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粒栗果果

35、霍普 z

　　为了获取真相，伊凡决定次日黄昏在神圣领域中寻找七色仙灵。
　　“你还有六天时间。”宁越瓷提醒道。

　　他只被允许了停留七天，光明女皇这样的远古生灵相当看重承诺，虽然不知道第一天做不做数，但违背约定的结果可能是第七天被女皇的光翼切成臊子。
　　他倒是无所谓，但雇主显然不能复活。

　　“我明白。”伊凡说，“第七天无论是否找到七色仙灵，我们都会启程离开神圣领域。”
　　他看向宁越瓷，“然后下一站是……”

　　“渊海。”宁越瓷说，“神圣领域外有人类聚集地，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物资和装备。”
　　“比如？”

　　“一艘足够横渡渊海，扛住龙岛风暴的好船。”
　　才能支撑住身为普通人的学者，和他一起到达世界尽头的深渊。

　　宁越瓷目光认真地看向伊凡，“教授，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进入深渊以后很可能不能再离开。”
　　那可真的要为学术献身了。

　　“当然，越瓷，我曾无数次思考。”伊凡回以同样认真的注视，“每一次，我的心都告诉我，我渴求真相和答案，这是所有学者的归宿，如果我死在追求真理的路上……”

　　伊凡忽然笑了一声，属于王室的紫眸在此刻格外璀璨夺目。
　　“那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死讯和我留下的笔记带回王都，安比他们会支付给你可观的报酬。”

　　“……”
　　对视良久，宁越瓷率先移开了目光，“好吧，如果你已经想好了的话。”

　　伊凡笑着在笔记最后落下今天的时间与漂亮的花体字签名，用力合上笔记本。
　　“为真理献出生命不是一件多悲伤的事情，越瓷，我辈学者生来就是为了追寻事情的真相。”

　　宁越瓷垂下眼用手指轻轻摩挲手中捧着的玻璃杯，嘴唇抿起，他半晌后说道，“那今天晚上……”
　　“烤红薯？”伊凡光速回复，“其余的我都可以！”

　　主要是想尝尝烤红薯，生的不难吃但也只适合营帐外那头时不时用马脸探入帘子的野驴，不适合他需要精细喂养的贵族肠胃。
　　“好吧。”宁越瓷叹气，“今天的晚餐会准备烤红薯。”

　　最后，伊凡如愿地在桌子上见到了两份加了芝士的烤红薯。
　　橘红色的对半切开的红薯被烤得软糯香甜，烤到融化的芝士上有焦化的砂糖。

　　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从中间挖下一块，餐叉将拉出的长丝卷起叠放在勺子上，等待稍微变凉一些，伊凡便迫不及待地把它送入口中。
　　随后眼中便浮起了闪烁的星星。

　　好吃！
　　伊凡向宁越瓷竖起大拇指，猛猛下勺。
　　砂糖微焦不苦，带着些许颗粒感，芝士碎增加了些奶香，卷着入口即化的香甜烤红薯，完全是不逊色王都糕点房的绝妙搭档。

　　主食则是一份番茄肉酱面条与一份油炸的鸡米花……酥脆的面衣裹着微咸微辣的多汁鸡肉，非常美味。
　　只是因为之前聊天内容的缘故，伊凡总幻视嘴里的鸡米花与先前见到的那些闪亮仙灵有些联系。

　　“太美味了，越瓷，你简直就是厨神……”吃饱的学者摸着肚子感叹道，“难道你是美食之勇者？”
　　宁越瓷无声地笑笑，没有接话。

　　他记不清这些东西是在哪里学会的了，但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对食物的质量颇有追求。
　　自从冒险开始，离开王都又囊中羞涩的勇者吃了一口送行者为他准备的干粮以后……当即呸呸呸。
　　当时的他似乎觉得那是极其难吃的东西，但在王都周边乡镇试图购买食物时，他却错愕的发现蔬菜和口感比较好的肉竟然都是奢侈品，最少以他当时手里的钱完全不能覆盖吃饭开销。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学着猎人狩猎动物，但野生的肉总带着难以去除的腥臊味，香料在这片大陆上是相当昂贵的物产。
　　干噎的会剐蹭上牙膛的面包，腥臊的动物肉，和昂贵的蔬菜，构成了这个时代人们的主要食谱。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吃着这么造孽的食物直到世界尽头……字面意义上的。

　　直到某一次大战过后，使用了火魔法的勇者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烤螃蟹味。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所有手下败将多少都要在烤架上走一圈，经过火焰的考验以后自然还有煎炸煮烹炖在等着它们。

　　而作为勇者的职责完成以后，他也是真的卸甲归田过一段时间在边远的南方种植蔬菜……
　　再后来，无所事事的宁越瓷选择了研究各种食物，最少，能提升生活幸福程度也不错，不是吗？

　　一夜无梦，晨曦再一次照耀神圣领域时，营帐外响起了嘹亮不间断的嘶鸣。

　　“耳昂——昂——耳昂——”

　　经过一晚，独角兽对野驴的cos似乎又新增不少见解。
　　伊凡险些以为自己在遍布荒草的草原上，直到掀开营帐门帘看见天边的彩虹，才满脸麻木地转头看向旁边抻长脖子仰天长啸的独角兽。
　　独角兽鸟都不鸟他，继续仰天长啸。

　　“越瓷！”他崩溃地转身回到营帐，摇起躺椅上的少年指向门外，“你管管它！！”
　　“耳昂——耳昂——”
　　“越瓷！！”伊凡彻底崩溃。

　　“……”宁越瓷睁开眼有些迷茫，然后他也听见了那标志性的野驴叫声。
　　原本因为睡眠被打搅就有的气，顿时有了发泄之处。

　　宁越瓷任由伊凡拽着自己的衣领，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召唤杖，漆黑的小鸟出现便直窜门外。
　　在接连不断的击打声中，独角兽的驴叫在杂乱的马蹄声中一路远去。

　　“好了。”宁越瓷示意伊凡把自己的衣领放下，眼睛已然是又闭上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早，教授。”
　　伊凡忽然找到了乐趣，“叫我的名字，越瓷。”

　　宁越瓷仍然没睁开眼，“伊凡。”
　　“好吧。”伊凡把他放回去了，还贴心地拉上了被子。

　　时间确实还早，湖边尽是来喝水的圣域生物，其中最多的就是独角兽。
　　伊凡搬了椅子在营帐外坐下，没有离开魔法屏障的范围，将绘画本在膝盖上摊开。

　　那些优雅的纯白生灵缓慢漫步在湖边，仿佛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神圣领域本身就是地上的圣国，中间间歇能见到几个背着包裹的朝圣旅人，出于虔诚他们很早地在晨露未散仙灵隐去的时间便一步一叩首进入了这片净土。

　　伊凡一时间创作欲大发，他用笔尖沾取颜色随意涂抹在洁白纸面上，简单勾勒出一片如梦似幻的色彩。
　　直到阳光热烈起来，来喝水的生灵们与朝圣者大多都离开了这片湖泊，他才开始蘸取深一层的颜色勾勒在色块边缘。

　　神圣领域的天空永远挂着彩虹，而在夏日这里则将进入长达三个月的永昼，届时来这里朝圣的人流量将会达到巅峰。
　　在这片生命价值太轻的大陆上，人们相信在阳光与彩虹永不落幕的国度有真正永恒不变的幸福。

　　伊凡低头细细描画云的阴影纹路，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声便回过头笑着打招呼，“早啊，越瓷。”
　　“早……”宁越瓷顿了顿，“……伊凡。”

　　他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衬衣在阳光下隐约透出平顺的柔软线条。
　　完全不像是拯救世界的勇者，如果不是亲眼见证的话，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是该在学院入学的一年级新生。
　　伊凡侧头看着宁越瓷的脸，二十年的光阴，没能在最后一位勇者身上留下刻痕，他一如当年的年轻和……美丽。

　　被想法吓了一跳的学者转过头掩饰自己的情绪，生怕被当事人发现。
　　笔下仍然勾画着云的阴影，但思绪已然和云一样飘远了。

　　在各种各样的记载中，人类王国的最后一位勇者霍普，被冠上了许多神话的标签。
　　他年轻，强大，神秘，拥有着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来太过柔和美丽的东方面孔，也是他完成了千百年来一直被认为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在少年时的伊凡心目中，这是一个伟岸的英雄。

　　在他还在边境的家族中抓着母亲的手掌蹒跚学步时，勇者霍普便已经建立了不世的功勋，带着荣耀离开了王都，隐没人群。
　　但最强大的勇者，却也是留下记录最少的勇者，人们几乎很少见到他，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交易。

　　勇者从各种魔物的巢穴搜刮来各色珍宝，用低廉的价格卖出，许多幸运儿凭借这个发家致富，更多人试图追寻他的脚步，但勇者霍普仍然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存在。
　　尝试追寻他落脚点的人都宣告失败了，勇者的行踪难以捉摸，只要他想就会出现在任何一个身上有钱的人身边向对方出售各色物品，只要他不想，谁都找不到他。
　　这是个太神秘，又太有魅力的存在。

　　年幼的小伊凡诺贝斯第一次进入家族的藏书馆中时，便看见了书脊烫金的典籍，他让女仆替他念诵上面写的故事，得到了她不认识字的答案。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属于贵族与富商的财富。

　　于是童年时期原本不喜欢学习的边城侯爵之子，开始主动学习文字，小小的孩子举着对他来说太厚太重的书拜托家庭教师教他认识上面的文字与故事。
　　勇者杀死魔王的英雄史诗，对幼小的男孩有天然的吸引力。

　　在勇者隐退的二十年间，伊凡不断学习，攻读历史学，看书和调查，使心目中的那个面目不清的形象更加丰满。
　　他的父亲很乐意见到自己的长子是一个历史学家，在他的观念里名垂青史的学者是可以光宗耀祖的存在，尽管家族中已经出现了一位国王，但留名史书仍然是无上荣耀。

　　和平的大陆已经久未起兵祸，战斗是骑士和军队的事，他希望自己建立的功勋能福泽子孙。
　　安德里亚侯爵全力支持自己的儿子前往王都学习，于是少年的伊凡带着一马车的书籍进入王都学习，转眼九年光阴，他23岁。

　　在父亲母亲寄来的信中，伊凡确定了，自己必须最后搏一次，去修正那些在他看来太过浮夸和虚无的传说。
　　在结婚生子以后再去追寻真理，届时再死在路边便是对家庭的极大不负责任了。
　　在他心目中的勇者霍普，是一个伟大而光明的正面角色，对方应该有举世无双的剑法，有善良正义的品格，有超乎常人的毅力与信念……这些一切的美德构成了那个模糊的轮廓，让他一路追寻。

　　可偏偏。

　　伊凡盯着笔下已经干涸的颜色，悄悄用眼尾的余光去看身边也搬了个椅子出来躺下闭眼假寐的宁越瓷。
　　那个伟岸的角色一下就缩水了，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体格并不健硕，面目并不阳刚，和他心目中的勇者霍普截然相反的人。

　　宁越瓷许多时候都表现得对外物不是很感兴趣，会一下花掉一半的委托金去购买一条不知用途的项链仅仅是因为想收藏，也会看他被史莱姆迫害而不管不顾。
　　很多时候伊凡都觉得这个拥有美丽东方面孔的少年心里住着一个恶魔……但偏偏他又拥有一手极其出色的厨艺，一下就俘获了贵族学者刁钻的胃。

　　伊凡叹了口气，丢掉手里颜料干涸的笔重新拿出一支蘸取颜色，在画面上点缀出星星点点的金色。
　　原本那是属于夜晚的生灵，但他偏偏把它们画在了白天的圣域湖畔，这也是艺术加工。

　　宁越瓷听见声音睁开眼看向他，误以为雇主在为早餐叹息，于是试探问，“今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伊凡笔尖一顿，心中诸多想法掠过。

　　“加青菜的煎鸡蛋面吧，可以煎一块鸡腿排么？”
　　宁越瓷说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