软泥浸染她的衣摆,四溢的泉水又濡湿了她的鞋面,可扈三娘全然不知也不理会。她倏然身躯发抖,两眼愈发无神,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便会坠入水中。待一旁的两位发觉之时,她已经摔入水中,快速沉沦下去。
      “玉娘!”扈成失声哭喊,急得直跳脚,泪眼婆娑,全然失了主意。祝彪见势不妙,急忙跑了过去。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入水中,费劲地游向扈三娘。
      二人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涯,始终无法触及。
      ……
      夜色笼罩下的汴梁城一派灯火通明,繁忙不减白日。宫禁的通道上燃起了烛灯,内宦列队如蛇,行过道道关口,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宫阙。
      皇帝殿中近侍居于队首,亲自为一老人提灯引路,举止言行毕恭毕敬,“劳累真人再行一段路程,就快到官家的福宁殿了。”
      扶摇子闻言微笑道:“太平兴国年间,贫道奉召得见官家一面。晃眼经年,愈发老迈昏聩,漫漫长路也将行至尽头。”
      内宦听出了话外音,收声不语,只顾低头看路。道人举目望天,今夜星光璀璨,独独不见明月。
      “逸失玄兔,星象争起。苍生浩劫,国无宁日。”扶摇子的眼中毫无惧意,只有无穷尽的悲悯。
      旷古的长风向来无视皇城规矩,一刻不歇地逍遥来去。雕龙刻凤的殿宇,不动声色地盯着路上行人。流传久远的仙兽神物,同样无声地睥睨天星。
      静谧的氛围下只听见脚步声,半刻后众人行至福宁殿。
      “真人,我们到了!”大珰躬身施礼告退,指挥殿中一干人等离开。诺大的福宁殿里灯火暗弱,只有大宋皇帝赵炅和远道而来的扶摇真人。
      道人打了个稽首,赵炅神色崇敬,轻声而道:“多年未见老神仙,先生别来无恙!”
      扶摇子须发皆白,身着朴素道衣,头缚华阳绸巾。虽是至简的打扮,仍是道骨仙风,令人心生敬意。
      “陛下安好,万民安好,抟亦安好。”道人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皇帝,赵炅满面的愁容得以退去了些许。
      “先生修持多年,终日餐云卧石,亲得玄默神圣之法,可有无上妙道授人?”皇帝缓缓而言,两眼饱含期待,宛若枯苗望雨。
      赵炅的目盼心思展露无遗,扶摇道人好似早已知晓,坦然而道:“陛下,抟乃山野之人,不晓神仙黄白,吐纳养生之理,无有方术可传。纵令陛下得道升天,又有何益于世间万民?”
      皇帝听罢面色转阴,艴然不悦。扶摇子沉声静气,拂须而叹:“陛下若能仁爱物命,持俭恶奢,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
      赵炅计日以俟,终于等来林下神仙,可这答案却与心中所盼大异其趣。他追问道:“先生既无道法传授,可有长生养命之术?”
      “后周显德三年,世宗皇帝下旨诏见,抟因而留止禁中月余,世宗皇帝亦是旨在飞升黄白之术。如今山人复言官家,陛下既为四海之主,当于致治江山为念,莫以留意此事为虑。”
      道人语气如故,皇帝见扶摇子神色自若的模样,一时恼羞成怒。夜谈好像将要不欢而散,少顷之后,赵炅转嗔为喜,摆出一副虚怀若谷的作态,诚恳问道:“先生可有济世安民之方?”
      扶摇真人倾身一礼,正色直言:“远招贤士,近去佞臣,轻赋万民,重德护生。”
      皇帝神怿气愉,朗声而道:“炅自登极以来,夙兴夜寐,求贤若渴。先生为天民先觉,斗南一人。愿先生出山辅政,共建河清海晏,还天下以太平。”
      道人默然不语,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摇曳,辉映窗下星光。
      “陛下!我已经很老了,实在太老了。”扶摇子颦眉直视赵炅,“贫道生于先唐室懿宗咸通十二年。自幼雪案萤灯,终岁勤学苦读。长兴年间落第,后又经承五代离乱,今幸而天下太平。”道人低眉叹息:“贫道一生所求不过八个字,月明,人和,民丰,国兴。”
      “请先生详述,愿闻见教。”皇帝饶有兴趣,想知下文。
      “官家甫一即位,改元太平兴国,似欲大有所为。可自陛下兴兵北征伐辽屡败以来,畏辽心思弥漫国朝上下。君将于战略部署之上,皆是渐安守势,陛下昔日的雄心壮志又在哪里?”
      赵炅面露错愕表情,惊诧于扶摇道人竟会这般直白地陈说满朝文武皆是极力掩饰的国是。
      “太平兴国四年二月,陛下亲征河东得胜,自太原还师至镇州,旋即决定乘势攻取辽国燕京。”
      “既失太行天堑,我朝除雁门关以外,无险可守。朕意欲攻取幽蓟之地,收复燕云十六州,难道还错了?”赵炅赫然而怒,言辞激切。
      “陛下此战收复十州一军四十一县,终结自唐末五代以来的分裂割据之政局,确有大功。图谋燕云,拱卫中原,也实乃上策。”扶摇道人晓之以理,皇帝气盛冲人之势减弱。
      不料他话锋一转,再动逆鳞,勇触其怒:“陛下想毕其功于一役,实则轻率冒进。不先安抚军心,未尝论功行赏,军将师老兵疲,且又暗生归志。”
      扶摇子挺直了老迈佝偻的身板,本来精神矍铄的面孔露出哀容:“我朝军士远涉辽土,以客犯主而全然无有地利可依,陛下又以疲惫之师迎击契丹铁骑,实为亲书败局,枉死军力,徒耗国帑。”
      “老道放肆!”赵炅怒喝一声,直视身前白发苍苍的老人。
      高梁河一役,国朝兵力占优,却以惨败告终,自艺祖以来培植锻炼的军士精锐因此元气大伤。
      “陛下诚无大才,因得胜而轻敌。欲挟余威攻伐敌军,秉以必能奏功之心,大失于行军战术之策。”
      大军屯兵坚城之下,不作合力冲击的部署,终陷军事入内外数路夹攻的境地。将士接连作战,身心均已疲惫,而将领中甚至有掳掠良家妇女充当军妓之徒。
      士气不振,军纪涣散,人心不齐,岂能不败?
      后周世宗皇帝与本朝太祖皇帝亦曾兴兵征伐,二人皆是文韬武略之辈。太祖皇帝在位时东征西讨,收复旧时河山,壮大宋国版图。赵炅其时留守汴京,缺少兵家经验。
      “陛下痛定思痛,筹资备武七载之后,于雍熙三年正月再次兴兵北征。”
      “莫要再说了。”赵炅心有余悸,陈年旧伤隐隐作痛,脸露苦色。
      自古两军交锋,走势变动不居,军情玄妙莫测。雍熙北征之际,皇帝坐镇后方,以阵图遥控行军打仗,不予将士趋利避害,权变局势之许。
      “战机稍纵即逝,凭靠墨守成规的阵图如何克敌取胜?”扶摇子语声冰凉,神情漠然:“陛下逆天道恒常而为,将从中御,安能得法?”
      惊天动地的擂鼓之声抢先赵炅一步发威,春雨携着雷霆不约而至,大小水滴顷刻间便落满了汴梁城。
      深沉的夜色催人就寝,星辰也敛回微弱的光芒,唯有长空之上的雨云起了嬉闹心思,搅扰万家清梦。
      神色落寞的赵炅合上了嘴唇,缄默无言,两鬓霜白暗自吐露酸楚。
      “太祖皇帝晚年欲卜都洛阳,陛下彼时还是晋王,力同群臣劝请还复汴京。”扶摇子的眉眼倒竖起来,正颜厉色地问道:“官家可还记得那时如何答复先帝?”
      “社稷兴亡在德不在险。”皇帝神色恹恹,兴味索然。
      古来京都自有山川险要,独汴梁无屏障隔阻,为四战之地,又形势涣散。防维实难以成,故以兵卒戍守。
      国朝依兵士而立,军将以食粮为命,供给倚漕运之利。太祖知守业之艰难,深谋远虑为之计。须先迁至洛阳,终当居于长安,据山河之胜又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
      “偌大的汴梁城,依凭漕运集粮而赡师旅,依仗重师雇佣而卫国防。太祖皇帝晚年叹道:‘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艺祖以兵为营卫,畿内常用数十万人。可此终非长远之策,若为子孙谋,必除此害,莫要留祸后人。”
      江河北岸的契丹敌骑若是兴兵南下,三四日便可长驱直入黄河边。国都汴梁豁露于黄河南岸的低洼,周遭尽是平坦地势,毫无险要可以据守。既无力抵御北境外侮,对西北地域亦是鞭长莫及。若有异族敌侵,唯有束手待毙,殆其蚕食。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国朝索粮万姓以养重兵,拱护京师却不得效用。疲民病国莫出于此,苍生受累不安,何地得以民丰?陛下又能如何致太平而兴国?”道人闭眼喟然不息,声声叹气诘问于人。
      长安与洛阳数经烽火,早已千疮百孔,土地贫瘠不堪,河山荒芜破败。可怜关中之民畜产殆尽,十室九空。汴京自五代建设,有漕运便利,否则千里运粮,军民俱困,十不存一。
      “国家岁漕东南之粟,唯有汴京资粮可供,遑论武勋贵胄世代根植于此,先生要我如何迁得?”皇帝颓然无力地跌落椅座,杜口绝言,掩面愧怍。
      微弱的烛花无力照亮暗室,荧荧光盏静默地泣流红泪。灯芯烧灼闪耀,其长随时愈短;朝廷滥用民本,国祚日薄其厚。
      殿外箕伯叩门,清风推窗而入,拨动两人心事。扶摇子忆起往昔人间万象,重淌光阴长河,苦难岁月历历在目。
      城内房破屋塌,街道瓦砾成堆,河山沟壑间填满尸体,行经处无不鱼烂鸟散。
      村户人烟断绝,田地荆榛蔽野,逃难百姓面失血色,沿路堆满森森白骨。
      扶摇子眼眶湿润,不言不语,欲言又止。
      赵炅见道人额蹙心痛的模样,竟也嗳声叹气起来,难料心中是何滋味。
      “前朝自安史祸乱以后,国家中枢崩溃,内轻外重之下,强藩悍镇无以命,骄兵傲卒无以制。权宦干政祸国,外患侵扰不休,青蝇遮天蔽日,允执其中之道支离诸野。有道是独阴不成,独阳不生。如今四海承风,文人墨客之跋扈,来日只怕不输武人。”
      扶摇子抆目而道,暗暗抚平了心绪,一面走近窗边陈述:“唐失其政,海内分裂。五季武将乱国,殷鉴不远故须谨慎而待之。官家继承先帝志业,奋力振兴文教,抑制武事,诚然大善。只是我朝陷于虎狼环伺之境地,忧困强敌对峙之局面,二疾缠身却大兴偃武崇文之策。又强干弱枝以自缚,地方逐年暗弱贫薄,他日难以成事有为,遑论保境御敌之用。官家毁坏内外轻重之权量,又无拨正文臣武将之中衡,不啻埋乱取祸之道。”
      窗外风雨渐歇,星海慷慨解囊,悄然光点勃兴。铺展开来的星辰以燎原之势驱赶雨云,乌云再也遮不住兔尾。
      扶摇子看着将出未出的阴光,心志越发坚定,浩叹久止:“所求皆不如愿,我只好找寻新月,以照万家。”
      “星河昭明,争相闪烁。虽缺皓月,何来寂寞?”
      道人抬头凝望星空,心如止水,眼中满是敬畏:“官家居于深宫之内,风雨不惊,衣食无忧。可天下又有多少筚门圭窦之家,靠那轮高悬的明月过活!”
      “月照万川东流,掬水手中成镜,终是虚幻,不着实际。先生试图水中捉月,何异推舟于陆,终是劳而无功,这又何苦来哉?”
      雨师洒道完毕后归去,留下风伯一人独自进扫,难怪其怒号不止。出云明月邀星作访,坊隅巷陌雨迹可寻。沥水浃地流布,宛若蜂蚁集聚,月华照临之下,如同剥落的鱼鳞,折射出点点亮色。
      “我在乎!月光照耀下的万姓也在乎!”扶摇子收回视线,低头朝地面看去,目如悬珠,不再多言。
      明河在天,皛皛星空与地面积水交相辉映,好似馋猫捕鼠却撞翻了盐罐,倾泻出来一层厚重的细盐,密密麻麻地卧在砧板上。道人回身,瞥眼间望向柱后,发现了聆听多时的扈爰。
      “我寻觅一生的皓月,原来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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