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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嘉靖殷邦,能行古道。 祝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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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家庄后院的书房里,扈良一手扶着白银碾钵,一掌握着茶槌,看着自幼相识相知的兄弟如临大敌,不禁莞尔:“以明哥,且把背后飞刀取下,今日太平无事。”
李应长着一双鹘眼,双目似鹰般锐利,身型高挑,猿臂狼腰。他中气十足地笑道:“好说,好说。”爽快利落地取下武器,唤来近侍,留下一柄短刀在手中把玩,其余交予下人。
“仁本,不是为兄说你,你这文弱书生尽是意气用事,随便领回一人,真是不知各中凶险。”祝家庄庄主祝嘉嗓音雄厚,神色凝重地看着扈良。
“殷邦哥,宥生兄的来历虽然可疑,但如何值得二位兄长这般提防?”扈良面色有异,此刻无心碾茶。
“半个时辰前,你带他进庄,我在堂檐下见这栾廷玉行步姿势,便觉他必是习武之人。”祝嘉语气严肃,晓以厉害。
李应在旁擦拭着锐利冰冷的刀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似这类江湖人士,总须慎重对待。此人来历不明,我适才与他交手数招,你们可曾见到他那诡谲多变的身法?”
扈良从未习武,不解其中奥秘,只好默然无言。祝嘉心有戚戚,看向李应,“他武艺极高,必定师出名门。我平日与你对战,尚能打成平手,可若对上他,胜负且先不论,必定十分吃力。”祝嘉脸色不豫,低声说道:“或许还耐他不得。”
扈良面无惧色,反倒喜眉笑眼:“两位哥哥,我这是遇到宝了。”
祝嘉瞪他一眼,佯怒道:“还遇着宝,仁本你莫不是昏了头?”
“酒还未吃,倒先讲起醉话。”李应神态慵懒,起身打个懒腰,合目笑道。
“小弟确是头脑昏沉,两位哥哥可要过来吃杯茶,醒醒神?”扈良将茶饼舂碎,取了部分倒在梨木碾里。双手握着柄把,前后来回滚推,认真碾磨起来。
两人过来齐齐落座,围桌而成三角之势。扈良动作娴熟,缓急有序。碾轮轻奏乐章,三人静坐,闭目凝神,倾听天籁。
一时之间,岁月祥宁。
李应问道:“吃什么茶?”
“白茶。”扈良答。
“产于建溪?”祝嘉问。
“是,建溪叶氏所制。”扈良答。
“善。”兄弟三人一齐睁眼,同声称道。
祝嘉思量半晌,目露精光:“且等那栾宥生梳洗更衣,过会再细细考察一番,看他究竟是敌是友。若是值得深交,我便聘他做庄上西席,好好地教治我那终日调皮捣乱的小儿。”
“此法妙极!”扈良点头称好,用勺舀出木碾里的碎茶,仔细地将其倒入石磨孔里,一面说道:“愚弟教子不得法,拙荆又秉性温婉。常言道骄养害儿,惯子不孝,我夫妇二人怕是教不好成郎,须得送来殷邦哥的庄上,烦请兄长代为照拂一二。”
祝嘉歪头觑了扈良一眼,气哼哼地说:“这还不得法?我看你家衡郎就教得极好,我家三个顽劣拍马都赶不上。”
“衡哥确实不错。”李应颔首赞道,旋即起身取来磨盘。孔武有力的壮士顿时变得小家碧玉般细心体贴,温柔地转动磨石。重复百周,只轻不重。
祝嘉在旁备好筛箩,下垫青瓷盘。李应磨好茶末,盛一勺置于箩内。祝嘉抓住箩耳轻摇晃动,一门心思全扑到罗茶上。
“殷邦哥,今早可曾派人去独龙洞里取存新鲜的泉水?”
祝嘉双手忙碌,以头指出方向,嘴唇微微撅起:“那就是了。咦!你俩人笑甚?”
“见今日风和日丽,喜不自禁。”李应忍笑说道,马上恢复成一丝不苟的样子。扈良却是在旁开怀大笑,以致手头无劲。
“喜则气缓,莫要笑了,快些烹茶。”
“是。”扈良有所收敛,拿着壶具走向水缸。
“殷邦哥,这里头只有一点浅淡的清水,今日的新水确定在此吗?”扈良放下木盖,转身返回。
“那水缸就是了,怎会无水?”祝嘉疑道,旋即心下了然,“瞧我这忘性!今早原是小厮去取,只是我家虎三儿说要去独龙洞玩耍,便把这差事要去了。眼下尚未回来,合该无水。”
祝嘉见扈良反应平淡,貌似全然不知,诧异道:“今早彪儿和你家成哥一块出游,仁本难道不知?”
“竟有此事,弟确实不知。”扈良心里纳罕,神色凝重起来。
屋外传来动静,房门轻微震动,突兀而来的叩问声似有若无。祝庄陈管事推门而入,栾廷玉跟随其后。
屋内三人瞬时停下手中动作,俱是径直略过陈内知,望向后头那位身形轩昂伟岸,生得剑眉星目的男子。
栾廷玉本是散乱的鬓发,此刻束得无可挑剔。书卷气息尽情倾泻,好似一位枯坐书斋内,皓首穷经的夫子,一朝返老还童。令人如沐春风,如处芝兰之室。
李应悄然挺直腰板,扈良正襟危坐,祝嘉猛地起身,看向来人:“可是宥生?”
栾廷玉稍稍倾身,叉手而道:“见过祝郎。”又与另外两人施礼。
四人见礼既毕,自是落坐吃茶,互诉一番衷肠。祝嘉吩咐下人取来一桶井水,陈内知咄嗟而办,即拿而返。
栾廷玉见三人各自分工备茶,不待人说,自觉将茶末归聚,置于盒内。扈良起釜燃薪,放上一小块木炭。李应复示慵懒姿态,守在一旁,不时查看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