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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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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风穿堂而过,带来遥远的寒意。含月正领着御膳房的宫女走来,见到他这副样子,停下来问道:“沈确,你怎么这副样子?”
沈确思绪很乱,看到队伍里还有他熟识的人,银朱冲他使了一个眼神。
沈确知道她并不在御膳房当差,只有可能是特意和其他人换班来看他的。
沈确敛下目光,低声道:“回姑姑,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滑进池子里了。”
含月眉头皱了一下,教训道:“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否则九条命都不够你丢的。”
“多谢姑姑提醒。”
思虑之后,沈确换好衣服,躲在凉亭和石雕的缝隙间等银朱。
银杏凋落了一层又一层,他抬头看着金黄的枝叶,缝隙间泛白的天空,不免晃神:自从进了青簪院以来,他总是心神难安,有一种难逃厄运的预感。
没有多久,银朱借口掉了东西折返回来,隔着石雕低声问他:“沈确,你在这儿还好吗?”
“还好。”其实不怎么样,但是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银朱投来担心的目光,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我以后还会想办法过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他跟银朱都曾在承德公公手下当过差,遇到难处时会彼此帮衬,在宫里算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银朱能来看他,这份情谊已是难得。可如今他自身难保,不想牵连银朱,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天完全黑下来了。天上星光寥寥,寂静无声。谢昭睡不着,总是噩梦缠身。
她从来不去想从前的事,不允许自己后悔。但是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面目狰狞如恶鬼一般纠缠着她。
谢昭不怕再杀他们一次。活着的时候就是她手下的败寇,死了难道还能来索命不成?
她也梦到了沈确。
他衣冠严整,站在高堂之下,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沉静纯粹,眼中并无爱恨。
无话可说,亦无可言说。
谢昭心头闷堵,推开门想透口气。
夜间寒气极重,寝宫外点着一盏灯。今天是沈确守夜,他跪在灯影里,大抵是困倦极了,听到声音才迟钝地抬起头。
沈确没有想到她会醒,他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因为跪得太久已经发麻,闷哼了一声又重重跌跪下去,爬起来挪到谢昭面前:
“殿下。”
还没有被权势浸染得矜贵疏离的沈确。
谢昭盯着他,心里却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只有她回来了吗?这个世界只有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吗?还是说,也有人如鬼魅一样躲藏在暗处,等待时机伺机报复?
如果沈确也重生了,谢昭毫不怀疑,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
哪怕蛰伏多年。
“你进来。”谢昭的眼神阴沉可怖,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她身后的黑暗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沈确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背后冷汗直冒,艰难开口道:“殿下,恐怕不妥。”
谢昭不由分说将他拽进屋内。
沈确没想过她的力气会这么大,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
她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门上,眼睛在昏暗中映出幽冷的光。
眼前的长公主与白日判若两人,身上满是杀戮的戾气。这种暴戾并非传言中的性情恶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的眼神。
沈确自入宫以来,自以为擅长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之道,可是在长公主面前,这一切全然无用。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凌迟着她,指节随之缓缓收紧。沈确徒劳地抓住她的手腕,求饶道:“殿下饶命。”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喘不上气,也不敢挣扎。
谢昭丝毫没有放松手上的动作。
沈确根本想不起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谢昭,他还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出来。
不想死……
他已经活得那么小心了。
不想死……
冰冷的眼泪落到谢昭的手腕上。
沈确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泪。即便受尽酷刑,也绝不低头求饶。他们早已决裂,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那一瞬间,谢昭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胸口却像利刃刺穿,空荡荡地透着冷。
她贴近他的脸,像是要在黑暗里确认什么,鼻尖蹭到了他脸上的泪痕,往下亲到他嘴唇的位置,撕磨着咬下去。
唇齿间漫开血腥的味道。
相识于微末的情是真,欲将他挫骨扬灰的恨也是真的。
她恨他不够真心,恨他决绝独行,恨他将她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沈确意识混沌。
谢昭舔了舔牙尖的血渍,仍不觉得满足。她点燃一盏灯,把人拉到床上。
沈确是生生被痛醒的,谢昭在他肩膀上咬了一个很深的血印。眼前不断有黑影在晃动。
对于现在发生的事,他只觉得荒诞恐怖,但是谢昭好像完全失去了神智,偏头望着他,眼瞳幽深不见底,手指在玩弄他腰间的束带。
沈确下意识地拢紧衣襟,按住她继续探向腰间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这不合规矩!”
“公公怕什么?公公又没有那种东西。”谢昭冷笑着看他。
沈确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情愿谢昭直接杀了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羞辱他。
“奴才知错了,”沈确只能想到,恐怕是他偷偷跟银朱见面的事被谢昭知道了,连连求道:“奴才绝无二心,求殿下饶命!”
谢昭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公公这不让那不让,真让人扫兴。”沈确被迫低头咬住她的手指:“那公公有什么可以满足我?”
沈确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他闭上眼睛,难堪道:“殿下,我只是一个阉人。”
这张脸,示弱时叫人怜惜,带泪时如西子捧心,落在尘泥里也好看。可一想到底下藏着的又是颗没有真心的心,谢昭那点玩味的兴致便淡了下去。
“你会永远听命于我?”
沈确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剖出真心:“奴才誓死效忠殿下!”
谢昭笑了一声。抬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那公公最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否则,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静了片刻,她移开手:“明日,公公陪我出一趟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