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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折枝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果然,谢昭压根就没有打算正大光明地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两身常服,要他换上。

      两人躲在运送蔬果的马车里,随着车轮颠簸,正要悄无声息地混出宫门。

      暗处里有皇宫的影卫跟着,但是折枝并不知道,以为谢昭真的要私自出宫,心下焦急万分,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擅自出宫恐怕不妥。”

      谢昭将头发高高束起,俨然一副俊俏贵公子的模样。她“唰”地打开折扇,悠然摇了两下:“有何不妥?”

      折枝自入宫之后就再未踏出高墙,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好道:“殿下万金之躯,奴才怕遇到危险。”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还有,从现在开始我是裴公子,你是我的随从,别乱讲话。”

      既然殿下这么说,折枝只得噤声,心里暗暗祈祷,不要遇到什么祸端。

      临安街上十分热闹,若隐若现的街市从窗帘的缝隙中浮现。

      折枝手心发汗。

      说从未想过离开这宫墙,那是假的。

      他幼时与家人失散,辗转流落临安,又被卖到宫中,从此这一生身不由己。可当高墙真的被抛在身后,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欣喜,而是茫然。

      天下之大,能逃去哪里?

      他素来活得谨慎,一步三思,如履薄冰。偏偏长公主行事毫无道理可言,沈确不知道,自己会先死在长公主手中,还是因触犯宫规被送上断头台。

      他抬头去看谢昭,才发觉她一直盯着自己。

      谢昭也在想事情。

      她要找一个人,一个叫陈观的青年。

      如果说,沈确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那陈观,便是另一把过早折断的剑。

      沧州陈家与江家本是世交。江家来临安做了官之后,陈家遭遇变故,夫妇双亡,独子陈观辗转来到临安,被江家收留。

      本是一段佳话,却不想次年巡考,陈观顶替江家大少爷入场应试。替考之事掀起轩然大波,最终陈观揽下全部罪责,被逐出临安,再无考取功名的可能。

      离开临安后,陈观弃笔从戎,投身北境军中。

      前世,不知道沈确是如何跟陈观搭上线的,谢昭初到凛渊之际,若非陈观照拂,恐怕早已命丧他乡。

      后来,凛渊战事大胜,谢昭携众将领回临安受赏,陈观病重,死在了归途之中。临终前,他托她照拂宫中的淑妃。

      可惜,连这桩嘱托她也未能做到。

      从临安到凛渊,两千余里风雪路。陈观的一生,不该结束得这么潦草。

      谢昭找到城中专门打探消息的行当,要他们去打听陈观的下落。

      从掩藏在布料铺后的暗门出来,谢昭远远望见两名骑兵策马飞驰而来,身后跟着一队铁骑。

      远远地,她看清了身骑骏马、踏步靠近的那个人,被太傅磨得有些少年老成的脸,与她血肉相连,却愈行愈远的那个人的脸。

      人群骚动起来:“是太子殿下!太子回来了!”

      比心跳声更先认出来的,是眼底的潮意。

      谢昭看着他靠近,身边的民众皆跪下行礼,谢尧的目光看过来,谢昭随众人一同跪下,深深低下头。

      这一跪,是谢罪。

      最后一次见到皇兄时,他们爆发了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关于王位,关于兵权,关于那些早已盘踞在彼此血肉间的猜忌与憎恶。

      但是谢昭从来不觉得这算什么。他们一同长大,相依为命度过了生命中最漫长的冬天。谢尧永远会是顶在她头顶的大哥,就像是每一次吵架,谢昭总会等到谢尧示弱来哄她。

      但是,没有等到和解,她与皇兄之间再无和解的可能。

      世人都认为她是为了登上皇位,才杀掉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太子,谢昭无可辩驳。

      她把他的女儿养育长大,那个孩子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爱也强烈,恨也浓烈。

      所以那个孩子,也憎恨她。

      回到宫中,谢昭已换回宫装。走过长长的甬道,她一句话也没说。

      沈确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一句话也不敢说。接连几夜未眠,他思绪已经有些涣散,奉茶时手一抖,竟失手将茶盏打翻在地。

      谢昭额头青筋隐隐一跳。

      沈确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可是因为恐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谢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黑影重重,谢昭又想起了那一日,她踏过遍地尸骸,走到成华路尽头。

      皇兄死了,沈确手里握着那卷带血的诏书,等候她多时。

      她原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如沈确曾经利用她那般利用回去。

      可她低估了沈确的决心。

      她无法宽恕,无法原谅。

      尤其无法原谅她自己。

      此刻,那张苍白的脸正仰望着她。谢昭最终什么也未说,只是让他在地上跪着。

      谢尧见过朝臣,处理完琐务,待到暮色将近,才抽出身来看谢昭。

      含月委婉地转达长公主现在心情不好,他一路入内,就看到一个小太监跪在殿外,看上去跪了很久,衣服下摆上染了很大一片血色。

      谢尧知道肯定是谢昭又发脾气了,心底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愿看到她被如此纵容。

      父皇给予的独一份恩宠,是无上殊荣,但谢昭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皇宫,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他跟父皇的羽翼之下。

      可是看到那张苦闷的脸,谢尧这些想法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只恨事事不能给她最好,只恨万事万物不能顺她心意。

      “怎么?谁又惹你生气了?”他站在几步外,笑盈盈张开手臂:“怎么不来抱我?”

      谢昭一愣,随之而来的欣喜将她淹没。她立马就扑向他,被谢尧抱起来转了个圈,又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谢昭真心实意道:“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怎么进来都没人通报?”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谢尧拉着她坐下:“我听说你和太傅吵了一架,这段时间一直没去太学?”

      谢昭不想提。这只是她年少时做过的荒唐事之一。

      以她少时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坐在学堂里乖乖听太傅授课,不过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名世家公子。

      谁料对方避如蛇蝎,被她纠缠之后和立刻和其他世家的女子定了亲,谢昭自然不服气,在太学大闹了一场,把太傅和皇帝都气得半死。

      外面流言蜚语太盛,谢昭只能躲在宫里避风头。年少时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谢昭甚至都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做了件蠢事,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谢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谢尧欲启的唇,堵住他想要说教的话头。

      “那真是恭喜了。”

      “你呢?外头好玩吗?”谢尧此行应当游历了岭北十三城。多年以后,谢昭自己也踏上了那条路,沿途风光当真是烟波浩渺,极目绚丽。

      “好玩。等你以后搬出了皇宫,我带你一起去。”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临行之前,谢尧如往常那般叮嘱道:“对下人不要这么苛刻,打碎的杯盏,我再送你一套就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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