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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这水真冷 门被撞开的 ...

  •   门被撞开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背后的灯光像一盆水,猛地泼进来。

      那一瞬间,念安其实没有看清任何人的脸。她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听见“警察。开门”的口令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听见□□短促地噼里啪啦,听见金属手铐扣合的一声脆响,最后听见有人冲进来,声音带着喘、带着怒,也带着明显的慌。那声音喊她的名字,把她从一片黑暗里硬生生拽回人间。
      叶书瑶跪在玄关那一小块灯光里,外套没扣好,头发凌乱着,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里却是血丝布满。她伸手想碰念安,手指却停在半空。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喉咙发抖地催:“你说句话……你看着我……”
      念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在,谢谢你,书瑶。”
      那句“还在”,像一根细线,把书瑶的整个心都拴住。她终于掉下眼泪,却仍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她转头对警察说话时,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锋利,像她一向装在可爱外表底下的那把刀:“这是入室抢劫!我有她定位,她给我发了消息!她刚才喊我,我全程录着!”
      那一晚结束得很乱。楼道里物业在不停道歉,邻居开着门房只有耳朵露在外面,而后又迅速关上。医护人员扶起担架,警察问询笔录,玻璃碎响在鞋底和地板的摩擦下发出细小的呲啦声。念安靠在柜子边,一只眼睛已经肿得无法完全睁开,眼里的光发散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边缘都起了毛。
      而书瑶蹲在她身边,一遍一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凌晨的急诊走廊很安静,只有被推着一路前往检查室的床车和旁边叫嚷着快让开的护士医生。叶书瑶站在急诊室门口,食指和大拇指紧张地来回搓着,另一只手在空中一下一下往下挥,脚下不停地踱步,一遍又一遍。她太久没这样害怕过,害怕到手指止不住颤,连嘴里叼着的那根棒棒糖都忘了什么时候掉的。
      书瑶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像永远不会狼狈。
      她会穿短裙,踩短靴,大长腿长得张扬,走路自带气场,偏偏嘴里还就喜欢叼着棒棒糖,还经常含糊不清地放着狠话:“谁敢欺负我们念安。”
      以她的身份地位和家世,一口最轻松的“我家有人”,就足以让这星洲市里所有的门,只要她愿意,都能开出一条缝。
      虽然已经紧急联系了本市最首屈一指的急救科大主任,可现在她站在急诊的走廊里,脸色苍白,呼吸还没从奔跑里缓过来。她很想坐下,可急救室里一点点的声响就立马叫起了她的身子,立马起立,一步步地踱。

      她把后背贴在墙上,白色冰冷的瓷砖透过她被汗水全部浸湿的衣服传进来,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子里:

      水很冷。
      岸上有人在哭。
      有个小姑娘冲进水里,水立刻冲进耳膜,咕噜咕噜地,像是世界都被砸碎了。

      书瑶闭了闭眼,把自己从那一年拽回来。

      可那一年,怎么都忘不掉。
      那年夏天,星洲市热得不像话,把柏油路都烤出胶味的那种热。蝉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从早到晚锯着人们的神经。叶家那栋房子坐落在半山阳面的别墅区,院子里种着修剪得规整的灌木,喷泉按时喷,花洒在阳光里亮得刺眼,每个浇花的时刻彩虹都会笼罩整个院子。
      书瑶的童年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安排得很满。
      钢琴课、芭蕾课、英语课、礼仪课。她学会如何优雅地对人笑,学会如何说“谢谢”,学会必须要在长辈面前把背挺得非常直,每一次的亮相都在证明,叶家小公主这五个字,不只是称呼,而是标准。
      可书瑶最擅长的事,其实是逃跑。
      她会趁保姆去接电话,悄悄把鞋换成更轻便的帆布鞋。会把头发从精致的发夹里扯出来,扎成一个高高翘起的马尾。会在院子的侧门那里,用最熟练的动作把门栓抬起一点点,不发出一点声响。
      那天下午,天闷得呼吸都困难,乌云压得低却没有风雨交加,没有电闪雷鸣。书瑶抱着一只新买的风筝,上面画着一只红色的锦鲤,鳞片闪着金粉。那是她父亲出差回来送给她的礼物。
      她想把锦鲤放上天。
      别墅区里没有足够的空地,院墙太高,树太密,风筝飞不起来。她就一路跑,跑到半山下面那条旧路边,路旁是星洲人熟悉的望江支流,水不算宽,却深,尤其雨季一来,水色就会变得又沉又暗。

      书瑶站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把风筝线往外放。风很大,锦鲤终于抖了抖翅膀似的尾巴,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她高兴得很,却又要忍住不能喊,怕惊动了管家知道了她偷偷跑出来玩耍,只能在原地跺脚,笑得脸颊发烫。
      她那时也不知道,“乐极生悲”这成语的真正含义。

      风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横风拽走,线猛地一紧,书瑶下意识想上前去追。石头边缘有一层厚厚的青苔,滑得不行。这一大动作让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手还死死攥着那卷线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松手了锦鲤就没了,父亲的礼物就没了。
      可下一秒,世界翻转。
      水砸上来,冰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咸味、腥腥、带着泥沙味一股脑涌进她的嘴里。她扑腾,手忙脚乱,裙摆就在水里缠住了她的腿,像有人在水面下使劲拽她。
      她想喊救命,可一张嘴,水又更凶地灌进喉咙。她的眼泪跟河水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
      漂亮,在危险里没有用。叶家千金四个字,也救不了她。
      书瑶的视线开始发白,天空慢慢变成流动着的,扭曲了的画面。她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沉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却也无济于事。

      就在那时,从流动着的水泡中,她看见一个影子从岸上冲下来。
      不是大人。
      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校服,裤脚挽起来,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腿。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面色紧张,可眼神却一点不慌。她没有喊,没有停顿,只做了一件事:跳进水里。
      水花砸起来,溅到书瑶脸上,把她往河流深处又冲了一下。那女孩游得很快,从侧后方靠近书瑶,一只手抓住书瑶的衣领,另一只手用力把书瑶往岸边的石阶推。
      书瑶挣扎,反而把两个人都拖得更乱。那女孩咬着牙,脸都憋红了,声音终于从水里挤出来:“别乱动!听我的!”
      这一声“听我的”,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书瑶发懵的脑子里。
      书瑶真的不动了,只剩下喘气和呛咳,任由那女孩把她一点一点拖到石阶旁。石阶边有一根被人丢在那里的竹竿,女孩用肩顶着书瑶,伸手去够竹竿,指尖擦着石头边缘被划破,血丝在水里一晕一晕的。
      岸上的大人听到呼救逐渐凑近,有人伸手,有人拉竹竿,有人喊“抓住抓住”。混乱里,书瑶感觉自己被拽上石阶,屁股和脚后跟都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紧吸气,却又因为疼而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晌久,书瑶上半身侧转过来,半趴在地上吐水,吐得眼睛里冒星星。耳边一阵阵的哭声,却也不知道是谁在哭。有人把外套披到书瑶身上,外套有一股洗衣粉味,很干净,但却也挡不住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冷。
      那个女孩坐在她旁边,大口喘气,湿透的头发都粘在脸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伸到旁边去甩了两下。

      书瑶抬头看她,嘴唇发白,牙在打颤,却还是问到:“你……你是谁?”
      女孩看她一眼,“顾念安。”
      三个字,说得干脆。
      “顾…念安?”
      书瑶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疑惑又委屈的她,忽然就哭了起来。鼻尖发酸,眼泪一串串掉,混着水,混着泥。
      念安皱了皱眉,不太会安慰人。她从刚刚跳下河之前甩在旁边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语气很生硬:“别哭了。你哭也没用,下次别站那么边上。”
      书瑶接过纸巾,哭得更凶。
      她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
      可又觉得,这个人真好。

      后来书瑶发了一场高烧。
      叶家请了医生,家里人和仆人们围着她忙来忙去,父亲难得早回家,站在床边摸她额头,眉头皱得很紧。书瑶迷迷糊糊听见大人在说“河边太危险”“怎么跑出去的”“以后再也不准”。
      她烧得依旧晕乎乎的,梦里全是水,冷得她发抖。
      可在梦里,那只抓住她衣领的手一直从未撒开。那手上没有珠宝,没有指甲油,指节内侧甚至有点小小的茧,却比她见过的所有昂贵东西都可靠。
      烧退了以后,书瑶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也不是撒娇。
      她说:“我要找顾念安。”
      大人们以为她想报答,想送礼,想做叶家该做的那套感谢流程。父亲甚至让助理去打听,查到念安住在哪个老小区,家里什么情况,方便送什么。
      可书瑶不是想送礼。
      她只是想见她。
      她想亲口跟那个女孩说一句:我记住你了。
      那天傍晚,叶家的车开进老小区时,保安拦了一下,又迅速放行。小区里的路很窄,树很密,楼梯间里潮湿发暗,墙角有青苔,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厚重的油烟味。
      书瑶第一次知道,原来“家”还可以长成这样。
      念安家门口贴着一张奖状复印件,写着“优秀少先队员”。门铃按下去时,里面传来的锅铲碰锅的声音迅速停下,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念安探出头来,看到门外一堆人,明显怔住。
      她的目光落在书瑶身上,又落到书瑶身后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上,眼神里出现一种警惕,她早早学会了,你的付出,不一定是糖,也可能是麻烦。
      书瑶那时还小,却已经懂“看人脸色”这门课。她往前一步,硬挤出一个笑,笑得有点像是讨好:“顾念安,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掉进河里的人,你救的。”
      念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同一个人。然后她点了点头:“记得。”
      书瑶看到了这表情,心里一松,随即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只小小的锦鲤挂坠,金属的,是叶家车上钥匙链拆下来的。它不算贵,却亮,像一条永远不肯沉下去的鱼。
      书瑶说:“这个送你。谢谢你救我。”
      念安没有立刻接。
      她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有面粉,脸上带着笑,却笑得很拘谨:“哎呀,孩子之间的事,哪用这么客气。”
      书瑶父亲的助理开始说那些标准话,感谢、慰问、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像一层漂亮的包装纸,把一切都包得很体面。
      念安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角,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书瑶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从小生活在“体面”里,可她也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体面有时候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念安不是不想接礼物,是她不想欠叶家的。
      书瑶心里一急,干脆把挂坠塞进念安手里,像小时候抢玩具那样霸道:“你拿着!你救了我,我就要送你。你不拿就是不给我面子。”
      念安愣住。
      她大概没见过有人把感谢说得像命令。
      书瑶看她愣住,忽然又觉得好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而且你拿着,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就让这条鱼保佑你。我们互相佑护,行不行?”
      念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锦鲤挂坠,指腹摩挲了一下,随后说:“……行。”
      那一瞬间,书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开心。她不像是送出了一份礼,而是终于抓住了一根线,把自己和这个叫顾念安的人系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她们成了朋友。
      准确地说,书瑶成了念安的“尾巴”。
      她会每天早晨坐车到念安家楼下,硬要念安一起走去学校。念安起初拒绝,说她家离学校更近,书瑶绕路。书瑶不听,理直气壮:“绕路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能走路。”
      念安看她一眼:“你不是有司机吗?”
      “司机不懂我。”
      “司机怎么不懂你?”
      书瑶认真想了想,“司机不会跟我一起吃校门口那家辣条。”
      念安沉默了三秒,“……你吃辣条?”
      书瑶点头,眼睛一亮:“我想吃。你带我吃。”
      念安那天带她去吃了。
      辣条油得发亮,辣得书瑶舌头发麻,眼泪直冒。她一边被辣得嘶嘶吸气,一边又倔强地说好吃。念安在旁边看得想笑,最后真的笑出声。
      书瑶抬头瞪她,瞪得毫无威慑之力,因为她嘴唇都辣红了,眼角还有泪,看起来像一只被辣哭的小猫。念安递给她一瓶汽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书瑶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忽然很认真地问:“顾念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有点。”
      书瑶气得要拍桌子:“那你还救我!”
      念安看着她,语气平静,“救人和觉得你傻,不冲突。”
      书瑶被噎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直。”
      念安说:“我不直,那天就救不了你。”
      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叶家小姐该有的笑,是一种很孩子气的、很没心没肺的笑。她笑得肩膀抖,笑得脸颊通红,说:“那你以后也直一点。你直一点,我就安全一点。”
      念安没接话,只低头把自己的那份辣条推到她面前一点:“别光喝汽水,吃完再喝,不然胃疼。”
      书瑶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她第一次在一个不是叶家人的身上,得到一种理所当然的照顾。
      这种照顾没有目的。
      没有感谢信。
      没有回报。
      它只是因为:你在我眼前,我顺手就照顾你一下。
      书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摸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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