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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那天我在 顾念安的伤 ...

  •   顾念安的伤,花费了很多时间,一点一点才好起来。

      生活不是电影,不是一个蒙太奇,纱布就拆了,人就能下床。她的恢复,无论是身体上的伤痕,还是心理上的挫折,就像一场漫长的退潮,疼痛先退一寸,夜里的惊醒再退一寸,抬手时肩背牵扯出来的酸胀也退一寸。那些伤痕藏在衣服底下,白天看不见,晚上洗澡时却还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让她经常直勾勾地盯着雾气中的空洞的眼睛,那天不是梦,门板被撞开的巨响不是梦,脖子被死死压住的窒息感也不是梦。

      只是她已经学会不让这些东西挂在脸上。

      春天过去一半的时候,星洲市的天开始暖了。楼下的玉兰花慢慢变黄,然后凋谢,接着路口花坛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一簇一簇顶上来,白的黄的,新鲜得像刚被雨水冲洗过。念安的窗户也终于不再整天关着。早晨她会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落进客厅,落上餐桌,落到那只她常用的玻璃杯里。家里的格局变了,主题颜色换了,这杯壁一亮,即使是凉白开也熠熠生辉,这一屋子沉了很久的气息,总算被日光轻轻拉了起来。

      她的动作依然无法像完全康复一样。

      起床慢,换衣服慢,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也会停一停。可这些慢动作已经不再让人觉得她快要碎了,反倒像她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在雪地里摔过跤的人,再次踩上结冰路面时,会下意识把每一步都踩明白。

      我依旧在她身边。

      只是她依然不知道。

      她去厨房烧水,我就在客厅看着那只水壶,等到沸腾。她夜里睡不安稳,把被子踢开一角,我站在床尾,将那个漏风进来的缝隙轻轻关上。她挺着身子去拿高处的杯子,我会比她更早注意到柜门边缘那块有点松的木板,轻轻抬着,怕她碰到。

      这种照看已经成了习惯。

      我甚至不需要刻意思考。很多时候她只是皱一下眉,我就会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她只是站起来时稍微按了一下右边的腰,我的心也会跟着沉一沉,想着是不是她又痛了。

      我必须让这一切看起来像偶然。

      像她运气好。

      像风顺手帮了她一下。

      像命运偶尔也会心软。

      有天清晨她准备出门,那双米白色的薄底运动鞋已经换好,挂在门边上的钥匙也拿了,走到玄关时却忽然停住。她站在门口,皱着眉,好像有件事被遗忘,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窗外有卖早饭的小贩骑着车过去,扩音器里传出模糊的豆浆油条。她在那阵嘈杂里站了两秒,忽然抬手摸向脖子。

      她没戴护颈。

      医生说过,虽然外伤在愈合,但最近这段时间颈椎不能受凉,尤其早晚温差大的时候,最好还是护着一点。

      那条白色护颈昨晚被她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后来又滑落到了地上,滚落了一半在茶几底下。她已经忘了。

      我站在沙发旁,看着她的背影。她受伤了已经拧住门把,马上就会开门下楼。楼道里有风,电梯间的窗没关严,这几天她只要一吹冷风,晚上伤口附近就会隐隐发紧。

      我不想她难受。

      也不敢碰她。

      我只能蹲下来,用手掌一点一点把那条护颈从茶几底下往外勾。布料摩擦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客厅很安静,于是那点声音就显得很突兀。念安果然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本能的警觉,对着空房间看了两秒。

      我不动。

      阳光散在我的位置上,什么都照不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两眼瞟到那条护颈正好躺在茶几边,露出最显眼的一角,刻意地等待着她发现。她怔了一下,走过去把护颈捡起来,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两秒,随即慢慢垂下眼睑。

      “我明明昨天到处找过。”

      她低声说,自言自语。

      屋里没人回答她。

      她把护颈戴好,又站了片刻,视线不自觉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晨光清透,连空气里的细尘都能看见,悬在光里,轻轻浮动。她的眼神也像那些尘埃,没有落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低头,落回到自己身上。

      她出门以后,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到达这一层时发出的叮地一声,心里却没有松快,反而更沉重了。

      她开始留意了。

      或者说,她早就开始留意了,只是现在,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疑惑,正像在春天的泥土里积了一整个冬日的嫩芽,终于到了藏不住的时候。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

      而是从伤口开始愈合那天起,就一点一点冒出了头。

      她会在夜里因为噩梦惊醒,额头渗出薄汗,坐起来时先去看窗边,又看向门口。她会盯着那张被我无意间扶正的相框发呆,明明昨晚它还是歪着的。她会在厨房里发现燃气已经提前关好,在下雨前忽然记起阳台上衣服还没收,在文件要迟交的前十分钟恰好摸到自己找了一上午的移动硬盘。

      这些事情如果只发生一两次,谁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当巧合积得太多,它就会长出轮廓。

      长出让人不得不看它一眼的轮廓。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食指和大拇指会不自觉摩挲杯沿。那是她思考时最常有的小动作。她想不明白的时候,眼睛不会发直,反而会更清醒,清醒得像一汪静谧的水。她把很多情绪都压得很深,压到别人都觉得她恢复得很好,压到连书瑶和予柔都只能从她偶尔的顿挫里猜一点点的端倪。

      可我知道。

      我甚至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她终究会把这些散乱的小事串在一起。

      那天傍晚,天阴着。

      星洲市的春末总是这样,白天亮得很彻底,到了傍晚,云却会像沾了红黄色颜料的湿棉花一样一点点堆上来。光线变得灰濛濛,窗外的树叶也暗下来,风吹过去,不再是清脆的簌簌声,而是叶片低着头来会摇而发出的声响。

      念安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书瑶,声音很响,哪怕隔着手机,也还是一副随时能把天聊热的架势。

      “顾念安,你晚上出来。”

      “干嘛。”

      “喝酒。”

      “我不能喝太多。”

      “谁让你喝太多了,我是让你来坐着,顺便给我和予柔提供点美色。”

      念安低头笑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隔着四层楼都能听见。

      “你哪天喝酒不是为了套话。”

      书瑶在那边哼了一声:“套你点话怎么了。你最近越来越会装没事,我都快怀疑你其实是机器人。”

      电话里又传来唐予柔的声音,听着像刚把书瑶推开:“别闹她。念安,你出来吧,就我们三个。地方我定好了,不吵,离你家也近。”

      念安沉默了两秒。

      她其实不太喜欢夜里出门,尤其在那件事之后。每到天黑,很多记忆都会比白天更容易浮上来,黑暗是会催化某些伤口的东西,白天能忍住的,晚上都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也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担心她。

      担心她把所有东西都咽回去。

      担心她白天像什么都没事,夜里却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她低声应了一句:“地址发我。”

      “这才对。”书瑶立刻精神起来,“你等着,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高质量陪酒。”

      念安挂了电话,屏幕慢慢暗下去。

      客厅里只开了那盏予柔新送给她的落地灯,暖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晕出一层很淡的柔色。她靠着窗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把窗纱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半晌,忽然又把手慢慢握紧。

      我站在她斜后方,看见她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神色。

      她也想说。

      她已经有些话,憋得太久了。

      酒吧不大,藏在一条老街的转角二楼。

      楼下是一家卖旧唱片和旧书的小店,玻璃门上挂着很老式的铜铃,一开一合,声音很轻。二楼那家酒吧没有夸张的灯牌,只有一块木牌挂在墙上,字是手写的,昏黄的壁灯照着,看上去像一间与这乱世刻意隔绝的地方。

      我跟着她们进门的时候,里面刚放到一首老歌。

      不悲伤,却也不明亮,“噔噔噔噔~噔噔”,旋律缓慢悠长,细细地撞着三个人的杯子。吧台旁边坐着零星几个人,都压着声音说话。空气里混着一点酒精、木头和柑橘的味道,还有窗外被雨意浸过的潮气。

      她们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

      那半遮半掩着的帘子背后,能看见老街的灯影,映照着安静。圆桌不大,桌面是深色老榆木木纹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了。头顶垂下来一盏小小的琉璃彩光灯罩,光被收得很窄,只照亮桌上的酒杯、果盘和她们三个人的手。

      顾念安穿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白色吊带长裙,脖颈线条因为瘦削更显得清晰。她把头发挽了起来,留下两缕垂在脸颊边。灯光落下来,连她眼下那点还未完全褪去的疲惫都被照得很柔和。她坐下时动作不大,但仍旧习惯性地避开右边的腰,尽量让它不拧着。

      叶书瑶一身黑色短外套,梳着干练的马尾,耳边那对小小的银色耳饰在灯下偶尔一闪。她嘴上虽然还在说笑,眼神却一直在念安身上打转。唐予柔比平时更安静,白衬衫外,套了一件薄风衣,坐姿很正,连把包放下时都轻得没有声音,一如既往的淑女。可她看念安的目光也不轻松,一个平时习惯用理性处理问题的人,面对这种无法用逻辑彻底拆解的事,反而会更小心。

      书瑶先点了酒。

      她照旧嘴上不饶人,嫌弃这家店的酒单设计得像哲学论文,嫌弃服务生推荐的那杯名字太拗口,嫌弃予柔点的那杯一点都不烈,像果汁。

      “你要不要干脆给她点热牛奶。”她把酒单往桌上一拍,去看唐予柔。

      予柔推了推杯沿,很平静:“可以,前提是你别喝到待会儿又开始唱歌。”

      书瑶瞪她:“我唱歌怎么了,我唱歌那叫有情绪。”

      “你上次说你唱的是抒情,结果把楼下保安招上来了。”

      念安本来只是看着,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低头扑哧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不大声,只是肩膀会很轻地耸一耸,这绷了很久的一根弦也终于,没那么紧了。

      我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另一张空桌旁,桌上没有酒,也没有人看我一眼。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投进来,就像是被雨意泡开的颜色,一道一道,从她们的发梢滑到杯壁,再落回桌面。

      这一幕很平常。

      平常到让我心里一阵发虚。

      因为,所有不平常的东西,往往都会从这样平常的夜晚里慢慢露出头。

      起初她们聊的,都是些轻的东西。

      聊书瑶最近又被家里安排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相亲,男方穿着一身昂贵西装,说话却像在念商业企划书。聊予柔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把“请您查收附件”发成了“请您查收爱意”,然后吓得赶紧撤回。聊念安最近重新开始接一点项目咨询,作为一个杰出的咨询经理,她的名声自然是能响彻一方。可对方一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先在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这酒桌上,书瑶喝得最快。

      她一边喝一边说话,杯底磕在木桌上,咚咚咚地,声音清脆。她总有本事把再闷的话题也拽回到热闹里,就像火星掉在干柴上,噼啪两下,就有了声响。

      “所以我一直说,人生最重要的技能不是赚钱,是识别傻子。”她靠在沙发椅里,举着酒杯,很认真地总结。

      予柔抬眼:“你是在说相亲对象,还是在说你自己。”

      “我当然是在说相亲对象。”书瑶毫不犹豫,“我这么聪明的人,偶尔上当,那不叫傻,那叫给人类多样性一点机会。”

      念安笑得比刚进门时更明显,眼角都弯了一些。她喝得不多,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抿。酒液是浅金色的,在灯下很漂亮,这杯子里装着的一点暖黄的夜,她喝完一口,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终究适应了那点辛辣。

      她脸上很快浮起一点薄红。

      微醺最开始的痕迹。

      夜色正巧落下,温柔地把人的边界稍微推松一点。

      后来雨真的下了。

      不大,毛毛细雨,落在窗外的老街上,路灯一照,像无数细针在暖风的吹拂下斜着垂下来。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走过去,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点点碎花似的亮光。屋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声更低,也更慢。服务生过来添了一次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桌上的空杯渐渐多了。

      书瑶的话也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慢慢收回来,收到了眼前人身上。

      她拿着杯子,杯壁挂着酒液的水珠。她先看了看予柔,又看了看念安,眼神里那点平时用来打趣人的光忽然收了几分。

      “你最近,夜里还会不会惊醒。”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热闹被暂停住了。

      予柔也不出声,只把自己的杯子放下,目光安静地落在念安脸上。她没有催,也没有劝,只给她留出一点说话的地方。

      念安垂着眼,看着自己杯里的酒。

      浅金色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映出灯的微光,也映出她有些模糊的眉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时,被手指那一点冰凉刺激了一下,动作一停,才轻声开口。

      “还会。”

      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细。

      “有时候是梦到那天。”她慢慢说,声音不大, “有时候是梦到别的。梦到我在很黑的地方只身站着,走不出去,门怎么都打不开。梦到有人站在门外,我知道有人,可我看不清是谁。”

      书瑶握着杯子的手捏紧了一点。

      予柔没有打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念安低头笑了下,那笑意很淡。

      “其实最难受的不是梦,是醒过来以后。屋子里特别安静,我就会想,我到底是真的醒了,还是还在那个梦里。”

      说完这句,她指尖沿着杯口缓慢滑了一圈。玻璃很凉,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往上爬。她看着那圈水光,她知道这是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问题。

      书瑶本来想插科打诨一句,把气氛拽回来,可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看见念安眼里不只是疲惫。

      还有一种很深的疑惑。

      那疑惑不像立刻炸毛的恐惧,它更安静,也更磨人。像一根极细的线,一圈一圈,日日夜夜地缠着,起初不觉得疼,等察觉到时,它已经绕得像个茧蛹了。

      果然,念安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忽然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这一句出来,书瑶和予柔都抬头看她。

      “我以前没跟你们说过,是因为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她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就散了,“我怕说出来,像我精神出问题。”

      书瑶立刻坐直,咳嗽了一下:“你先说,我判断一下到底是你精神有问题,还是世界有问题。”

      念安被她逗得眼角动了动,随即又安静下来。窗外那场雨越下越细,方方面面,把整条街都泡进了朦胧里。灯影晕开,连对面店铺的招牌都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彩光。

      她看着那片光,慢慢开口。

      “我总觉得,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

      这句话一落下,桌上连碰杯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不远处,两只胳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并不惊讶。

      我早就知道,时候到了。

      一切太不平凡了。

      平凡到一定程度以后,人就会开始怀疑那些看似偶然的顺利,到底是不是真的全是偶然。

      书瑶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完全反应过来,随后下意识去看予柔。予柔也看了她一眼,显然两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的是同一个判断。

      她们都是无神论者。

      准确地说,予柔是那种把世界拆成逻辑和证据的人。书瑶虽然平时嘴里什么都敢说,可她骨子里也不信那些虚的。她们更习惯把事情归结于人为、概率、因果,或者其他某个巧合。

      所以这句话对她们来说,既不像玩笑,也不像一个能立刻接上的话。

      念安看见她们的眼神,是早就料到了。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你们看,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

      “不是。”书瑶反应过来,立刻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不是觉得你胡思乱想。我是……我是在想你说的是哪种帮。”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给那些散乱的片段找一个合理或者时间的顺序。

      “很多次。”她说,“不是一两次。是很多次。”

      “比如我明明找不到的东西,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明明来不及的电梯,会刚好等我。明明忘了带的重要资料,会莫名其妙在最显眼的地方出现。阳台上的衣服,天还没下雨,我却会忽然想起来去收。煤气有时候我明明记得自己没关,回头看却已经关好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她像终于把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里的那些细小疑点,第一次完整地摊在灯下。酒吧里人不多,远处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被音乐盖下去。她们这一桌却安静得很,连呼吸都听得见。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性出问题。”念安抬起眼,神色很认真,“后来我发现,不是记性的问题。因为有些时候,我真的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予柔终于开口。

      念安看着她,眉头很轻地皱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感受太难形容。

      “感觉到身边好像有人。”她低声说,“不是看到,是感觉。”

      “有时候是一阵风,明明窗没开。有时候是我转过头的时候,心里会突然咯噔一下,像刚才那里明明有个什么东西。还有几次,我甚至觉得……像有人在看着我。”

      书瑶听到这里,手里转着的杯子都顿了一顿。灰暗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一下一下,像是她的眼神也在发颤一样。

      “你害怕吗。”她问。

      念安想了想,摇头。

      “不太害怕。”

      “为什么。”

      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酒杯上移开,落到窗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半张脸,另外一半是外面的雨。她注视着那张模糊的自己。

      “因为那种感觉,从来不是恶意的。”她轻声说,“更像……是在扶我一把。”

      书瑶和予柔都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侧面抽开的凳子上,靠着椅背,歪着头思考,也没有动。

      所有我刻意藏起来的痕迹,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温度。

      念安喝了一口酒。

      这次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酒液滑进喉咙,她眼底那点克制也被微醺推开了。她抬手撑着额头,指节抵在太阳穴边。

      “其实在那天晚上,也是一样。”

      书瑶一听见这几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当然知道那天晚上指的什么。

      予柔也微微坐正,背脊绷了起来。

      念安却没有避开。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最荒唐的那个想法,连同那些她白天不愿触碰的惊惶,一起摆到桌上来。

      “他掐住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其实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声音轻下去,“我当时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来。”

      书瑶的手一下顿住。

      予柔眼里的理性被这句话劈开一道缝。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念安……”

      念安低头笑了笑,那笑意带苦,也有点自嘲。

      “很荒唐,是不是。”她低声说,“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不去想警察,不去想邻居,不去想求生,反而在想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会不会来。”

      她说着说着,眼稍便红了起来。

      这酒意、困意、和压抑太久的委屈一起漫上来,轻轻染了一层雾气。她把杯子放下,手却还在紧紧捏着杯子,没有松开。

      “可我那一刻真的这样想了。”她说,“我在想,他以前不是一直都在吗。我生活上的小事,都有他在帮我照顾着,为什么偏偏这次不在。”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慢慢刺进空气里,狠狠地刺进我的胸膛。

      桌上没有人接得住这话。

      她说的,不只是一个荒唐的猜想。她说的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把最后一点说不清来处的希望,都押给了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偏偏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现身。

      我坐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手掌慢慢收紧。

      我想说,不是我不在。

      我那天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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