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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夫君 “我那冰清 ...

  •   圆月悬挂墨色天际,将周遭事物镀上惨白薄光。

      马车内浅浅萦绕血腥味,落着点点鲜红的素衣被丢入深水湖畔,抹去不久前经历过的一场刎杀。

      “早知你会一刀捅了柳嬷嬷,我就不能放你去牢房,事到如今……你让我如何与圣人解释?”

      周守谦明知再提及已为时已晚,但还是气得捶胸顿足,于事无补。

      “周兄不必为难,阿珩那边你如实禀报即可。”玉檀生面无表情,修长的指捻着平安缕,轻柔地放置在手心。

      当时在场的都知道,他是在为谁出气,包括一直飘在他身侧,目睹全过程的裴清禾。

      说不震惊,自然是假的。

      她一瞬不瞬盯着玉檀生,透过他冷峻的侧脸,汹涌的欢喜无孔不入地侵略神经,曾经患得患失的真心似乎找到了归宿。

      不是做梦也不是妄想,他好像真的……远比想象得还在乎她。

      那柳嬷嬷在断气前,眼中只有无尽的悔意:“世子,不是我要害郡主,我也不想的……”

      他漠然置之,鲜红溅到衣袖上也视若无睹,幽深的墨瞳寡冷无情,像在看一个死物。

      原来急着回京,是为了将害她之人亲手扼毙。

      裴清禾从没见过杀人现场,更何况提刀的是世人眼中不染纤尘的临风君。

      “傻子,你现在杀了她,我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她倒不是心存不忍,而是觉得一刀致命太便宜人,放着多折磨一段时间,不仅更解气,兴许还能多套些东西出来。

      “她早已服用了长瞑丸,面上的朱砂印过不了多久就会变青黑,直至血管爆裂而亡。”玉檀生对着周守谦沉肃解释。

      裴清禾恍然大悟:“嚯,竟如此狡诈多端,无需多说……捅得好!”

      “是我疏忽了,还以为那是她天生的胎记。”周守谦自叹不如,遂将话头转向别处,“好在萧覃之事尚有转机。”

      夜风卷着尘土,马车停在狭窄的民房前。得知他们会来,林书情早早侯在门前等待。

      这是裴清禾第二次来此,心情却与上回截然不同。

      她打眼看向屋内,瞧见一坨灰溜溜的健硕魂魄缩在角落,全然没有先前那般安于平淡。

      阿胜识得周守谦,扑上去喊了一声周伯伯,被林书情一把拉住让回屋,言明大人们有事要谈。

      待他一进去,堂内的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林书情上前一步,猝不及防朝着周守谦跪下,隐忍了许久的悲怆尽数泄出:“周大人,我夫君当真是被人陷害的!”

      她从怀里木匣中掏出一封密信,信封已然泛黄,里面的信纸还算干净。

      周守谦拿过细致端详,不由得面露震怒:“岂有此理!这世间竟有铁骑军构陷自家主帅的道理?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妄图霍乱我大燕国土!”

      林书情声泪俱下:“非但如此,大人您看这封信的信尾,旁人看确实像极了英国公府的玄铁狮纹印,可您再辨认一下,这狮爪下并无锋火令。分明是有人刻意仿造,还要栽赃给英国公府!”

      周守谦拿过反复验查,才发现木匣上的纹章为真,而信纸上却是假的。

      几乎证据确凿是有人蓄意而为,一石二鸟谋害萧覃与英国公府。

      他被荒诞的实证冲击到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后才严肃沉声道:“明日我会将此事逐一禀明圣上。”

      埋头萎靡的萧覃总算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冲淡了些许。

      裴清禾飘过去,与他一同蹲在墙角感慨:“看来我和将军当真有缘,不仅死期相近,连死法都差不多。”

      萧覃:“郡主这几日也找到自己死因了?”

      “应当与推测的一般无二……我也被下了蚀智散,据说毫无意识,自己跑去祭星台请天了。”

      所以当知道萧覃同样像傀儡一样踏上战场,制造他死于战场表象的时候,她不住地想,或许他们是冥冥之中相聚的天涯沦落人。

      “也好,这样真相大白后,我就可以安心投胎了。”

      裴清禾甚是乐观,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和夏念慈分享。但转念一思忖,留着她在别人心中慷慨大义的形象,好像也不赖。

      “郡主真是豁达,和您一比我竟迟迟无法接受,恨不得找到幕后主使,将他拖入地狱!”

      “谁说我接受了,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裴清禾深知,如今就算不依不饶寻仇,身为一缕魂魄,她又能做什么?

      而人间的日子在倒计时,多为之沉痛一瞬,都是损耗情绪。

      ……

      几人相互告别,玉檀生回到家,已经亥时末。

      裴清禾好些天没见这破烂小屋,一时间还有点想念。

      经历过这几日的辗转,她眼界大开。想到人间险恶多于美满,要能和心爱之人在山间安居,偶尔救死扶伤济世天下,也是件令人向往的事。

      可惜这些念想,对现在的她来说,皆是奢望。

      裴清禾垂下眼眸,把玩着指尖的发丝。中元夜快到了,或许明日的这个时候,她就该回到魄心庭了。

      她藏的财宝甚多,到底还是不放心,况且还需分出一点留给夏念慈。

      想到很快就要入轮回,她隐隐期待又暗自伤怀。

      鼻息间传来阵阵檀木线香,眼底竟然不自觉发热,好似要起雾,却终究流不出什么。蓦地记起,当时她假装欺负小六草儿,是不是也是这般滑稽。

      朦胧的青灯下,冷峻的男子坐在桌前,从柳嬷嬷手中拿下之后,就一直盯着她生前编的平安缕不放。

      天下哪有什么不散不失,到头来还不是苦情深,痛离别。

      裴清禾缓缓靠近他,觉得玉檀生和自己都好可怜。

      “世人认为我肤浅,所爱之物都不是我真心……”她半蹲在桌案另一边,望着他的眼眸认真坦率,像是在安慰他,“可我是真的心悦你。”

      少女情思难测,一眼便换一颗炽热的心。所幸她爱慕的郎君,心中也并非无她。

      总算将心里话说出,裴清禾拍拍裙子起身,飘上他的竹榻,捂着眼睛背对着他,轻笑道:“春宵苦短,我要先睡喽……”

      空寂的小屋里,一如既往静得落针可闻。

      困意漫上来之际,云端有光亮摇曳,她的思绪重回故里,拨开之后映出满室的暖流氤氲。

      这熟悉的感觉,总算又把那场梦盼来了……

      帐内气息相萦,意乱情迷。

      莹白的藕臂挂在床沿,裴清禾鬓角微汗,几缕湿软发丝贴在颊边,媚眼尚余几分缱绻余韵。

      酸涩的疼痛让她无法适从,却又逞强像只偷吃到撑的狸猫,仰躺着任由摆弄。

      她的声音微哑,因着先前所历叫坏了嗓子,只好轻轻地将唇瓣擦过玉檀生的耳廓,细细调笑。

      语句断断续续:“你是谁……我那冰清玉洁的临风君……去哪儿了?”

      玉檀生俯身,温热的吻落在她眉心,眸中饱含虔诚的湿意。

      “被你勾走了。”

      裴清禾忍不住咯咯地笑,纤长的羽睫颤如花枝,伸手抱紧他轻声求饶。殊不知这般孱弱娇俏,又要迎来多猛烈的云雨。

      黑暗倏得吹倒跳动的烛光。

      暖融融的橘黄灯盏,骤然变成漫天翻飞的白幡。冷风翻腾着白花花的纸钱,像是在下一场六月飞雪。

      素白全然淹没荣国公府。

      正堂内赫然停着二十一具棺椁,森然列于两侧,眼前死寂令人窒息。

      听命而来的仆役步履匆匆,人人穿着罩衣遮着口鼻,神色忌惮地清理府中病疫残局。

      偌大的荣国公府没有哭声,亦没有叹息。满门上下除她一人,全部死绝归天。

      裴清禾孤零零跪在地上,空洞地望着灵堂上摆着父母亲的牌位。她浑身冰冷,双膝因久跪而发抖,泪已流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深夜,她的双膝麻木不堪,终是体力不支,重重倒在了灵堂前。

      当她再次吃力地睁开眼,周遭又换了一片天地。

      耳畔边梵音缭绕,香烟飘渺。

      裴清禾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四周古朴,已身处皇家寺院。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她乏力地抬眼望去。来人身着赭红色常服,仪态俨然。可衣袍之下,身形清瘦地几乎撑不起那身华贵。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石青官袍的太医,一同行至床侧。

      即便上了妆,宁德皇后的面色依旧透着憔悴,与昔日大殿上的威仪国母判若两人。

      “姑姑……”

      裴清禾僵滞地看着她,声音茫然无波:“姑姑,我们荣国公府,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此事莫要再提。”裴宁垂眸缄默,眼底划过一道挣扎,良久后只侧首对太医吩咐:“郡主失去亲人心神俱丧,你且配几副安神定气的药。”

      说罢又朝着侍女道:“仔细照料郡主,让她好生静心修养,没有本宫命令,不可离开皇寺一步。”

      裴清禾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随着宁德皇后的离去,彻底熄灭了心底的微光。

      窗外天空一成不变,周而复始,犹如只身陷入暗不可测的深渊。

      待到眼前重现天光。

      她被换上一身繁复盛装。头戴鸽血嵌珠冠,金钗珠玉琳琅,颈间手腕极尽富丽华美。

      但裴清禾却感受不到头面的重量,形如提线木偶,一步一顿地踏上皇宫里的祭星台。

      “灵舒愿以此身,献祭苍穹,以全星祀,以安大燕。”

      她每走一段路,就不断重复这句话,眼瞳里了无生气,呆滞地站在祭星台的中央。

      那里早已设好法坛,四周堆着层层干薪,脚边安放着献祭所用的七星灯盏与香烛符纸。

      台下站了许多宫人,却无人能看出她行为怪异。

      仪式既定,引燃薪柴,火势自下而上席卷而起,将人围在烈焰之中。

      瞬息间,天地万寂,苍穹欲倾。

      皮肉灼痛顷刻间如万千刀刃将她撕裂,裴清禾无意识地失控尖叫,火焰猛然攻陷,让脑中束缚断线。

      心魂被狂乱的恨意绞碎,巨大的痛楚叫她拼命挣扎,捏住最后一丝清醒。

      朦胧扭曲的火光中,仿佛看见那日挥师北上,兵马整装待发。

      她站在长亭之外,衣袂飞扬,将温润红翡系在少年郎君的腰间玉带上。

      执手相送,山河为证。

      他低头在耳边私语,她眼眶渐红,最后漾起灿然笑容:“我会等你回来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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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段评章评随机掉落小红:) 备菜中《胡说,我分明是祥瑞!》 小甜点《好一朵表莲花儿》 欢迎待吃,走过路过点个小星星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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