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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我听见了 她们的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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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相知,不是某一天突然宣布的闺蜜。
是很多很多小事堆出来的。
比如书瑶被同学背后叫大小姐,带着酸的那种叫法。书瑶听见了,表面上还装无所谓,回到座位上却把书包摔得很响,假装翻书,眼眶却逐渐红了起来。
念安坐在她旁边,连头都没抬,只用笔帽敲了敲桌面,敲得很轻,这是念安的方法告诉她,别忍。
书瑶咬着唇不说话。
念安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们说她什么?”
那几个同学愣住,笑着打哈哈:“没说什么啊。”
念安盯着他:“你刚才说她什么?再说一遍。”
念安的眼神很冷,不像小学生该有的冷。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她从小在某些逼仄环境里学会的防御。她不吵闹,但她让人知道:你再说一句,我弄死你。
那几个同学被她盯得心虚,嘟囔一句“开玩笑而已”就散了。
念安回到座位,坐下,继续写作业,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书瑶忍了半天,终于小声说:“你干嘛啊……你这样他们会记恨你的。”
“记恨就记恨。总比你憋着好。”
书瑶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我确实是大小姐。”
念安终于抬眼看她:“你是大小姐,就活该被人阴阳怪气?”
书瑶被问住。
“你的钱又不是抢来的。”
书瑶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鼻尖发酸:“我家也没给他们发工资。”
念安说:“所以。别把别人的酸当成你的错。”
那句话像一道光,从书瑶心里照穿过去。她第一次觉得,叶家千金这层壳,不一定只能用来隔开人,也可以被一个人轻轻敲碎一点,让她喘口气。
又比如念安有一次没带午饭。
她不是忘记,而是家里出了点事,母亲早晨临时去医院看外婆,没来得及煮。念安坐在教室里,午休铃响了也没动。她拿书挡着脸,假装看书,其实人已经饿得发慌。
书瑶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便当盒推过去:“你吃。”
念安摇头,“不用。”
书瑶瞪她:“你不吃我也不吃。”
“你别幼稚。”
“我就幼稚。你救过我命,我现在要救你的胃。”
念安被她这句奇怪的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不肯接。
书瑶干脆把便当盒打开,夹起一块鸡翅塞到念安嘴边:“张嘴。”
“你……”
书瑶压低声音,凶巴巴的:“顾念安,你要是再拒绝,我就当着全班的面宣布你喜欢我。”
“……”
她终于张嘴把鸡翅咬走,咬的时候还很用力。
书瑶得逞,笑得眼睛弯弯:“乖。”
念安看她一眼,耳尖微红:“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书瑶眨眨眼:“哪种话?”
念安:“……都少说。”
书瑶装傻:“哦。”
可她心里很清楚,那天念安咬下鸡翅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近得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对你好。
因为你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念安救过书瑶一次,是在水里。
书瑶后来也救过念安很多次,只是那些救,不在水里,也不在火里,它们藏在更日常、更隐蔽的地方。
比如念安第一次被老师误会考试时作弊。
那次考试,念安成绩一向好,可偏偏那天考场里有人被抓到小抄。老师一查,发现那个被抓的同学座位离念安很近,刚好又有人在旁边蛐蛐:“我看到念安也在看纸条”。
念安站在讲台前,背挺得很直,手却攥得发白。她说“我没有”,声音很正直,可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得她眼睛发疼。
书瑶当时在后排,听到那句“念安也在看纸条”,火一下就上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清脆:“老师,您要查就查清楚。您不能因为她成绩好,就觉得她也会抄。”
老师皱眉:“叶书瑶,你坐下。”
书瑶不坐:“我可以把我的试卷给您看,您看我和念安的答案是不是一样。如果我们答案一样,您再说她抄。如果不一样,您就别冤枉她。”
全班一阵窃窃私语。
念安回头看书瑶,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点慌。她不怕被罚,她怕书瑶也被牵连。
书瑶冲她轻轻提了一下头,眨了一下眼,那眼神像在说:别怕,有我。
后来老师查清楚了,纸条不是念安的。误会解开,念安回到座位,脸色还是很白。她低头收书包,动作很快,想马上离开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书瑶伸手按住她的书包带,轻声说:“你别走那么快。”
念安不看她:“我想回家。”
书瑶说:“回家可以。可你先把气喘匀。你跑太快当心摔个大马趴。”
念安终于抬头,眼圈红得厉害:“你刚才干嘛那么冲?你不怕老师罚你?”
书瑶耸耸肩,语气还轻松:“罚就罚呗。反正我爸捐了两栋楼。”
念安被她这句荒唐话噎得想笑,可眼泪还是掉下来,掉得很倔强。她迅速用袖子擦掉,她从来不许自己在别人面前丢份。
书瑶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
她想起那年水里,念安咬着牙把她往岸上推的样子。那时念安也没有哭。
念安好像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肩膀手指都磨出血,也不肯叫一声疼。
书瑶那一刻忽然明白:她欠念安的,从来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是很多很多次,念安把自己推到前面,替她挡风挡水挡难堪。
书瑶说:“念安,你以后要是难过,就跟我说。”
念安吸了吸鼻子:“跟你说有什么用?”
书瑶认真:“我会来。”
那时念安没回答。
可多年后,念安已经抬不起手,仰不起头,在最绝望的门后喊书瑶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信了。
再后来,她们长大了。
人的成长从来不是突然,也不仅仅是□□的长大,更多是一点一点学会把很多话咽回去。学会在亲戚饭桌上笑,学会在考试失利时装不在意,学会在喜欢一个人时把心藏起来,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拿去评判。
书瑶也学会了很多叶家小姐该学会的事。
她学会穿高跟鞋走直线,学会在宴会上把笑挂得恰到好处,学会把情绪压在眼底,像把一只闹腾的小动物关进笼子里。
可她每次见到念安,那只小动物就会在笼子里拼命挠门。
她会不自觉地变得幼稚,变得吵闹,变得像小时候那个会为了辣条哭的人。
念安有时候会嫌弃她:“你怎么还这样。”
“因为你也不是别人。”
这句话在她们后来很多场景中都出现过。就像那天清晨,念安把热豆浆塞进书瑶手里一样。
“不是别人”这四个字,看起来轻飘飘,却是她们花了十几年,才把彼此从同学变成家人的证明。
再往后,生活开始变得残忍。
顾念安经历了那场车祸,经历了昏迷,经历了醒来后一点一点学着把日子捡起来。书瑶陪着她,吵吵闹闹地陪,像硬要在一片灰里画上一抹彩色。
她陪念安喝酒,陪念安骂人,陪念安把厨房弄得像战场,也陪念安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沉默。
有时候书瑶会在念安看不见的地方掉眼泪。
她不敢在念安面前哭。她怕念安觉得:连你们都哭,那我是不是更应该垮掉。
所以她只能装,装得像什么都能扛。装得像她永远是那个踩短靴、叼棒棒糖、气场要掀桌子的叶书瑶。
直到基金会出事那段时间,念安被逼到墙角,手抖到按不出门锁。书瑶在电话那头气得发抖,跑去和审计组理论,甚至闹到警务室做笔录。她狼狈,她丢脸,她从小被教的那些体面在那一刻全被她撕碎。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念安不能再被世界按进水里一次。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这么冲,会不会反而给念安添麻烦。
可她更怕的是,自己什么都不做。
怕念安在一片冷水里又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那种怕,和小时候河边那种怕,其实一模一样。
只不过小时候她怕的是自己死。
现在她怕的是念安死。
命运,早就把她们两个偷偷绑在一起了。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推门出来,说伤口处理了,没大碍,但需要观察。书瑶听见没大碍这三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强撑着点头,嘴唇却还是在抖。
念安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额头包着纱布,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看见书瑶站在外面,眼神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那点强撑的坚硬像被轻轻戳破,露出放松下来的神情。
她张口,嗓子哑:“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书瑶走过去,想骂她,想哭,想把她抱住,又怕碰疼她。她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把念安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她说:“因为你喊我了。”
念安看着她,眼眶慢慢变红:“我真以为你不会听见。”
书瑶笑了一下,带着哭腔笑总是笑得很难看,却这很真:“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她停了一下,终于把某个埋了很多年的话挖出来,挖得自己心口发疼。
“顾念安,你当年把我从水里捞上来那一下,我这辈子都记得。”
念安怔住。
书瑶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那年水很冷。你手都划破了,还硬拖着我往岸上推。岸上有人在哭,我也在哭,可你没哭。你只说‘别乱动,听我的’。”
念安的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书瑶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还你。”
“我还不起你那条命。我也还不起你这些年替我挡过的那些难堪。可我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她俯下身,额头几乎碰到念安的额头,像小孩那样固执,像在对着命运立誓。
“只要你喊我,我就来。”
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像把所有忍着的委屈都卸下来了一点。她轻轻点头,像在回答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书瑶也点头。
她们在那条灯光刺眼的走廊里,在很喧嚣的世界里,重新把彼此抓紧。
多年以前,顾念安跳进那冰冷的河里,把叶书瑶推上岸。
多年以后,叶书瑶拼尽全力砸开那扇门,把顾念安从绝望里拽回来。
她们谁都没说谢谢。
因为那已经不是谢谢能装下的东西。
那是闺蜜。
是命。
是你一喊我名字,我就会跑到你面前,不管夜多黑、水多冷、门多重。
那年水冷。
可从那一天起,她们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