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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卢荫桥的石栏上,露水未干。柳梢头已能看见嫩生生的鹅黄。
柳烟懒懒地披了件同色外衫,内里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莹润的腕子。晨光照在粼粼的河水上,亮得晃眼。
谁都不知道,这个悠闲自得的小娘子,心里头想的却是:
六年,鬼晓得她这六年怎么过来的!
系统饼画得喷香,只要攻略书中大反派岑子陵,治愈他、救赎他,和他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就能回家。回去不仅能续命五十年,还赠送一个小目标,来路干净包税后。
要不是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柳烟吃奶的年纪也要试试能不能呛死。
古代哪有现代好?就是皇帝也不能飞上天,唯一吸引人的点,体现在对其他人的压迫中。
上位者生杀予夺,用一层层向下的剥削维系统治的合理性。以学说的外衣妆点压迫的实质。
然而根据马哲理论,人类进入封建社会是必然趋势。个体能选择的,只有加速或是减缓。
古代医疗还不完善,重点点名妇幼科!
柳烟分分钟能讲出一大堆缺点。
也许有人很乐意来古代 ,体会建功立业的快活,但绝对不是柳烟。
柳烟志向不大,只想发个小财,再养两三只猫,窝在一手把关的小家,为剧中男女主角感天动地的爱情贡献纸巾。
闲来无事约上三五朋友,玩玩桌游。兴致来了,去打卡景点,能邂逅一段情缘最好,不能就要多多地出片。
以往读书时,柳烟还吐槽,诗人情感太丰富。一点月光、几声鹧鸪,都能熬成沉甸甸的愁,闭着眼写“体现出作者的思想情”大半不会错。
如今她成了离群的雁,再读来,只觉得字字泣血,几可断肠。
只要能回家,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古代男人谈恋爱而已,算什么困难?
书中大反派才高八斗,容貌昳丽,还是个探花郎。换算一下就是才貌双全、国考第三,条件属实优越。
就是运气不怎么好,站在了主角的对立面。柳烟回想了下剧情,唏嘘了会。
不过完全不冤枉就是。
柳烟是书粉,看着主角从透明小皇子一路成长,成了杀伐果断的君王。开局爹不疼、娘不爱,给兄弟当小马。
这么点仇也报得委曲,看得人憋屈和爽共存。
熬了几年,爹死了,皇兄上位,情况不仅没有好转,也离那个位置更远。
男主费尽心思避开耳目逃出京都,在民间蛰伏十三年,一路培养良将、收集谋臣贤士,又机缘巧合取得先帝一派残存势力的支持,实力越攒越深。
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他带兵一举攻入京都,踩着岑子陵这位大奸臣的尸骨,君临天下。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正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年纪。
他励精图治,做出很多功绩。提拔人才,提高工匠地位;整顿货币体系,复苏经济;重农桑,轻徭薄赋……
武有收复失地,驱除鞑虏等。
史称“鸿熙中兴”。当然这就是番外才写的了。
作为全书守关大boss,岑子陵的下场可谓是惨。倒不是说死前遭受多大痛苦,主要是背的锅多。
男主清君侧,完事了一盘点,皇兄给折里头了,怎么回事呢,当然是万恶的大奸臣干的。
登基了要清算,得给一些人重新站队的机会,管是什么从贼,总之都是万恶的大奸臣害的。
先帝骄奢淫逸,广建宫廷殿宇,征民累死以万计,此外还建机构用以搜刮美人、珍玩,民不聊生。都是大奸臣怂恿的。
……如此种种,可见大奸臣是块砖,哪里漏雨哪里塞。
番外章节的后日谈,专门写了一篇讲旅游旺季,后世人在奸臣跪像前打卡,视频火成大烫门。其青史名声有多臭不可闻,此见分明。
然岑子陵在书粉中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他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却也做了不少利民之举。
在男主兄长,也就是皇十三子即位后不久,蛮兵犯边,朝廷征兵征粮,民间多有起义。皇帝不管事,一心享乐,国库空虚,兵丁难征。
风雨飘摇之际,是岑子陵力挑大梁,给这个腐朽的国家再度续命,使明君有了发育的时间。
因而被读者戏称为“救火器”。
另一个,作者将岑子陵的性格底色描绘得挺有复杂色彩,即美强惨。
寒门出身,少有“神童”之名,十六岁金榜题名成了天子门生,本该是青云直上的通天路,却不想七年光阴空耗弘文馆。还没完,一朝牵连进谶纬案中,喜提牢狱之灾。
关也关了,打也打了,这时候判案的才发现,其实压根没他的事。
咋整?还是流放去,免得让陛下觉得办事不利。
流放,是场漫长的凌迟。是削去功名、革去官职,是配役、充军、隶籍。身心双重折磨。
流放的地方或是漠北,或是南陲,亦或是西域戈壁,更有甚者发配崖州。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岭南多瘴气,岑子陵就是被丢那去了,据说是没了半条命。
不过柳烟觉着,还是自个可怜些,岑子陵流放三年,她可是从出生起就在这南陲小地!
九年后皇十三即位,世道乱,遭殃的还是平头百姓。她又是女商户,还没个倚靠,不晓得要遭多少罪呢。
后面又是征粮又是采女又是打仗,叠红了。还有那催命一样的同化值,柳烟横看竖看,满纸全写的——高危!
她得赶在老皇帝死之前,搞定岑子陵!
本来柳烟是想来个青梅竹马的戏码,可惜穿书系统黑心又无能,给她发配蛮地。
甚至得从小长起,说是怕露了馅。
这里虽说是江南,但和柳烟印象中的江南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就水多这一点没变。
雨跟落不尽似的,每每结束一场雨,屋角就要多出几丛蘑菇。泛滥的雨水会连续几年,形成水灾,而后接是大旱,难伺候极了。
这一带落草为寇的多,山匪、水匪,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多和官府多有勾连。
去县城报案?不把报官人抓进去蹲大牢就是个好官了。即使是公家的人,轻易也不敢独身上路。
长到年纪,又脱不开身。
她盘算着,这会大反派也该到交州了吧?虽是仍隔些路途,到底是比上京强。
只待安顿好清娘,她便要上路去寻大反派了。
激增的同化值像是不稳定的炸弹,柳烟十三岁之前的记忆如同被硬橡皮擦去,干干净净的。
取而代之的,是在这个时代的十二年。
两个世界的记忆拼接在一处,割裂得可笑。
柳烟将远行的计划定在三月后。想来到了那时,负责走商那块事儿的陈裘也该归来了。
她这回去了好久,寄收信常隔四五月。
柳烟掐了支自己凑过来的菡萏,捏在手中赏玩。这会儿非荷花花季,寥寥几枝菡萏小得可怜。
荷苞原闭得紧,她偏要一瓣一瓣将其剥开,直彻底绽在她手心,一点儿隐藏余地也没有,方肯罢休。
花是遂了意,她眉间却依旧锁了一片风吹不散的清愁。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苏鸿倚在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卷昨夜临寝前未读完、忘了收起的闲书。书页边缘被晨汽洇得微潮。
江面上数只小舟争渡,唯有一只乌篷船闲悠悠地摇。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船娘身披蓑衣,撑了一支长篙。
船上载了两三娇客,其中一道秀丽身影略微眼熟。
李娘子哼着小调,尾音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不分明,依稀是江南独有的吴音软调。
她独占着船头,并不安分,时而扯一支藕花低头细嗅,时而探进清寒水面撩拨春水。
河水悠悠地流,乌篷船渐近了。于是苏鸿便瞧见,李娘子那莹白的手指,被冷水激得泛着红。
偶遇上船只,状似熟识的婶子招呼一句:“烟娘,来摘荷叶呀?”她便抬起头,温温柔柔地回应。
手中的书页无意识地捻动。
江风转了向,穿过桥洞,隐去杂音,隐约带来熟悉的清苦药香,是那位李娘子身上的味道。
这时他才低头,瞧着手中皱潮的书卷,微哂。
这是一册江南风物志,他念了一段:“……湖滨之民,生计多资于水……千计。”
清朗的诵读声合着平仄韵律,稳稳地在江风中荡开。
柳烟戏水的手一顿,循声望去。
一打眼便望见了望台上玉立的人影。
晨光在此刻变得明晰了些,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还是那张脸,俊俏舒朗,眉宇间却没了在人群中的疏离与倦色。
他今儿换了件苍灰的直裰,袖口宽敞,立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像一竿新修的竹。
融在朦胧晨光里,又成昆山软玉。不由使人好奇,这玉的成色可否通体一致。
柳烟垂下眼,耳根莫名发热。
前夫已故,自己也满了二十,到了通人事的年纪——
学子好,学子妙。岂不闻,负心多是读书人。
寒门书生,一无权、二少钱。
正需要好心的女子收留资助,扶他青云志。柳烟向来心肠好。
只是需小心着些……
快速地计较一番,柳烟心意一定。正要找办法吸引人注意,忽闻诵声暂歇,蓦然对上布衣书生含笑的眼。
她便知道,对方也非无动于衷,是有意如此。于是朗声问:
“郎君非是本地人,莫也是为陶公的墨宝而来?”
“风送诗文,好道相逢即是缘,不妨移舟共载一程。”
苏鸿确实有去岳阳楼访古的打算,只不过并非此时。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反是眼看着船只摇过来。
“小生苏鸿,有劳。”他声音低了些,近了听更觉文质彬彬。他撑着船舷,利索地跳上了船。
见船上还有两人,一个在船尾撑篙,一个在炉前煮茶。苏鸿没去打扰,互相颌首算是见过。
他寻了一处矮凳坐下,目光落在船舱一处,好一会儿问:“柳娘子擅制香?”
“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
有问题还好,怕就怕没话聊。
柳烟随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荷袋香包,粉润指尖挑着绳条,往苏鸿身前轻巧一停,“郎君若不嫌弃,尽可一观。”
才取下的荷袋还在晃,女子笑盈盈的眼投过来。其中意味,更令人面红心跳。
苏鸿哑然,这女子果真胆大得没边了。
水与天一色,寥寥几朵荷花是铅灰世界里,最清艳的一笔。
粉色,偏月白的粉,尖上缀着一点两点的深红,是美人的唇色。
苏鸿再次闻到了那清苦药香,仿佛寂静夜里不知自何处起的幽微叹息,引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直直地探入柳烟眸中。
他没有抬手接,反是压低了身子去嗅闻,“很香。”
语调缱绻,幞头垂落的皂色软脚轻飘飘地拂过手背,柳烟只觉得被蹭到的肌肤痒而发烫。指尖极细微地颤了颤,强忍住想捻一捻的冲动。
又或许不止手背。
不待柳烟回答,苏鸿靠回船舷:“小生逾越,李娘子勿怪。”
“这香灵而不妖,柳娘子蕙质兰心,随手所制也如此别出心裁。可见天分迥于旁人。”
风吹鼓衣袍,也吹乱鬓边碎发。柳烟看着他此时,端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儿,撩拨的兴致愈发浓烈。
先前只当是消遣,如今却是上了两分心思。
她佯作闷闷状,照水自伤道:“郎君若是喜欢,为何不接?原不过是说些粉饰的好听话,来哄人的。”
“香虽好,只是苏某不欲夺人所好。”
柳烟听得直挑眉,夺人所好,这其中又是否有点她身份的含义?怕只有当事人才心知了。
“郎君话说的好听。”
柳烟忽地趋近一步,指尖虚虚点上他心口偏上的位置,“却为何记得烟娘身上的香。”
“还知烟娘今日,配囊中少了一味?”
她尾音轻扬,仿若只是好奇。
垂落的荷袋一下一下敲打在心口,清苦的药香伺机缠上来。
苏鸿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硬木板磕得生痛,他面上不显,只在鬓角微微冒出些冷汗来。
药香少了压制,存在感越发强烈,要占据了人整个鼻腔才肯停歇。
如何能故作不知呢?
“郎君是在躲烟娘么?”柳烟再度往前踏了半步,笑吟吟道:“烟娘当真要伤心了。”
她说着,信手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只藕花簪在美郎君耳旁。
黑的黑、白的白、粉的粉,就如先前莲花晨景一般,浓墨重彩,煞是咄咄逼人的清艳。
她端详一二,极为满意。
随即垂首,素白手指钩住革带。
在那枚半旧的青玉双鱼佩旁,亲手系上沾有自身温度的香袋。
简单几个动作,柳烟却系得极慢,指节隔着重重布料,依旧能觉出他腰间骤然绷紧的力道。
绳条避过穿过革带,缠了两圈,系了个简单的结。末了,又紧了紧。
俩人近得仿佛能听到心跳。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苏鸿,带上明晃晃的、了然笑意:
“郎君应邀上船,敢说对烟娘没有半分心思?”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江上渔者》范仲淹
……湖滨之民,生计多资于水……千计。——《洞庭湖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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