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粒栗果果

48、永昼 z

　　返回旅店的路上，伊凡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走在身旁的宁越瓷身上，对方漫无目的地踢一颗石子，直到它滚到路边的水沟里。
　　“越瓷……”伊凡终于忍不住开口。
　　“想问什么？”宁越瓷说，“都可以问，但是我不确定你想知道的事我还记不记得。”

　　他们刚刚和艾力老人告别，临走前伊凡和宁越瓷各自提了自己对这艘船的要求，老人看完纸上的内容以后表示需要一些钱和时间，大约三个月以后可以下水，同时收取了足足一百枚铂金币的天价。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安慰自己那艘船本身的素质也足够好，最少这笔钱可以买他不会葬身鱼腹。

　　伊凡思索着提问，“刚刚那位老先生说，他见过你……为什么二十年前你答应他了却没有做？”
　　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空等了二十年，要知道七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高龄，其他这种年龄的老人都已经在墓地里，而艾力则仍然在等一个未兑现的承诺。
　　回想起老人朝着宁越瓷歇斯底里嘶吼的样子，不觉失礼，伊凡只觉得他有点可怜。

　　但是也可以理解，如果是他的话未必比艾力好到哪里去，伊凡想象着自己被承诺要在论文作者一作冠名最后论文却没有发表的样子……他完全理解对方的情绪。
　　伊凡甚至开始为当年的勇者想开脱的理由，但他却听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我忘记了。”宁越瓷说。
　　“……忘记了？”伊凡不可思议。

　　“嗯。”宁越瓷回忆了一会儿，他好像确实在二十年来过这座滨海小镇，也确实与当时的店铺老板攀谈过……但NPC对话不就是为了提供信息吗？
　　从渔具店老板的聊天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再买了点想要的工具，勇者便离开了店铺。

　　当时的他确实需要一艘船，但很快就有机遇送上门来。
　　命运推动着救世主不停歇地不断向前，他早就忘记了那段在漫长记忆中不起眼的对话。
　　但艾力不知道，所以他以为只要造好了船就能跟随勇者出海讨伐海蛇厄索斯，所以在时间里等了一年又一年，把自己从人硬生生熬成了瓶子里的妖怪。

　　瓶子里的妖怪也是《伊索长书》中的一个故事，这部童话书记录了许多在大陆上广泛流传的故事和一些罕为人知的传说。
　　伊凡想象着那个老男人守在店铺里日复一日地缝着渔网制作渔具，每天都以为勇者会来带他离开，他长长叹了口气，“好在我们来了。”
　　“嗯，好在你当初来找我。”宁越瓷朝他笑笑，“否则等我自己有想法再来这里，他应该已经不在了，你做了一件好事啊，教授。”

　　命运推动着勇者毫不停留地朝前跑，艾力被留在了时间里，直到命运再一次的指引带来转机。
　　学者的到来，某种意义上也改变了许多事情。

　　伊凡怔怔看着昏暗的路灯下少年的笑容，身侧有扛着渔网的海民擦肩而过。
　　好吧。他想，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所以研究勇者的学者找到了勇者本人，所以等待复仇的老人等到了再一次扬帆出海的机会。

　　他们的相遇原来是命中注定，曾经无数次伊凡也想为什么勇者不像固定印象里一样有伙伴，譬如魔法师战士和牧师的组合……
　　但现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他，不是任何职业，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
　　但命运如此决定，一切上天注定。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旅店，独角兽被寄养在马厩里大嚼干草与麦麸，此刻看两人的眼睛发亮。
　　侍者躬身向伊凡行礼，同时低声向他控诉他的爱马为了抢麦麸踢伤了其他马……伊凡看看马厩里的独角兽，叹气摸出几枚银币，“我赔。”
　　宁越瓷往独角兽的食槽里放了一个南瓜，想了想又拿出一个放在旁边，“一个现在吃，一个明天早上吃，乱叫的话就炖了你。”

　　说完也不管它有没有听懂，他转身往旅店大门方向走去，伊凡站在门里等他，温暖的灯光落了满身。
　　“晚上打算吃点什么？”上楼时宁越瓷随口问道。
　　“随便做点吧，刚刚和老板签了长期居住的合约，明天早上我打算去鱼市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食材吗？”伊凡说。

　　“嗯……”宁越瓷思忖片刻，“买点新鲜的斑节虾吧，松叶蟹两只，鱼要一条适合煮着吃的，海胆买一些，其余的你想吃什么也可以买回来。”
　　“好。”伊凡温声答应，“我知道。”

　　……

　　时间很短又很长，一转眼两人在滨海的小镇上度过了三个月。
　　期间艾力的造船厂时不时会传来一些消息，每次来传信的都是那个黑皮肤的小孩，后来他们得知他的名字叫椰子，就是见面那天怀里抱着的那种椰子。
　　伊凡疑惑过为什么他有这样一个名字，椰子只是笑着摆手，“因为我是在椰子树下面发现的啊……艾力爷爷他们抚养我长大，椰子树下发现的当然是椰子嘛。”

　　安德里亚侯爵的信件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次，伊凡挨个看过以后便原样叠起放回信封，久而久之攒了一摞，在桌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
　　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便不会再被动摇。

　　希露娅王女来过两封信，是节日的问候，伊凡和宁越瓷各有一封，用词大差不差，只在末尾的几句话有所区别。
　　给伊凡的是嘱咐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随信来的有从国库中取出的一枚护身符，同时希露娅表示安德里亚侯爵已经遣送次子前往王都学习，看样子是对长子不抱期望了。

　　收到这个消息时伊凡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加复杂。
　　安德里亚侯爵并没有如之前信里说的那样缩减他的开支，恰恰相反，一大笔现金被寄到了伊凡的账户，汇款人的留言是“希望我亲爱的儿子能实现他的梦想”。
　　……伊凡很难说清楚当时看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只是那一夜旅店三层的灯光亮了一晚上也没有熄灭。

　　希露娅寄给宁越瓷的信里全是问候的话，但当他翻过信封时一张轻飘飘的金色纸张飘落在地，伊凡捡起来以后发现那同样是一张汇款支票，比安德里亚侯爵给的还要多十倍。
　　“希露娅是掏空了国库么……”伊凡喃喃道。
　　这笔大额汇款的留言则是“给勇者大人的退休金”。

　　宁越瓷很满意这笔迟来了二十年的报酬，然后转眼就花掉了大半投入艾力的造船厂。
　　他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但是这次船上的有两个普通人，一个文质彬彬一个风烛残年。
　　宁越瓷想尽可能地不留下安全隐患，尤其是如果敌人是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传说生物的情况……

　　如果传说生物的实力可以用它们在传说中的设定来衡量，那么诞生在光明中的光明女皇的品阶毫无疑问比孕育世界的巨兽低上许多。
　　但好在，它已经不再是可以用身体环绕整个世界的七首海蛇。
　　先是瞎了一只眼，然后一分为八，如果能量守恒定理仍然有效的话他们猜想“利维坦”的力量会是海蛇厄索斯的许多倍。

　　厄索斯的力量很可能并不算强大——这是安比的结论，远在王都的他参与了关于渊海巨兽的讨论。
　　那场会议发动了伊凡在王都的所有人脉参加，各个领域的教授们都带上了自己的毕生所学。
　　不止是宁越瓷，伊凡同样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为这次终末旅行保驾护航。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追寻真理的道路上，伊凡一度在心里觉得只要宁越瓷可以返航带回他的著作，自己便算得上死而无憾。
　　但收到了那笔汇款以后，他改变了想法。

　　深渊，他要去。
　　人间，他也要活着回来——因为有人爱他，有人还在等他。
　　追寻真理的道路上，伊凡并不是孤身一人，除了身旁的旅伴，还有家中的父母，以及在长久的频繁交流中逐渐建立起坚固友谊的王都第一学院的一群同事——以及一群嗷嗷待哺等着他回去参加答辩会的学生。

　　艾力的造船厂昼夜作业，为此招收了许多临时工人，同时这个造船厂的老头邀请了魔法晶塔的主事人莅临指导……按理说高高在上的魔法师老爷根本看不起他们这种泥腿子海民，但有伊凡出面牵线搭桥，加上宁越瓷的经济支持。
　　魔法晶塔的晨星偏移得毫不犹豫，多想一秒都是对王权和金钱的不尊重。

　　时间转眼过去，三个月后的艾瑟里镇进入了盛夏的六月。
　　“造船厂那边椰子昨天来送信了，说是船已经改造好，随时可以下水启航。”伊凡翻看手里的信件说道。
　　“嗯。”宁越瓷应道。
　　“在看什么？”伊凡走过去顺着宁越瓷的目光往窗外看。

　　正午的大街上原本应该人迹罕见，海民的作息是昼夜颠倒的，但现在却挤满了人。
　　他只看了一眼就懂了，“是去圣域的朝圣者。”
　　宁越瓷又“嗯”了一声。
　　伊凡收拾桌上的碗筷随口解说，“每年六月全大陆的朝圣者都会到神圣领域附近来，这段时间圣域会迎来永昼，他们可以在里面停留很长时间。”

　　永恒的白天的神圣领域没有任何危险，只有永不结束的阳光与彩虹，对朝圣者们来说这三个月时间无疑是神的允许，他们认为这段旅程可以赎罪和洗涤心灵。
　　但伊凡觉得这种想法完全是在搞笑，不说神压根没空搭理这些人，而且如果真的诚心朝见，那他们就不该犯罪。

　　随着朝圣旅游团的到来，艾瑟里镇的人流量达到了一年的巅峰，平时他外出时都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发生争吵的频率明显升高。
　　还是那句话，没有罪赎什么罪？
　　有罪之人到哪里都会犯罪，真正心无旁骛的苦修者早在永昼的第一天前的黎明就在圣域外等待，天光破晓的时候就进入其中。

　　宁越瓷靠在窗边看楼下的人群熙熙攘攘，手里拿着一个金苹果啃。
　　伊凡迄今也不知道自己的旅伴到底从神圣领域带走了多少金苹果……就像楼顶上的小鱼没有停歇的晒，三个月了，晒架也还没能休息。
　　五十个铜币花得完全物超所值。

　　因为不敢向光明女皇求证，伊凡教授今天仍然不知道旅伴到底搜刮了多少资源。

　　“那就明天去造船厂那边看看？”伊凡问，“我让艾力帮忙采购了一部分物资，我们再去核对一遍清单。”
　　“好。”店长说，“盘子要掉了，教授。”

　　伊凡按住滑到水槽边缘的瓷盘，放到龙头下面冲掉泡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自觉地开始洗碗了，贵族操守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