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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目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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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他愈行愈远,谢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两颊的肌肉笑得有些酸痛,心却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或许杀了沈确,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殿下叫你过去。”阿瞒出来传话。
沈确跪得很近,整张脸摸上去都是冷的。谢昭俯身端详他,沈确不安的瞳孔里映射出她冰冷的神情。
“把手伸出来。”谢昭摩挲着手中的鞭子,心中确实动了杀心。
沈确伸出双手,平举至她面前。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剑的手。
啪——
鞭子抽在掌心,留下红痕的地方很快渗出血珠。他咬紧下唇忍痛,模样可怜极了。
“公公真的忠心于我?”
沈确忍着痛,答:“奴才绝无二心。”
又落下一鞭。
“公公真是,满口谎话。”
沈确流着泪摇头,不知道要谢昭如何相信。
鞭子在他手心,手背还有手腕上,抽出一道道血痕,交叠在一起变成一片血肉模糊。
实在是太痛了,沈确眼眶发酸,眼泪汹涌地掉下来。
到最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手抬起来,只能将手撑着地面,在模糊的意识里维持跪姿。于是鞭子狠狠抽向脊背与腰身。
含月和阿瞒跪在一边,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谢昭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痕,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是母后安排在我身边的,既然是我的人了,就不要事事回禀。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们心里清楚吧。”
阿瞒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来,以为殿下也要清算她们。含月到底是在待在宫里的时间更长一些,立即俯首叩地:“奴婢明白。”
“奴婢明白!”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沈确又梦到长公主。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把他痛醒了。
很痛。
他闭上眼等这一阵晕眩缓解,再次睁开眼,房间里一点光也没有,但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房间。
又被关起来了吗?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寒颤,但是身下的被褥很暖和,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干燥温暖的床。
有人吗?沈确爬起来,想找出口。
门果然被锁着,不知道这一次又要被关多久。
谢昭在裴皇后那里用过晚膳,她什么都没吃,看着皇帝与母后假意扮演着琴瑟和鸣的戏码,一颗心越来越冷。
外戚专权,皇帝恐怕早就开始设计掰倒裴家。
身为太子母族,裴家根基深厚,仗着家族势力大肆敛财,党同伐异。于国于民,始终是大害。
前世裴家倾覆、母后自缢。她与皇兄在承乾殿外跪了整整一夜,只求父皇准许母后葬入皇陵。那一夜雪落得无声而绵长,她望着皇兄肩头越积越厚的雪,第一次尝到了帝王的薄情。
她曾靠着对皇帝的憎恨,才在无数个冬夜活下来。可等她真坐到那个位置上,才发觉自己做得比他更绝。
真心易逝,难得真心。
裴家必须得到清算。
但是,在她跟皇兄羽翼丰满前,裴家不能倒得那么快,倒得那么惨烈。
回到青簪院,含月察言观色,轻声问:“奴婢让御膳房再送些点心过来?”
“不用。”谢昭没有胃口,随即想到沈确应该醒了,又改变主意道:“还是送过来吧,还有沈确的药。”
“是。”
含月低声应下。她隐约察觉到殿下待沈确的态度有些说不清的异样,但是她不敢问。
谢昭将他安顿在偏殿,和她的寝宫只隔着一条廊道。这里从前没有住人,所以也没有点灯。
推开门,谢昭感觉到异样——门有点沉,她低头看到倒在门后的黑影,不知道沈确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她将烛台放下,把人抱回床上。
他应当是想要出去。
谢昭回过头,就看到门框上斑驳的血痕,刺目的红色让她呼吸一滞。
大抵是因为印象里,沈确是咬碎了牙也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谢昭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惨烈的挣扎。
谢昭替他换下浸满血的纱布,那双手肿得厉害,肿胀得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
含月送来药和点心,见谢昭顺手接过药,便知道这点心也是要给谁吃的。她什么都没问,识趣地退下。
青簪院的宫人都知道太医来过,也知道殿下又罚了沈确。
含月庆幸,流言的走向是沈确得罪了长公主殿下,被殿下故意刁难折磨。这段时间殿下很少找其他人的麻烦,大家都打心底里希望这个倒霉蛋能在长公主手里活得久一点。
药太苦了,谢昭喂他喝完一口之后,沈确咬紧牙关不肯再张口。谢昭想了很多法子都没能让他张嘴,只能放弃,把碗放到一边。
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谢昭忍不住更凑近一些。
前世在承乾殿第一次见到沈确,身居高位的宦官被权势浸染得无比冰冷的目光,谢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确实是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哪怕知道他别有所图,仍然无法抗拒走向他。
可惜公公一向嘴硬得很……谢昭用指腹轻压他的嘴唇:嘴这么硬,倒是很适合亲。
品尝一番后得出结论:嗯,确实很苦。
被压得很难受,沈确睁开眼睛,眼神还很茫然,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到谢昭笑着的脸上时,就像见了恶鬼一样蓦然睁大双眼,完全被吓清醒了。
那一瞬间连惊叫都被封印在喉咙里,他的表情古怪扭曲。
谢昭就是他的噩梦。
谢昭的目光顿时就变得不悦起来:“这么怕我?”她伸手制住他不断后退的身体,沈确没有说话,紧咬牙关发不出一点声音,不断后退的动作把谢昭惹火了:
“不是忠心于我?那公公在害怕什么?”
“呃——”沈确被掐住脖子,窒息的痛苦让他完全放弃抵抗,意识到又惹长公主生气了,他艰难挤出求饶:“没……没有……”
沈确失力倒回床上,先是小口地抽气,然后开始猛烈地咳嗽。他痛苦地蜷起身子,却又不敢离谢昭太远,头无力地靠在她身边,许久才缓过气来。
“把药喝了。”
沈确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谢昭扶起来。喝完药,谢昭又拿了一块点心喂到他嘴边。
“我……”
沈确身体在发抖,他看着谢昭,像在极力忍受什么。谢昭的眉头又压了下去,在她又要发火的时候,沈确趴到床边,把喝下去的药全部吐了出来。
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就一直在干呕。
痛苦的声音让谢昭听得很难受,她轻抚他的后背,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沈确闭着眼睛喘息,不出几秒又把水也吐了出来。
这下谢昭什么东西也不敢给他喂了,轻轻捧着他的脸颊,问:“很不舒服?”
沈确闭着眼睛,眼睫轻轻颤抖。鼻尖和眼尾都红红的,没有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
身体缩成一团,呼吸微弱,好像又睡过去了。
她将被褥铺平整,盖在他身上。等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又望了他许久。
烛火下,她的眼中一片空寂。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这般模样。
大抵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尝过太多背叛,从未得到过真心,才会如此阴晴不定、猜忌怀疑。
但是王不需要怜悯。
这一世,她依旧会去争那至高之位。若皇兄想要,给他便是。她绝不会,让自己再落入任人摆布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