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粒栗果果

49、启航 z

　　下水的时间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午后。
　　随着绞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直悬吊在半空中的二层楼高的红白船体缓缓下降，直到彻底接触水面再往下沉了许多，伊凡才看见周围的钢索从紧绷变得有些自然下垂。
　　“吃水线也很完美。”艾力老头趴在船沿边往下看，给出了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在投入大笔的金钱以后又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改造，这艘船仍然是当初的大小，但里面的构造已经完全鸟枪换炮了。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食物，便于存储的蔬果以及一些动物和再制干粮，艾力带上船的还有一只小船。
　　不是救生艇也不是其他的什么应急设施，只是一艘他们第一天在制船厂看见的那种果壳船。

　　注意到伊凡一直在看那只船，艾力慢悠悠走到他身边——需要注意的是，他在这期间向魔法晶塔定制了一副假肢，现在已经可以简单地行走了，只是不太稳当。
　　“那是我给自己带的。”老人的声音满是唏嘘，“毕竟我都这把年纪了，这次一去，就没有回来的打算，带上它能让我回到海洋，您应该知道我们的习俗。”

　　“嗯。”伊凡应了一声，看着那只果壳船被起吊机吊着缓缓放到船尾的甲板空地上，其余的东西则在货舱里。
　　投入了金钱的结果就是这艘中型规模的船上拥有许多大型游轮和战舰的设施，譬如冷藏储备食物的冻库，最少三个月内他们不需要额外靠岸补给。

　　“这个给你，开船的事情就拜托了。”伊凡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同时递出一卷羊皮纸。
　　“这是什么东西？”艾力接过图纸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笑了，“渊海地图啊……伊凡先生，这东西对我来说有点多余，老海员都是大海最忠诚的朋友。”
　　“但毕竟已经离开了这个朋友四十年。”伊凡笑了笑，“这张地图是复制品，跟进了最新的暗流与礁石分布路线，会有帮助的。”

　　艾力收下了地图，和伊凡站在一起看起吊机将码头上的货物搬运到船上，船厂的工人都出来帮忙。
　　小孩椰子坐在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大型渔船的桅杆上眺望这边，海鸥和他排排坐，一起观察这群奇怪的人类。

　　宁越瓷则正在试图和独角兽讲道理，他们昨天晚上提前把它带到神圣领域的边缘打算放生，但今天早上还是在门口听见了熟悉的驴叫声。
　　皱着眉头，少年的表情格外严肃，“你不能上船，回去。”
　　“耳昂——”独角兽歪着脑袋看他。

　　“回去。”
　　“耳昂——”

　　“……”
　　“耳昂——”

　　宁越瓷臭着脸走了回来，伊凡有些好笑地看他，“它不听你的？”
　　宁越瓷“哼”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没关系的，越瓷。”伊凡温声安抚，“等我们离开港口它就会回去了，独角兽毕竟是陆生生物。”
　　宁越瓷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纠结，看着艾力老头挥舞着手臂奔走在码头上喊号子指挥人和起重机搬运货物，他好像很喜欢这种自由行动的感觉。

　　直到夕阳西下，码头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才完成了全部的货物装载。
　　艾力大笑着走到沙滩上招呼二人，“现在随时可以出发！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再让潮汐号离港吗？”

　　“不用，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坐下来吃点吧。”伊凡朝他挥手，指指面前的桌子，上面摆着他们在路边买的烤鱿鱼和柠檬生蚝，“辛苦了。”
　　宁越瓷正专心地用撬刀挖一只生蚝，他倒是对生食不感冒，所以他把蚝壳撬开以后就把它放到了面前的简易烤架上。
　　浇上下午炒的蒜蓉辣椒酱，再在蚝肉肥厚的部分打上花刀方便入味，烤到蚝壳边的汁水都干了一层以后撒上些许葱花。

　　伊凡很自然地伸出盘子，“来两个。”
　　宁越瓷往他的盘子里夹了两个生蚝，又往自己盘子里放了两个，剩余的则任由它们在火上炙烤，汁水蒸发发出吱吱声。

　　老头倒也不客气，拿起旁边的空盘子就给自己也拿了两个烤生蚝，放在桌子上晾凉的时间他一拐一拐地走去不远处的酒馆买鲜酿啤酒。
　　宁越瓷看着他的背影，“他看起来不适合继续出海。”
　　一瘸一拐的老头子，就算留在陆地上也没有两年了，他甚至觉得那个猴一样的小孩椰子都比艾力更适合出海。

　　“人不能用外貌衡量价值，越瓷。”伊凡笑着往他杯子里加新的冰块。
　　“海民里这种老人也是很珍贵的存在，潮汐号上有魔法核心。我们不需要他有多出色的驾驶能力，只要他的经验就能帮助我们很多，虽然理论知识已经有很多了，但是这种活着的向导有时候直觉会比经验更加有效。”

　　“喔。”宁越瓷点头，看向远处的船坞，“他就这么跟着我们走，船厂不要了？”
　　“造船厂的事务我都交给了卡尼。”老头的声音在宁越瓷身后响起。
　　艾力端着一大杯啤酒又走了回来，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喝了一大口啤酒，舒服地喟叹一声，“烤海鲜还是要配啤酒才最好啊——”

　　宁越瓷毫无在背后说人被抓包的心虚，“那不是你毕生打拼的事业吗？”
　　“不。”艾力说道，“我的事业只有一个就是杀死夺走我双腿的厄索斯，虽然现在我也可以行走，但是恨是没办法被时间冲淡的，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了什么不顾一切不是吗？”
　　“更何况卡尼也给了我一大笔钱作为转让费用。”老头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拍打泛着金属光泽的假肢，“我就定制了这个，毕竟哪有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船长呢？”

　　他端起盘子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烤生蚝往嘴里送，再次发出一声惊叹，“这些东西还能这么搭配……厉害啊勇者大人！”
　　虽然嘴上这么夸赞，他也只吃了那一个就又往嘴里灌啤酒，接下来拿的都是生的生蚝，挤上柠檬汁以后呲溜一下吸进嘴里大口咀嚼。

　　宁越瓷也不在意，继续烤其他东西，他在集市上买了一些酒渍鱿鱼干，老板说是用火烤一下可以撕着吃很香。
　　伊凡倒是有点嫌弃，借口拿东西不动声色地往宁越瓷的位置挪了一些。
　　就算现在擅长洗碗和打下手，很多时候也会主动做点家务，但他骨子里仍然是王都讲究的贵族，还是很不喜欢老头子洒脱不羁的作派的。

　　这场夕阳下的烧烤晚宴一直持续到了月上中天，桌子下全是吃剩的生蚝壳和其他厨余垃圾，杯子盘子也大多空了。
　　艾力喊了椰子过来收拾残局，往小孩的裤子口袋里塞了一枚亮晶晶的崭新铂金币。
　　“留着自己花，省着点，以后爷爷走了要听你叔叔的话。”老头子醉眼惺忪地打了个酒嗝，摸得椰子的脑袋乱七八糟，“都长这么大了……”

　　椰子任由他摸头，乖巧地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里亮闪闪，“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嗝儿……不回来喽。”老头子笑，“去吧，一个人也好好的活。”

　　他最后用力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一瘸一拐驾驭着不甚熟练的假肢往码头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嚷嚷，“把杯子还回去啊，有五个铜币的押金，拿去买糖吃……”
　　“我知道了爷爷！”小孩的声音随着海风传来。

　　宁越瓷站在码头等他，看老头上船的时候醉得看不清路差点一脚踩进甲板和栈道之间的间隙还伸手提了他一把，轻轻巧巧拎着人跳上船以后用力一踩，伸向码头的跳板弹上了船。
　　“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走？”宁越瓷看向沙滩的方向，月光下小孩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桌子边上仰头用袖子抹眼泪。
　　“船还没开，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椰子在哭。”

　　他没办法理解艾力的想法，毕竟老头有一个继承人一样的信任的得力干将，还有这么个懂事听话的小孙子，即使他们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早就成了亲人。
　　他也没两年了，比起出海去寻求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复仇，不如就待在艾瑟里港生活。
　　在小镇上经营一家渔具店，夜幕降临就回到造船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应该已经是足够幸福的生活了。

　　老头子摇摇头，他被放下以后就一瘸一拐地往前方走去。
　　抛下的锚随着水声与钢铁摩擦声缓缓上升，海浪拍打着船身却带不来任何震动，风帆逐渐鼓胀起来。
　　红白相间的新船缓缓调转方向驶离码头，将孩子的哭声抛在身后。

　　“勇者大人，你不会懂的。”老头子低声说道。
　　听不懂的歌声响起，老头声音嘶哑地唱着早就不流行的俚语老歌，转动舵盘驾驶着崭新的船驶向深海方向。

　　伊凡正在船舷边举着画片机拍照，咔嚓一声，宁越瓷走过去，“拍了什么？”
　　“鱼群。”伊凡摊开手给他看新鲜出炉的画片，密密麻麻的鱼鳍露出水面倒映着月光，“应该是某种小型近海浅水鱼，就是你喜欢用油炸的那种。”
　　“喔。”宁越瓷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目标是哪里？”伊凡问，“龙岛？”
　　“龙岛。”宁越瓷道，“希望他别把船开沉了。”

　　伊凡这才想起脚下这艘船现在的掌舵手是个高龄醉酒老头，他急匆匆把画片机往宁越瓷手里一塞，大步往前方走去。
　　出发前他进行过为期一个月的船舶驾驶和基础维修技术学习，就是为了在老头出事时可以应急。

　　宁越瓷举起画片机，拍下了青年着急的背影。
　　画片机在发售的机型已经到了第三代，但出发前从王都寄来的箱子里装着第五代的新机，比起当初那个笨重得像西瓜的初号机现在小巧轻便了许多，可一次存储的画片数量也从五张变成了半包。

　　他调转镜头打算拍下夜幕下的艾瑟里港，镜头刚刚聚焦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宁越瓷放下画片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头雪白的独角兽扑通一下跳下水……奋不顾身地昂着脑袋踩水朝潮汐号的方向游来！

　　这头奇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能为了自己的驴生目标不择手段。
　　但是野驴做久了，它似乎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神圣生灵。
　　——是会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