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粒栗果果

47、造船厂 z

　　夕阳下山时伊凡叫醒了宁越瓷，两人一起前往渔具店。
　　但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宁越瓷看着紧闭的店门，表情迷茫，“……关门了？”

　　“可能我们来得太晚了。”伊凡安慰道，“可以明天上午再来，现在要回去吗？”
　　“好吧……”宁越瓷说，恰好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你是要去找利维坦的客人吗？”

　　宁越瓷和伊凡一起回头，看见了一个晒得黝黑的小孩，他有一双青色的眼睛，短袖短裤下露出的胳膊腿都瘦得出奇。
　　怀里抱着一个青椰子，他抬头看着宁越瓷，“黑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还有海一样的蓝眼睛，你是艾力爷爷说的客人吧？你要找利维坦对不对？”

　　宁越瓷想了想，点点头。
　　他没说过自己要去找利维坦，但这个描述确实是他，宁越瓷根本没见过其他东方面孔的人。

　　“那你们跟我来！”小孩笑出一口大白牙，左边门牙有个豁口，“艾力爷爷在修船厂等你，他让我带你过去。”
　　宁越瓷与伊凡对视一眼，跟上了孩子的脚步。

　　夕阳西下的时候艾瑟里镇路上的人少了很多甚至称得上寥落，问及原因，孩子在前面大声回答。
　　“因为大家要在很早很早出海抓鱼呀！所以要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就睡觉，在潮汐上涨的时候船就要离港，抓满满一船的鱼，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回来！”

　　“很多鱼类有趋光性。”伊凡压低声音解释，“渔民会在晚上开船离开港口借助灯光捕捞，黎明之前回港则是因为新鲜的鱼容易腐烂，阳光会加速渔获腐败的速度。”
　　宁越瓷回忆了一下，确实上午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等中午他们吃完饭以后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
　　想来是常年靠海吃海，这里的本地人已经养成了独特的作息规律。

　　“到啦！”

　　不知道走了多久，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孩子指着远处海岸边，一座巨大的建筑灯火通明，“这是我们艾瑟里港最最最大的修船厂！”
　　宁越瓷抬头看去，夜色中造船厂周围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灯，高矮不定，灯光附近隐约可见忙碌的人影。

　　“所有出海损坏的船都会开到艾力爷爷的修船厂来修，那些都是来修的船。”小孩说道，同时抱着椰子用力挥手和桅杆上的工人打招呼，“卡尼叔叔晚上好啊——我帮艾力爷爷招待客人——”
　　工人远远地朝他招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听起来是什么方言，孩子也回了一句差不多的，然后继续一蹦一跳往前走去。

　　两人跟着他往前走，宁越瓷的目光落在码头附近停着的船，有人腰上绑着绳子吊在船舷外用工具工作。
　　“那是在清理藤壶喔。”小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藤壶会爬在船上吃掉铁和木头，如果不定期清理的话船就会跑不快了，清理一次的价格是一枚银币。”

　　伊凡惊讶道，“一枚银币？”
　　这个价格相当昂贵，虽然是贵族但一路走来他完全了解了底层平民的消费水平，一枚银币足够购买一家三口一个月的黑面包。

　　“是呀，需要三个工人清理一个下午呢。”小孩说，“船是海民的第二个家，如果不好好经营你的船，你就会失去你幸福的家——这是艾力爷爷说的！”
　　他学着老人的语气说话，小脸皱成一团，“只有最快最牢固的船，才能让人不被大海吃掉。”

　　两人一路跟着孩子往前走，栈道一直通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虽然说本地的渔民大多昼夜颠倒，但船厂的工人显然遵循另一套时间规则，敲打金属或者木头的声音连绵不绝。
　　直到踏入船厂，宁越瓷仰头看向入目的巨大船支，有工人提着桶在上面走，桶里装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什么？”宁越瓷问。
　　“那个是用海藻和鱼骨胶调配的防雨涂料。”小孩说，“房子上也会涂这个，很好用的！”
　　宁越瓷点了点头，他原本以为可能是这艘船，但孩子并没有停下脚步。

　　一路路过了几乎完工的船与只有骨架的船，大大小小的半成品在船厂里并不少见，孩子仍然在往前走。
　　“这里的海民成年以后需要购买一艘自己的船才能算正式长大成家。”伊凡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对海民来说，拥有自己的船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买不起自己的船他们就会去其他富裕海民的船上打工当海员，直到攒下的积蓄足够买船就会离开。”
　　宁越瓷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愚蠢，“他们工作一辈子就只是为了买一艘船？”

　　“嗯，艾瑟里镇的居民里有相当一部分传说是来自海国艾瑟里昂，向往大海是他们的信仰。”伊凡低声道，“他们的妻子在船上生孩子，自己老去以后又会在船上死去，他们相信大海是所有人的来处与归处。”
　　宁越瓷也放轻了声音，“在船上生我能理解，在船上死……他们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吗？”

　　“不能，但是这里的人老到一定程度就会坐一艘木头小船离开陆地，船里会放上足够一个月的食物与淡水，老人的家人和朋友会在海边为他送行。”伊凡说，“就像那边那种。”
　　宁越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大约2米*1.5米大小的木船，只有简单的骨架和木板构成，外表像半只开心果壳，比起之前在外面看见的各种大船，它小得像一张床。

　　“这能装下一个月的食物和水？”宁越瓷不可思议。
　　“那就不知道了。”伊凡指指角落里成堆的这种果壳船，“但本地海民应该确实有这样的习俗，这种船没有舵也没有风帆，只要一个海浪过来就翻了，不是可以出海的样式。”

　　“到了！”小孩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小孩把椰子放在地上哼哧哼哧地推门，半天没有推动。伊凡见状上前帮忙，深色的大门才发出吱呀响声缓慢朝内打开。
　　出乎意料的是，迎面而来的竟然是海风的气息。

　　不远处的半空中悬浮着一盏魔法灯笼，就是之前伊凡他们在落日地用过的那种，此刻它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老人的脸，他叼着烟斗居高临下地看向来人，没了白天见到时的和蔼慈祥。
　　“艾力爷爷！”小孩跳起来朝他挥舞双手，“是这个客人吗？我帮你带来了！”

　　“嗯，去给你卡尼叔叔帮忙吧，他需要一把最大号的扳手。”老人冲他挥手，“等爷爷和客人聊完生意就来找你。”
　　“好——”

　　小孩抱着他的青皮椰子窜出了门，老人的目光越过金发紫眸一副贵族打扮的伊凡精确落到宁越瓷身上，“客人，请关上门，你既然来了想必做好了决定，那我们就该来谈谈出海的事了。”
　　伊凡还是第一次被完全忽略，他回头看到宁越瓷当真听话地过去关门……他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别关死，这门里包了钢。”
　　很重，看似里外都有一层木头但是推开它时需要的力道代表了它真正的材质。

　　伊凡怀疑这扇门一旦关死，就算来一捆落日地那样的□□在这个空间里炸开也没办法突破，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一个天潢贵胄一个举世无双的勇者和这个糟老头子一起变成一屋子糊糊……喔不，宁越瓷是玩家可以复活。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和老头子轰的一声炸成糊糊。

　　“嗯。”宁越瓷应了，然后大喇喇地给门留了足够一个人侧着进出的缝隙。
　　不这也太明显不信任了……伊凡表情复杂地看着，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宁越瓷已经仰起头，“可以了吗？”

　　“可以了。”老人说道。
　　伊凡的表情更复杂了，目光反复在两人中间游移。
　　一个敷衍一个真的愿意被敷衍吗……也行。

　　“你有什么条件？”宁越瓷问，“我们答应可以带你一起航行。”
　　他觉得措辞也许可以更委婉一些……伊凡看着，没有开口。
　　眼下很明显那老人选择的谈话对象并不是他而是宁越瓷，作为信任对方的旅伴，伊凡并不打算喧宾夺主，即使名义上他才是雇主。

　　老人笑了起来，他拉下身边的机关，然后整个黑暗的室内都亮了起来……和造船厂里一样的明亮汽灯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并不是坐在虚空中，而是坐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那艘船整体不算巨大，有两层楼的高度，涂着白色的涂装，船舷还开了左右各四门炮口，显然在设计建造之初它的用途就不是捕鱼。

　　“这艘船我造了二十年，从四十年前的夏天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杀死夺走我双腿的厄索斯。”老人笑声嘶哑，“你今天说你要去墟海我就猜到了你可能就是唯一可以带我这个快要举行葬礼的老东西去报仇的人。”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二十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也来了我的店里问我哪里有造船厂。”

　　“久违了，勇者大人，在你离开以后我花了二十年……造出了一艘符合你要求的船！”他放声大笑，手掌拍打着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艘船的最大行驶速度是每小时120kn，装备了前后各四盏超过5000流明的汽灯，它们同时点亮时发出的亮光可以烧掉鲸鱼的眼睛……”
　　“我花了二十年，用了最好的材料来制作它，它的龙骨是货真价实的，我敢保证如果与其他船对撞，要粉身碎骨的一定是对方！”

　　“它达到您的要求了吗？勇者大人！”老人的咆哮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到最后几乎振聋发聩。
　　“您在二十年前答应我会带我杀死厄索斯但您失约了，我等啊等啊像瓶子里的妖怪一样等了您二十年……您终于来履行约定了对吗？！”

　　他特地早早离开渔具店在这艘船上等着勇者到来想要尽可能多的看起来像个成功者，可当真见到他们时这个已经该入海的七十七岁老头子却委屈愤怒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这次您会带我出海，对吗？”艾力问道。
　　宁越瓷抬头看向他，周围的汽灯让他看不清老人的脸但他语气平静，“对。”

　　对。

　　迟到了二十年的赴约终于来了，瓶子里的妖怪对着阳光发泄积攒了一千年的忧伤和孤独的恸哭。
　　二十年前，勇者还是勇者的时候曾经来过这座小镇。
　　他曾经去过艾力的渔具店，问他，这里最好的造船厂在哪里。

　　那时也是一个上午，艾力刚刚开店不久，因为半身残疾他只能爬在地上去开门，下半身被医生缝上了鱼皮来确保他的伤口不会被磨烂。
　　他用力推开门以后躲在阴影里爬回自己的椅子，然后和今天一样缝补送来修理的渔网。

　　黑发蓝眸的勇者敲了敲柜台，“劳驾，我想打听件事。”
　　原本已经认命的残疾水手，抬头看了过去，然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推动着他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