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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一个清脆的声音闯了进来,压住场上两人的抽泣声:
      “我爹才走多久,你们就上门来欺负我们寡母幼子,我晚娘说的不错,你们哪是人,分明是畜生!”

      柳烟惊讶地望过去,心底一暖,低声吩咐左右:“送姑娘回房。”
      李大面色更沉了几分,借机呵斥道:“李清娘,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做足了令人作呕的装腔姿态。

      在三纲五常的逻辑里,未出嫁的女子顶撞伯父,轻一点是不敬尊长,往重了就是触犯律法。
      被贴上失德的标签,就会影响婚嫁。虽然嫁人本质上只是换了个所属,可到底是要比未婚时的限制少。

      柳烟当年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悍闺女”,幼时训教兄弟,稍大点顶撞父母。以至于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十四岁了没媒人敢上门,最终嫁给了年纪能当她爹的李生。
      李大一家做的恶心事就不说了,光是他姓李,柳烟看他就不爽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也不说让清娘回房了,招手让她过来一同听着。
      “大哥跟小孩子计较什么?近来总有些无赖泼皮闹事,方才动静大,烟娘险些以为他们又来了呢。”
      李清红着眼,像一头发怒的牛犊子,本是怒发冲冠的,听了柳烟吩咐,却能乖顺站在她身旁。

      “我与清姑娘失了顶梁柱,黯然伤神,清姑娘这才……一时失了分寸。大哥作人伯父,又同是失了亲近之人,应当最能体谅才是。”
      柳烟软了语气,又打感情牌:“李郎棺椁葬在城外北邙山之阳,大哥若是得空,不若为李郎上柱香。”

      李大可没什么兄弟情涌现,他觉得自己站住了脚,很是得意。
      黑皱面皮如浸了水的干橘皮舒展开来,嘴角一咧,漏出缺了洞的烂黄牙:“我亲兄弟,得空了自然会去一遭。倒是弟妇,哥哥我有事相商。”

      有人急着自寻死路,柳烟自然成全。
      她惶惶然叹息一声,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小雀儿:“大哥请说,但凡合乎人伦,烟娘定不推辞。”

      “好说好说,弟妇你也知道,读书花销大——读书好啊,三郎有造化,成了童生老爷。那是我亲兄弟,我当然高兴,可谁成想,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弟啊,怎么就忍心抛下哥哥而去。”
      乌鸦吃死羊,先要哭一场。
      唱念做打,真心有半分都嫌多。李大假哭了两声,扯着沾着黄泥的袖子擦眼眶,磨也给磨红了。

      有时候柳烟也挺无助的,原来你们这儿流行把奔六的小老头叫作黑发人,叹为观止。

      李大装模做样哭了几下,觉得铺垫得差不多,图穷匕见:“三郎去了,他的东西该给我一份,也好叫我缅念故人。”
      柳烟按住火冒三丈的清娘和兰儿,笑中三分嘲:“若真如大哥所言,烟娘当全大哥念想。只这一个么?”

      李大见柳烟这么好说话,心道眼皮子浅的就是好拿捏。
      心中得意,嘴上更是带了五分,腆着脸:“你大娘嫁进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三郎能安心读书,也有你大娘一份力。”
      “如今三郎去了,活人总要过活,得一份不为过吧?”

      李大娘子闻言很感动,老泪纵横。柳烟却是嘴角一抽,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另一个,弟妇你也看到了,二德几个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只是借你家房作新房用用,你们也可继续住着。”
      李大语气缓了缓,自觉事情已成,更透出不容置疑:“我们不白拿,给你保管着……我是虎子亲伯父,你还能不信我?等虎子大了自然会还回来的。”
      至于虎子长大了?到时候他说不定入土了,哪管得了这个。

      “还有银两!你年少不知事,大娘先给你收着,免得胡乱花了。以后每月来找大娘要就是。”李大娘子紧随其后,喜色满面地急声道。
      李大家的小辈们还跟着说了些什么,柳烟已听不下去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气氛一时间变得极静,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了三两声犬吠,遥相应和。
      柳烟目光幽幽,气急反笑:“这么说我还得谢你不赶我走不成?”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李大说着,要往屋里闯。
      目光触及原木门上贴着的卷了边的白色纸花,暗道一声晦气,忙不迭挪开眼。却又舍不下眼,把宅子看了又看,稀罕得不得了。
      都是同个李字,分什么你我。

      还没走上两步,李大被交叉的长棍挡得连连后撤。
      侍女面无表情,裙钗下的身体孔武有力极了,往那石阶上一站,像是巍然耸立的铁塔,任李大如何都撼不动分毫。他只好踮脚去看柳烟,控诉道:“弟妇,你这几个奴婢不安分呐。”
      侍女们目光凌凌,空气中更添几分萧瑟肃杀。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哪听得懂人话?”柳烟喃喃道。
      要是李老头没死,她还得迂回两分。这上头当家的死光了,再忍老头不白死了么。再者,惹急了她还有花钱买命这条路走。
      在物资不丰的年代,谋财,等同于害命。人都想要她命了,她总不能用爱感化吧,那是傻子行为。

      “弟妇你怎么个意思?”李大没听分明。

      “李家家产全系清娘名下,那可是盖了官印的。”
      柳烟不理会他,面带肃色,猛地拔高了声儿:“你为人长辈,谋夺子侄财产,李家的脸丢个精光!”

      “你上对不起生身爹娘,下对不起手足兄弟,你是枉投人胎。六旬蠹老,早年没有安置妻儿之能,晚来没有荫护子嗣之德,你是碌碌无能!”

      这回李大听分明了,哪里是软柿子,分明是苍耳,扎人得紧!
      李大气急败坏,他无暇思考为什么是李清娘名下,而不是李虎名下,张嘴大声嚷嚷:
      “李清娘那是要泼出去的水,三郎的产业田地那都是我李家,祖祖辈辈辛苦拼搏出来的。容不得你们这些外姓人霸着!”

      “你一个年轻寡妇,守着这空房有什么用?我们这是为了你着想,你若是懂事,以后还能有子侄撑腰!”
      明晃晃的威胁,身后的儿孙几个,虽没言语,却一齐抱起了胳膊。

      常年侍弄庄稼磨炼出来的身板,一字排开,筋腱虬结。倒也能唬住些人。
      眼瞅着是要强抢了。

      柳烟微微一笑,就等着你来这套,风轻云淡地小装一把:“下手轻点,别打死了。”
      她忍这俩贱人很久了。

      兰儿没了束缚,拧着拳头,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门外本就有两名侍女守着,柳烟出来时带了兰儿和丁香。
      人数上是有些吃亏,但兰儿天生神力,十分令人安心。

      先前兰儿独身一人将李大一家子打出屋门。李大明明吃了一亏,还不长记性,又好生挨了顿打。
      李清娘也暗戳戳去凑了个热闹。丁香长在机敏细致,没凑过去动手。

      邻人见柳烟没吃亏,乐得在旁边嗑着瓜子瞧热闹。顺带围得紧密些,不让李大轻易逃脱。
      兰儿姑娘那手劲,嘎嘎虎,谁碰谁知道。

      不过到底顾念李大年纪,没敢让人遭大罪,死了可说不清。
      倒是他一众子孙,年轻人抗揍。

      冷冷目送他们慌张逃窜的背影远去,柳烟偏头温声吩咐丁香,挨家送礼,作为扰了清静的赔罪。
      柳烟知道李大不会善罢甘休,她同样也不会。

      李生的家产,是她送给李清娘的及笄礼,谁也不能染指。
      李清娘要是嫁了,那就是她的嫁妆。敢伸手的一律剁掉!既然当初选了她这悍闺女入门,那就受着这福气。

      “清姑娘看着闲暇得紧,想是功课太少。”解决了上门闹事的,柳烟矛头转向李清娘。
      气她不乖觉,蹦跶出来往自个身上惹骚,“前些天念的‘危邦不入’,原来尽是还给我了。”

      李清娘本是低着头,闻言不服气地动了动嘴皮子,抬眼瞧她。
      却是一语不发的模样,也不跑开。

      柳烟看得气闷:“大字写了没?”

      李清娘这才开口:“你不来验便是没有。”气话一说,剩下的好出口了:
      “我哪有很闲,她们先前约我放纸鸢,见着了我的课业,便一溜烟散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院里养了七步蛇呢。”

      柳烟本还有些气性子在,听她说得可怜,破冰而笑:“我哪有这么过分。”
      这一茬子算是过去,给假是不可能的。
      柳烟只觉得时间太短太短,不能让李清娘一宿便长成参天大树。

      一行人正要回转,柳烟忽地有所感,抬眸正撞入一双,像是早春山泉般泠泠的眼中。
      早春薄雪未化,多一分嫌冷,少一分则不美。
      是一名眼生的俊俏书生。
      柳烟一愣,笑着朝其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没想到,很快她会和这书生再度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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