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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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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阴暗潮湿的地狱,一道华服的身影立在眼前,他只能望见一片衣角,视线被血色浸得模糊。
没有光。
醒来时,无边无际的困倦将他禁锢在躯体里,沈确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望着头顶乌黑的梁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喉间涌上干涩的血腥气,就好像他真的死过一次一样。他想发声求救,可是喉中如刀割一般,只能吐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有人吗……有没有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门从外面被推开。
有人走近,沈确投去求救般的目光,直到看清那人的样貌时,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来的人他认识,是长公主身边的含月姑姑。
“你醒了?”含月将食盒放下,语气平淡:“你已经昏迷了三日,高烧不醒。若非殿下及时请来太医,你这条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沈确神情茫然。明明每句话都能听懂,但是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殿下?什么太医?
“殿下看你有几分眼缘,便让内务府安排你来青簪院当差。如今你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以后好生服侍殿下,不要抱有其他心思。”
“什么?”沈确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苦涩的药味瞬间填满舌腔的每个角落,苦得沈确几乎无法继续思考。
他现在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可他跟这位殿下分明只见过几次,而且从无内侍服侍公主的先例。
直到被带到谢昭面前,沈确顿时觉得眼前发黑,噩梦降临。
长公主出了名的性情恶劣,喜欢折磨宫人。老嬷嬷最喜欢用去青簪院当差来威胁犯了错的小宫女。沈确耳濡目染,自然觉得这里是宫人地狱。
“参见公主殿下。”
谢昭垂眸看着他,唇角虽扬,眼中却无甚笑意。
到底是大病了一场,若非知道公公日后是如何狠毒的人,谢昭恐怕也会被这副病弱的模样骗了过去。
“搬来青簪院,感觉如何?”
“谢殿下恩典。”
沈确说不出其他话。自从知道他日后要在青簪院当差,沈确日日做着噩梦,不是梦到被谢昭毒打致死,就是梦到在狱中受尽酷刑。他低垂着头,目光惶惶不定。
谢昭不知道上一世沈确是怎么熬过这一遭的。还是太医事事都喜欢夸大其词,好逃避日后追责。
总之,他活下去了。
而且,他和谢知节的梁子,极有可能就是这时结下的。公公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今日受辱,日后必将百倍报之。难怪后来,他与五皇子斗得那般不死不休。
“你过来。”谢昭撑着头坐在桃木椅上。
长公主没有下令要他起来,沈确不敢起身,只得提起衣摆小心挪近。
这样的距离会不会太近了?沈确盯着椅脚不敢抬头。谢昭却偏生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沈确被迫仰起脸,错愕的眼中映出她恶劣的笑意。
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
谢昭就是喜欢这一类长相。她跟沈确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不是秘密。
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先喜欢上公公然后一直在找与其相似的人,还是喜欢这类长相所以喜欢公公。
自从她登基以后,那些世家,总搜罗些与沈确容貌相近的男子送入宫中。却远不及眼前这张脸,像得这般真切。
谢昭将手放在他的脸上,掌心托起他的下颌,把玩的目光像在思考如何雕琢的玉匠。
纤长的眼睫在她指间慌乱颤动,谢昭何曾见过他这般惊惶的模样?更加恶劣地用手指碾过干裂的嘴唇,沈确顿时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这个动作已经很逾矩。
更何况,长公主望向他的眼神,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谢昭下手重极了,被手指碾过的地方很快渗出血珠,但是唇色比方才好看很多。
时隔多年,哪怕她早已登临帝位,早已习惯背叛与算计,可以面不改色地下着生杀大令。但是看到这张脸,她仍然忍不住怨恨。
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公公当真是……难辞其咎。
谢昭捏得他两颊处几个发红的指印才肯松手。
“日后,你就服侍在我左右。若叫我察觉你有二心,”她语气轻缓,字字却沉,“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是警告。
沈确磕头谢恩。
把沈确调到身边这件事还是太引人注目,连裴皇后都特意过问了几句。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盯着她。谢昭倒是不急,只待在殿中,静下心来梳理眼前的局势。
朝堂之上,有裴家高家当权,然后是文官自发结成一派。外患有北境羌族屡屡来犯,而朝廷兵力日渐衰微,更不说来年将至的水患与饥荒。
皇权不稳,周围皆是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如果她是皇帝,只怕也要夜夜难寐。
不怪皇帝想杀裴家破局,然后扶植宦官势力加以制衡。这般处境之下,若换作是她,也只会做同样的选择。
服侍几日之后,沈确觉得,长公主并不是传闻中那般嚣张跋扈,相反,谢昭平日里言辞甚少,然而这种差距令他更加畏惧。
他垂眸为谢昭褪去外衣,直到她缓步踏入水中,沈确才敢抬起头,将衣物拢好。
随后小心舀起热水,为她拆解发饰。往日这些事都是含月与另一名宫女一同侍奉,如今却全落在他一人头上。
谢昭自然有她的理由。含月与她朝夕相处,难免察觉她与从前不同。
但这借口其实站不住脚。
谢昭根本不怕被怀疑。她是女帝,曾经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皇宫困不住她。
她就是更喜欢使唤沈确一点,看着他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模样,那温顺的神情里看不出一丝权臣的影子,实在有趣。
沈确为她梳洗长发,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做,害怕出错,神情十分严肃,心无旁骛。
谢昭仰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沈确都没有发觉。
直至他将长发挽起,取来干帛轻轻擦拭,余光瞥见她直直投来的视线,目光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沈确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乱看。
谢昭久久凝视他的眼睛。
她特别喜欢这双眼睛。从前沈确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冷漠的疏离。哪怕他们早就一起犯下死罪,被困住的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沈确更爱权力,谢昭早就知道的。
让一个毕生都在追求权力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权力,会怎么样?
谢昭恶劣地想。
突然,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带着水的温度,很烫。沈确手上的动作一顿,下一秒便被谢昭拽入水中。
“唔──”沈确本能地想挣开起身,但是谢昭早有预谋,制住他的手一同下沉。
沈确睁大双眼,看到波光逐渐远离,视野一片模糊。他伸手,什么也抓不住。
谢昭贴着他的脸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是真实的。
沈确神情浑噩。他不能确定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他来说,都是灭顶的死罪。
沈确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眼睛和鼻子都红了,看上去狼狈极了。
谢昭已经上岸,自顾自拿起干帛擦拭身上的水迹:“含月她们马上就要回来了,公公可得早点回去换衣服。”
语气冷淡到沈确以为刚才的吻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