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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做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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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二十年皇帝,谢昭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老来白发还少年,千金散去又复还。
窗外日光疏淡,北风卷过甬道,呼啸声漫无方向。
如今是永安十四年,她仍是端朝深宫里养尊处优的长公主。
距离裴家倾覆、深陷圄囹的那一天,只剩一年光景。
“殿下?”阿瞒在身旁轻声唤她。
谢昭似乎听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听。阿瞒心头瑟缩了一下,拿不准谢昭在想什么,硬着头皮提醒:“殿下,该喝药了。”
“阿瞒?”谢昭喊她。
阿瞒立刻战战兢兢地跪下来,听候差遣。
“你很怕我?”谢昭问得平静。
她早已忘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地阴晴不定,只记得阿瞒陪她熬过了圈禁的两年,最后死在随她远封的路途中。
时隔二十余年,再见故人,当真是恍若隔世。
“奴婢不敢。”阿瞒当真是年纪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此刻眼圈已经微微发红。若不是这般稚嫩,又怎么会被宫里那些老嬷嬷算计,派来伺候这位性情难测的长公主。
谢昭垂下眼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事。”
生命的最后那段时日,她在戒备森严的行宫中,和寥寥几名宫人一起度过,连开口说话都渐渐生疏。
她接过药,一饮而尽。
药是苦的。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万般滋味只能自知。
前世她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成为了端朝历史上第一位女帝。女人想要拥有权力,只会比男人更为艰难,所以她比任何一位君王都更残酷、冷血,她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连她亲手教养的孩子,也像她。
最后死在那个孩子手中,谢昭并无怨言。
只是不知,上天为何要给她这重头再来的机会。
做了二十年皇帝,谢昭自认为功成名遂,大业已成。
“殿下,今日还去凤仪宫请安吗?”阿瞒为她绾好发髻,出声问道。
算来,与母后已有近三十年未见。谢昭沉默片刻,披上裘衣便朝外走去。
越是靠近凤仪宫,眼前景象越是熟悉。这些宫殿在她前世的治理下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却仍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宫人引她入内,珠帘之后,裴皇后正含笑望来:
“怎么站着不动?几日不见,便同母后生分了?”她手中金珠轻转,语声低柔得像一场梦。
谢昭忽然失了声。
前世裴家落难,母后自缢,皇兄因她而死。想来是怨恨之至,二十余年来,母后不曾入她梦中。
念及重重,谢昭抬手拨开珠帘,只低低唤了一声:“母后。”
“你父皇跟我告状,说你把太学的太傅气得要辞官归乡?”
“没有吧?”谢昭自然清楚自己以前的德行,骄纵无礼,不学无术,因此抵赖的时候显得相当没有底气。
裴皇后自然也知道这些,轻叹一声:“当初是你执意要入太学,从来没有公主能像皇子一样进太学读书,你父皇可是为你开了先例,总不能让他脸上无光。”
“儿臣知错。”
见她神色黯淡,裴皇后话到嘴边,又舍不得讲重话,只好说别的事:“你皇兄不出十日就能回临安,到时候冬猎,你可得要让他早点为你做一张新弓。去年那张,肯定是拉不开了。”
提到皇兄,谢昭呼吸一滞,不自然地点头。
若没有自己,本该是皇兄继承大统,成为端朝天子。
上一世,皇兄因她而死。若这世是要她来赎罪,谢昭心甘情愿。
只是不知道,眼下外头的光景如何,皇帝对裴家的清算计划到哪一步了。
从凤仪宫出来,谢昭就开始盘算着往后的事。
正想着,突然听到湖心亭处传来喧嚷。谢昭远远望去,只见湖中似乎有人影挣扎。
“狗奴才,谁允许你停下来的?”
“快给我游!殿下让你游过去!”亭中的人仍不断朝湖中掷着石块,落水的人没有办法,只能朝谢昭所在的方向游来。
走近些,谢昭才看清水中是一个小太监,而亭中趾高气扬的那群人,正是五皇子谢知节和他的随从。
谢昭向来与他不对付。
以谢知节的性子,无非是闲来无事,拿宫人寻乐。谢知节玩得尽兴,远远瞥见她,只冷哼一声,招呼也不打,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湖岸上攀上一只流着血的手。石壁砌得很高,湖中的人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爬上来。
天这样冷,大抵是会冻死人的。
谢昭朝身旁吩咐:“拉他上来。”
阿瞒与含月应声上前,齐力把湖中的人拉了上来。
谢知节和他背后的高家会是一个大麻烦,必须尽早除掉。
谢昭想着往后的事,等到她再低下头时,那名小太监已经跪在地上,强忍着冷意谢恩:“多谢长公主殿下。”
谢昭心事繁重,应道:“起来吧。”
那人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近乎怯弱的目光。眉目间的熟悉感让她多看了一眼,看清那张脸时,谢昭瞳孔骤缩:
沈确?
那双眼里怯意未消,很快就低垂下去。
真的是他。
察觉到谢昭的目光,沈确将身子躬得更低。早就听闻长公主和五皇子关系不合,下人们难免遭难。
谢昭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此时此地,她不想被旁人瞧出异样,按耐住内心的躁动,谢昭吐出一口浊气,道:“无事,退下吧。”
沈确顿时感到如释重负,谢了恩磕磕绊绊地逃离此地,谢昭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的暗潮之下,是从未对一个人有过的强烈爱恨。
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改变其一生的人。
前世她深陷囹圄、困于宫闱,是沈确施以援手,救她于微末。她与沈确,相互扶持、相互利用,也互相提防。
谢昭从未想过做皇帝,是沈确问她:“日月星辰交相辉映,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宦官依附皇权而生。众皇子之中,谢昭不知他为何独独选中自己。端朝历史上从来没有女人当过皇帝,谢昭没有想过,朝廷众臣也没有想过。
但是沈确认定是她。
他倾尽所有为她扫清前路,甚至在她回朝之前,以她的名义,赐死了皇兄。
沈确的野心,将她铸造成一柄剑。最终,他也死在这柄剑下。
谢昭处死了他。
死后头颅悬挂在城门上,尸身弃之荒野。昔日显赫一时的掌印太监,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哪怕他的仇人拍手称快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帝王无情。
重活一世,如今沈确不过是宫中一个尚未显山露水的小宦官。
作为一把杀人的刀,谢昭自然要将他握在手中。这一世,不仅要称手,更要他绝对顺从。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她吩咐含月:“去查清楚,他是哪个宫里的人。日后,就让他来青簪院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