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粒栗果果

59、黄玉手链 z

　　雨势变小了，海风比起之前温驯了许多，吹拂着少年额前碎发。
　　宁越瓷握着手链，另一手拿着剑，看着那艘古朴的船缓缓沉入海水中。

　　它仿佛是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海面只是某种媒介，沉入水面的那部分在强光下也没有半点痕迹，直到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
　　宁越瓷眯起眼睛，看向掌心的宝石手链。

　　一艘幽灵船大半夜出现在海上总不可能只是为了送他一个惊喜大礼包……
　　皱着眉把汽灯关上，重新回到船舱，宁越瓷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出来的目的。

　　他打算做点宵夜吃来着。

　　从饲养池里捞了一只大螃蟹起来捆住腿上锅清蒸，再调一碟子蟹醋……路过独角兽窝的时候宁越瓷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想不到这一老一驴的交情竟然已经到了情同父子同吃同睡的地步。

　　为了不打扰到他们，蒸好螃蟹以后他就端起碗回了自己的房间，吃完再把盘子放回厨房，轻车熟路地拉开对面的门。
　　伊凡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上一凉，有人往他被子里钻。

　　任由来人钻进被窝找了个好位置躺下，伊凡拉了拉被子，翻身把人圈在自己怀里，抱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门被重重敲响了。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敲门打扰……伊凡睁开眼，下床开门，一打开门就看见了老头子惊恐万分的表情。

　　把手指竖起放在嘴边示意对方小声一些，拉上房间门，伊凡跟着艾力走进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串珍珠和玛瑙的手链，核心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黄色宝石。

　　艾力面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指着那东西说不出话。
　　“怎么了？”伊凡问，“这是什么东西？”

　　说着他打算上手去拿，但手被另一只枯瘦如柴的老手打落，艾力表情古怪，“不要什么东西都拿手去碰，伊凡先生……这东西怎么会在船上，您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吗？”
　　伊凡摇摇头，也不再去碰。

　　艾力说，“那就只能……是勇者大人做的了，它应该不会在没有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自己上船。”
　　“……自己上船？”伊凡问。

　　“是的，伊凡先生。”艾力神情肃穆，“您是一位伟大的学者，我想您也应该研究过关于海的传说吧？”
　　“是的。”伊凡点头。

　　“在海民中，有这样一个说法，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艾力说道。
　　伊凡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目光落在桌上的手链。

　　这东西……有些眼熟。

　　——在大海上讨生活的海民，大多知道，那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有无数诡异的事情。
　　会唱歌的人鱼，无法追逐的海市蜃楼，以及……暴风雨夜的幽灵船。

　　而它们，同样遵循着某套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被邀请，便会悄悄离开。

　　虽然有时候这条规则并不起效……但遵守它的海民，大多也能平安地活到老去那天。
　　但这条规则今天被打破了。

　　艾力盯着桌子上的手链，脸色惨白。
　　他忘记了这艘船上有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勇者，他是变数。

　　“怎么都在这里？”声音在门口响起，艾力猛然抬头看去。
　　是睡眼惺忪的宁越瓷，他走到伊凡身边，“发什么呆？”

　　“勇者大人！”艾力指向桌上的手链，“这东西，是您带上来的吗？”
　　伊凡不语，只是看着事态发展。

　　他也知道这些禁忌，实际上作为历史学的研究者，他知道不少这种案例。
　　但他也无法苛责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告诉他这条规则。

　　宁越瓷的目光落在桌上，比艾力反应更快地，他拿起了那条手链，“这个？昨天晚上我起床做宵夜吃的时候捡到的。”
　　“捡到的？”艾力盯着他。

　　“嗯。”宁越瓷表情不变，“有个骷髅怪主动给我的。”
　　“……那个骷髅怪在船上？”艾力问。

　　“不啊，有一艘破船在外面，一直亮着灯我觉得蛮影响睡眠的。”宁越瓷说，“怎么了吗？”
　　艾力面色如土，长长叹气，“……命运吗，勇者大人，这东西不能留，把它丢回海里吧。”

　　“什么命不命的？”宁越瓷笑得眯起眼睛，他将手链举起来对着光打量，“这东西很可怕吗？这不挺好看的？”
　　老人看向灯光下饶有兴致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是了，勇者不信这些东西……因为他本身，就是打破命运的变数。
　　他竟然用普通人的眼光去衡量真正的勇者。

　　伊凡借着宁越瓷的手观察手链，忽然一锤掌心，“我想起来了！”
　　两人一齐看向他，“什么？”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越瓷。”伊凡问，但看少年迷茫的表情，他昨天大概率早就睡着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他们讲述了失落地精王国的故事。

　　“故事里的地精之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实际上它的覆灭是因为有人重新引燃了沉睡的火山，岩浆爆发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地精们仍然在争执中。”伊凡说道，“所以在遗迹中，仍然可以发掘到姿态各异的地精尸体，都已经灰化了。”
　　艾力看着手链，“……这条手链，和暴风雨夜的幽灵船，在海上有另一个传说。”

　　在老人的口中，这个故事的构成完全不同了。
　　“暴风雨之夜出现的幽灵船，船上的人仍然以另一种形态活着，它们会主动向贪婪的人献上宝物。”艾力的目光落在宁越瓷身上。
　　“……凡是拿走了亡灵的宝物的人，都将受到诅咒，船上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直到亡灵取回它的宝物，而船会一直漂泊在渊海上，成为新的幽灵船。”

　　宁越瓷把手链放下，“那我把它丢回去就行了？”
　　“恐怕已经晚了。”艾力叹气，“那些东西已经盯上我们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大概正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勇者大人，您……唉！”

　　伊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手链上面露沉思。
　　宁越瓷转向他，“教授？你怎么看。”

　　“……我想这两个故事也许有共通之处。”伊凡说，“只是我得想想。”
　　“好吧。”宁越瓷耸肩，“早上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艾力没有回答，板着脸走出了船舱。
　　外间传来海风的气息与锚链上升的声音，潮汐号再次开动了。

　　宁越瓷的目光转向伊凡，“伊凡呢？你也不想理我吗？”
　　他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观察其中情绪变化。

　　一只大手落在他头顶，伊凡叹了口气，把人揉进怀里。
　　抱着宁越瓷，他说，“不是你的错，小瓷，我们都忘记告诉你这件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宁越瓷问，“这艘船上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
　　“不。”伊凡按住他的嘴，“别这么说，小瓷，我们上船之前就遇见过了自己的死亡，而你……你是可以打破命运的勇者啊。”

　　所以就算他们都一个一个死去，宁越瓷也可以平安，一定。
　　伊凡最后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早上做点简单的？我来帮忙。”

　　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桌上始终放着那条黄玉手链，但没有任何人出现不适或者发生意外。
　　艾力表情缓和了许多，最少他会主动搭理宁越瓷了，尽管每次路过厨房的时候他还是不会去看它。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条手链上的诅咒已经被时间磨损了吧？”伊凡说，“地精之国的覆灭可以追究到34个世纪之前，当时人类还是地表的高等猴子，那时间几乎可以追溯到第一位勇者的时代。”
　　岩浆保留了那场灾难的真相，所以当冒险者发现遗迹时全大陆都轰动了。

　　在第九个白天，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地方。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雷暴，再次确认过地图，两人齐齐看向潮汐号的船长。

　　而艾力移开了目光，“应该是偏航了，我会重新……”
　　“潮汐号不存在偏航的可能性。”伊凡打断他的话，“你瞒着我们什么事？”

　　潮汐号和他的那辆马车一样搭载了魔法阵核心，理论上它完全可以自己到达目的地。
　　需要船长只是因为海上情况复杂，需要人工随时调整航线来避开礁石和暗流。

　　老人嘴唇嗫嚅，但没等他答话，远处的天空咔嚓横贯下一道巨大的闪电，轰隆一声巨响，爆炸的震动震荡得甲板晃动。
　　三人齐齐向雷暴云方向看去，黑云压在天穹之上，下方的海面波涛汹涌，有一巨物浮沉，表皮斑纹驳杂。

　　顾不得多解释，艾力一瘸一拐跑向炮台，调整准星瞄准，点燃引线。
　　他重复了四遍，潮汐号右侧的四门大炮逐一击发，炮口发出能灼烧视线的刺眼白光，层层法阵聚拢，它们全都奔向了同一个目标！

　　“你……”
　　“待会和你们解释！”艾力大吼，同时转动舵盘让潮汐号在风浪中调转方向，再次跑向剩下的四门大炮。

　　这老家伙在狂风中颠簸的甲板上跑得像只亢奋的瞪羚，船炮的后坐力和远处接连不断的雷暴，翻涌的海水，让甲板晃动得愈发剧烈。
　　但并不影响他的行动，或者说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终于找到了夺走他双腿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