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子出言不逊》忘九愁

11、王天 “谢大人，

　　谢绛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年少的时候。

　　其实最开始云洄的脾气就算不上好。到底是自出生便注定入主东宫的人，被众人捧着，巴结着，难免有几分心高气傲。

　　他记得有一次在太傅府上，府里的下人端来一盘糕点。云洄看了一眼不合胃口，挥挥手叫人拿下去。侍女和云洄相处久了，也没个规矩，劝云洄好歹吃一块尝尝。云洄无奈顺手拿起来吃了一块。

　　不想吃下不久云洄便忽然腹部绞痛，出了一身冷汗，几乎疼晕过去。

　　竟是有人胆敢对他下毒！

　　云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得可怕，吓得府中下人跪了一片，尤其是那个劝云洄吃一口的侍女。他却没有发作，好在吃得不多，为了外观味道没有差错对方没敢下大量剧毒，紧急叫来御医后云洄好歹没出什么事。

　　令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的是，御医来之前云洄竟然不顾自己疼得厉害，直接冲了出去，逮着府里的人便问有没有吃那种糕点——当时云洄跑出屋子第一个抓住的人就是谢绛。

　　谢绛惊疑不定，看着眼前的人额上全是冷汗，眼神几乎有些失焦，抓住他的手却那么紧，问他有没有吃那种糕点。

　　云洄的侍卫这才迟迟赶了出来，好说歹说把云洄劝了回去，叫下人去盘查。谢绛这才知道云洄这是疼得神智不太清醒了，只顾着害怕有没有其他人误食这种毒了。

　　那时的他那样赤诚，对人几乎毫不设防，甚至充满了那一种天真，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和欺骗一样。

　　谢绛清楚现在云洄不可能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眼神暗了暗：“云洄，你应该清楚，你若是回京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注定会有更多人为你而枉死。你不会不知道，因为你，东宫亲卫皆被秘密处死，他们性命何辜？”

　　“旁人性命与我何干？”云洄回答得很干脆。

　　“云洄！”谢绛没料到云洄会这么说，不由有些愠怒。

　　云洄好整以暇看着谢绛，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不想下一秒谢绛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枉顾无辜者性命。云洄，我回京必定再参你一本。”

　　云洄：“…………”

　　“行，我等着。不过你有什么招数现在快用。王丙日的话不出三日就能引来京城不知道多少方的势力，到时候回不回京就不是你我说得算了。不想我回京这话你留着给你父皇说去吧。”云洄飞速说完这些话，转头就走。

　　“你不会离开的。”

　　云洄的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王天对你很重要吧。”谢绛的声音很平淡，“没了他，你还会想回京吗？”

　　轰——

　　像一道惊雷劈过天灵盖，云洄一寸一寸转过头。

　　假太子，又是犯了欺君之罪假死脱身。

　　云洄若想光明正大回到京城，必定有两点需要做到。

　　第一，要琅帝认为他有用，这就需要他以扳倒国师作为筹码。
　　第二，要琅帝被倒逼，认为他云洄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死去。

　　琅帝生平最在乎天下人对他的赞誉，他的名声不容受损。若是太子未死，现于人前，天下民心所向，琅帝必然不可能将云洄堂而皇之处死。可现在要紧的是，云洄声名狼藉，天下人恨不得他死。那么他名声败坏的根源就显得至关重要。若是能成功将五年前的案子翻案，证明十九年来对云洄的污名皆是误传，一切才会好办得多。

　　王天，正是翻案的关键，也是将这一盆脏水重新扣回国师身上的一把利刃。

　　“他在哪里？”云洄冷冷道。

　　“所以王天是什么身份？”

　　“别废话。”云洄几步走到谢绛身前，紧紧盯着他，“茶馆那日你不是想知道五年前京郊别院那把火的真相是什么吗？现在我告诉你，你想得到的一切答案王天都有可能解答，但是。”
　　云洄闭了闭眼：“谢大人，难道你不知道多少只眼睛在盯着你吗？”

　　谢绛霍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面色一变。

　　-

　　驿站。

　　王天局促地喝了一口茶，眼神不住地瞥向窗外，向站在茶桌另一端抱着剑，一言不发的影卫赔笑道：“大人，您……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如果没事，小民可否……”

　　“不行。”影卫冷冰冰回道。

　　“那……”

　　“等着。”

　　王天不说话了。

　　影卫却忽然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你和木千很熟。”

　　是个肯定句，王天下意识回道：“是……”顿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犹豫道：“也不算……”

　　“他行为可有异常？”

　　“这……”

　　王天眼前闪过云洄有些冷漠的背影，还有巷子里白衣溅血，掐住王丙日毫不犹豫把人撞向墙面的画面。

　　他知道云洄一定不简单，但他无比清楚云洄这三个月所作所为没有半分跨越道德底线，甚至暴躁间还是冷着脸帮他解决了很多事情。

　　但眼前这人身份一看也是非富即贵，佩剑看不出材质，暗纹却足以彰显它的不同寻常。加上这腰间令牌和脸上面具……况且身处驿站，恐怕在朝中有不小官职。就算离得不近，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却尽数倾泻而出，若被这个人发现自己说了谎话，恐怕不止身首异处这么简单。

　　王天的目光闪了闪，开口道：“小民愚钝，并未发现。”

　　“哦？”影卫意味不明发出短促的一个音节，王天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王天咬着牙道：“木公子性子孤僻一些，小民的确不知。”

　　影卫绕过茶桌，手指紧紧扣上了佩剑。

　　王天手指一抖，就要腿软直接跪倒在地。

　　下一秒，影卫的视线却越过了王天，瞳孔骤然一缩！

　　碎木飞溅的寒响里，一道玄衣黑影破窗而入，蒙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眸子，刀锋直指王天后心。

　　影卫脸色剧变，腰间佩剑 “铮” 地出鞘，横剑拦在王天身前。

　　锵！

　　影卫手腕一麻，对方竟一步未退，看到他的装扮只是稍微停顿，便再度提刀，出招更加狠厉，像是打算出手同时将他与王天斩杀。

　　皇帝身边影卫实力必然不必多说，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和多年训练，办事雷厉风行，战场可以一敌百。可碰上眼前这人，竟然实力落了下风！

　　谢绛让影卫守住王天，却只说此人对他们要办的事很重要，可是只字未提他到底是什么人。如今王天竟招致来这样的祸端。

　　影卫额头渗出了冷汗，半分不敢懈怠。

　　金铁交鸣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刀刃旋着凌厉弧度再度劈斩，直逼桌角的王天。

　　王天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碗 “哐当” 砸在地上，僵立在了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影卫侧身过去，牙关紧咬，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挥剑拼力挑开对方利刃。

　　刺客看准破绽，涂了毒药的刃尖陡然刺向影卫肩胛。影卫猝不及防，毒刃擦着皮肉划过，刺骨的麻意瞬间顺着血脉疯窜，握剑的手臂骤然虚软，招式瞬间乱了章法。

　　影卫低喝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毒性蔓延极快，他力道渐渐虚浮。刺客一脚踹开他持剑的手臂，刀刃朝着吓得浑身瘫软、连呼救都发不出的王天心口直刺而去！

　　王天面如死灰，双眼圆睁，看着那抹夺命绿光逼近，只剩无尽的绝望。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道银亮银针破空而至，精准飞向刺客手腕要穴！

　　刺客及时收手，短刀擦着王天耳畔狠狠扎进地面，砖石碎屑四溅。

　　云洄立在驿站门口，素衣被风掀起，帷帽薄纱轻扬，指尖斜出，眼底寒意彻骨。他身侧的谢绛长剑已出鞘，青衣猎猎，往日清浅的眸中只剩凛冽锋芒。

　　影卫捂着中毒的肩头踉跄后退，紧绷的神经却半点不敢放松，嘶哑喊道：“小心！”

　　那刺客闻声，竟猛地拔起地面短刀，骤然变招，旋身直扑云洄！

　　刀刃裹挟着腥甜的毒风劈斩而来，招式疯戾决绝，全然是不死不休的绝杀架势。

　　谢绛身形如箭挡在云洄身前，长剑铮然横斩。刺客臂力惊人，竟震得谢绛指尖微麻，脚步堪堪退后半寸。

　　云洄也抽出软剑，直刺刺客手腕关节。刺客足尖点地旋身避开，却也因此滞了一瞬。谢绛抓住破绽，长剑直刺其心口，刺客仓促后仰，肩头仍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口，玄色衣料瞬间洇开暗红血迹。

　　可即便负伤，他的动作依旧没有变慢一分。

　　屋内桌椅尽数被劈得粉碎，烛火被狂风卷得明灭不定，寒风从破窗灌入，将厮杀的寒意吹得满室皆是。

　　缠斗数十回合，刺客显然也知今日灭口已然无望，再拖下去只会等来谢绛的大批护卫，届时插翅难飞。

　　只见他陡然暴喝一声，手中毒刃猛地朝着王天飞去，竟是声东击西的险招！

　　谢绛眸色一紧，旋身挥剑击飞毒刃，就在这转瞬的空隙间，刺客足尖点上断桌，纵身破窗而出，玄色黑影转瞬便被茫茫夜色吞噬！

　　谢绛抬步欲追，云洄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别追。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在二人夹击中才堪堪露出一点破绽，况且前有影卫与他缠斗多时。这个人的实力决定在他们三人之上。

　　驿站内狼藉一片，碎木灰土混在一起，那柄毒刃深深嵌在木柱上，幽绿的毒光仍在幽幽闪烁。影卫靠在廊柱上，中毒的手臂已泛开大片青黑，王天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云洄只是没有想到，齐谷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前脚谢绛刚接触了王天，后脚他们的人就能赶来灭口。齐谷的势力不容小觑，而他与滍阳的距离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位是陛下的影卫吧。”云洄走近几步，眼神扫过他青黑的手臂，“什么毒？”

　　影卫没有回答。众人目光中，云洄竟然一把摘掉了帷帽，那张冷白的面孔就这样暴露在了几人面前！

　　王天和影卫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影卫自然是能认出这位“前太子”的脸的，而王天却震惊于他之前见到的并非云洄真容！

　　云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紧紧盯着影卫道：“我想你也该猜到了。那不如这样，我替你解了毒，你帮我瞒住陛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