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渡魂 “吾无怨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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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申时末，魄心庭。
宽阔的庭院内，蠢蠢欲动的雀跃氛围在魂魄之间蔓延，像孩童盼着年节一般真切。
只因今夜子时一过，众魂就可以等候黑白大官的接引。
以往钱二都是羡艳旁人，如今他囊中宽裕，够得上通融的资格。
他挺着胸膛，时不时在轮回不了的魂友面前飘过。看到沈芸娘和一群小鬼头在空地上玩闹，腆着脸过去，收敛起方才的嘚瑟。
“芸娘，这个送给你。”钱二从怀里小心翼翼捧出灵蝶金簪，“我知晓你一直都期盼转生，不如今夜就与我一同归冢……”
沈芸娘无根无家，没有前人祖坟更没有后人立墓，若要排轮回，还需借别人的冢。
“不用了，我与裴娘子说好，届时带着孩子们去她的坟茔。”
沈芸娘婉拒他的好意，目光落在他手上，“钱大哥要是财宝有余，可将林娘玉娘带上，她们同我一样无依，留在这里恐怕难有转机。”
钱二讪讪摩挲着金簪，明白她的意思，眼巴巴应了声好。
前日他偶遇两个小鬼，瞧见他们手中拿着裴娘子的红翡投奔，便知道她定会带着芸娘一同赴生。
只是当面被拒绝，他还是有些难过。这些年努力攒财，本就想着这天拖家带口风光一回，谁知被天降财神娘娘截胡，大的小的都被勾走了。
钱二垂头丧气绕出庭院，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眼睛盯着地面不移，蓦地撞进一抹红裙。
“老头，我家小六草儿在不？”
他抬头看到那张令人又羡又愁的脸，闷声回答：“什么花儿小草的，我只认得葱姜蒜，可以用来熏醋。”
裴清禾不知他哪根筋搭错，赶忙撇下他，火急火燎快步飘进魄心庭。
沈芸娘眼尖，瞧见她进来，上前欣喜迎接：“娘子回来了。”
“芸娘，前几日是否有两个小鬼头来此……”
“姐姐，我们在这儿呢！”
裴清禾尚未说完，草儿在小孩群中发出了声响。身旁的小六抱臂飘过来，神情不耐：“天都快黑了，你可算想起我们了？”
他将一直藏在身上的红翡掏出，扔进裴清禾怀里：“喏，快拿走，早就不想帮你保管了。”
裴清禾一把接过，眼底的焦急稍淡：“谢谢啊。”不忘对着沈芸娘，“转生大队勉强算他一份。”
小六瞪眼：先前没算？
沈芸娘看出她的迫切：“娘子为何如此着急。”
裴清禾：“一时解释不清楚，但今夜大家需转移地方，我的坟茔恐怕不妥。”
钱二见缝插针挤了进来：“我的可以。”
沈芸娘并未理会他，目光关切地追问裴清禾：“娘子，可是发生什么意外了？若您有难处，我能留下来帮您，大不了再等一年。”
裴清禾摇头，掩去眼中难言的复杂，感谢她的好意：“芸娘，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在奈何桥上汇合。”
来魄心庭之前，她去过回魂的青檀树下。那棵树苍郁年老，有个天然隐蔽的树洞，便是她用来藏匿财宝的地方。
裴清禾将留给夏念慈的原封不动，把大部分都带了过来，交代好一切，也省得沈芸娘跑一趟。
连绵青山铺向远方，艳红的身影再次投身其中。
她本该如大家一样安心等待轮回。此刻却无法停下步伐，要去阻止一场与时间博弈的挽救。
脑中不断飘荡八年前，玉檀生落在她耳边的私语。
他说：“吾盼归朝之喜，愿与卿白首不离。”
但裴清禾知道，她失约了。
出征离别前，他们失控爱诉，疯狂痴缠，谁也没料到那会是相爱的尽头。最后，山盟海誓被她当成了一场梦。
随着记忆复苏，错综复杂的家族谜因与生死诡局悄然浮出水面。她有许多不解想求证，烦极被蒙在鼓里六神无主……但最怕的，却是心爱之人今日要为她殉道。
裴清禾恨不得立刻插翅起飞：“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做傻事。”
她记得自己坟茔的位置，初次见到时，它立在山坡上，没有阳光照射，看起来破败孤独。
殊不知那墓碑坐巽向乾，风水属阴，乃七月半引魂的绝佳方位。
今晨梦醒，她几乎是咬着牙将记忆串联，百感交集之余，瞥见玉檀生在青灯下伏案浅眠。手中书页所停之处晦涩难懂，她琢磨许久才隐约看出，是一本研究灵异魂体的禁书。
其中写到中元夜前日落时分，乃天地阴气最盛之时，天地残留的阳气与之相汇，方可引火渡生人魂。
裴清禾适才幡然醒悟，什么下山远行、赴时疫救死扶伤、证友人战死清白、杀掉害她之祸首……全都是玉檀生算准时机，计划着完成夙愿与这世间告别。
从头到尾，皆是布局。
红翡是裴清禾生前物件，他燃翡归于她魂身，唤醒了她的魂识。用应灵笛感知她的位置，引她跟随，一步步踏进他所编织的“真相”里。
然而他不知，红翡脱离魂身，她的记忆会顺着檀木香气，在梦境里重现，甚至会将他最难忘的一段，深刻嵌进她的脑海。
裴清禾脑中光影缭乱，无法顾及其中因果错乱，心知距离酉时已所剩无几。
目光所及之处树枝间有青烟升起，视线的中央，浅白的修长身影正在坟前俯身点着引魂灯。
玉檀生余光中有一缕红影逼近，他指尖微顿，动作处惊不变，颇有恰逢其会之意。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临风君好胆色，把本郡主骗得团团转。”裴清禾开门见山，面上的怒气与怨怼交织。
玉檀生转身，微微低头与她对视，周身散发着冷静气场。沉默片刻，眼底的伪装消失殆尽。
“我何时骗过郡主？”
他声调淡淡地回答，清俊的容颜上没有任何情绪，双眸幽暗一瞬不瞬地慑着她不放。
裴清禾不甘示弱，继续逼问：“为什么装作看不见我？”
他坦然以对：“因为郡主不识我真心，认为我自诩清高会对你避之不及，不是吗？”
裴清禾一惊，“这是一码事？我没记忆啊，我连把你睡了这件事都忘记了，我敢乱想其他的吗！”
玉檀生仿若未闻，生了闷气般蹲下埋头点灯。
偏生她区区魂魄拦不住，只好气急败坏围着他转：“你快住手，别不讲理……”
“好睡吗？”他忽得抬眸问。
裴清禾啊了一声，忽闪出的画面旋即将她带跑，随即又羞又恼道：“只和你有过……又没有别人，我怎么知道算不算好？”
话音落下，脚边的三盏引魂灯皆已点燃，玉檀生眼眸倏忽变得明亮。
“我那时好像没有表现好。”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中听出点怅然。
“有吗？一开始是疼得想把你踢开，不过后来……”裴清禾险些掉进沟里，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不是，你觉得我俩现在聊这个合适吗！”
冷峻的眉眼在暖光下稍显松动，玉檀生似乎轻笑了一声，愉悦道：“那便好。”
裴清禾：“……”
她硬着头皮警告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打岔是想干什么。不就是想自寻死路做魂魄吗，你死心吧，我要转生了，才没时间和你做鬼夫妻。”
“那就是愿意做人夫妻？”
裴清禾：什么跟什么啊，她心急如焚过来是想劝玉檀生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我以前倒是没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不为利诱，油盐不进！”
“郡主喜欢便足矣。”
她真的要炸毛：“我没有在夸你！”
清脆的声音响彻山林间，头顶的云掠过山顶，鸦雀成群结对飞过。
玉檀生自顾自从布袋里拿出一叠阳火符纸，无人能够阻挡，已然下定决心要视死如归。
酉时已至，灯火金黄。
符纸在他指间一张张燃尽，霞光下的粉尘随风卷上墓碑，乱飞着舞动的火点。
光亮照得他眉眼柔和，如化雪后的春色，继而缓缓启唇：“……那日我看见郡主了，水碧色的织金花罗裙很衬你。”
裴清禾轻怔，堪堪想起他指的是嘉元帝赏赐的织金锦。
由于料子极其稀有且隆重，她很是爱惜，也只在长公主贺辰宴上穿过一次。
“郡主喜欢在休沐前日等我下值，若是雨天就会派婢女送来一把伞，那时我总是在意，为何送伞的人不是你。”
从前为了接近他，裴清禾专挑不容易冷脸的时间现身。
若是碰上下雨天，人的心情贯会更差些，索性休息一日，不去他面前晃荡。
“郡主知我偏爱流光之物，赠了许多琳琅美玉。也曾变着花样送吃食，从未放过青蔬与子姜……”
玉檀生的话未停，引魂灯却越烧越旺，素白的袖口被窜动的火星燎灼，林间风加快热度蔓延。
裴清禾见状不好，急冲上去扑火，手指径直穿过他的肩膀，只捞到一片空气，声音被热浪碾得颤抖。
“别说了，会很痛的……快给我停下！”
他宛若未闻，光焰迅速爬上衣襟映照出满面的鄙夷与深深自嘲，眼眸里像盛了一汪不会熄灭的月光，裹着千言万语。
“世人认为我孤傲，受人爱慕绕不过相貌。可他们不知，我憎恶骨血里流着不堪与肮脏，唯独面对郡主的喜欢，我无数次庆幸生了一副好皮囊。”
玉檀生微微倾身，似是要将她的模样一分一毫记下，“但是郡主，你该回去了。”
裴清禾不住摇头，魂身因情绪激荡与他交叠，无端的惶恐不安萦绕心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求你……可不可以不自毁性命……”
怎奈烈火已经凶猛地缠上玉檀生的肌肤，眉峰因难忍的痛楚紧紧蹙起：“来不及了。”
他陡然环抱住她，那刹那的触感真实到令魂体震颤。裴清禾觉身后被贴上了什么，四肢忽如被铁索捆住难以动弹，牢牢禁锢在原地。
玉檀生垂眸，勾起一个安抚的笑：“吾无怨独赴长夜，唯愿卿后世无忧……”
裴清禾无暇惊诧，拧起的眉心被他悄然抚过，如被溅上滚烫的火星子，炽热地种下一个虔诚的结印。
苍白的唇落在耳畔轻声说着告别，指腹盖住她的眼睛，颤抖的身躯泄露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苦楚。
引魂灯骤然爆亮，玉檀生身后火花四溅，耳际轰然巨响。刺目的强光让他岌岌可危的身影倏然分崩离析，如无情的千年困兽降世，毫无章法地将他淡化吞噬。
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裴清禾睁目如盲，魂身猛然产生四分五裂的撕扯感，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神智昏沉思绪断裂，眼角不受控地剧烈疼痛，竟然破天荒地落下两道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
她绝望地失声痛哭，所有支撑与信念全然崩塌，眼前猛地坠入一片黑暗，彻底昏死在坟茔边。
漫天灰烬飘落在空中，无声祭奠着这场赴死交易。
不过须臾，云层裂开一道光线，耀目光柱倾泻而下，将残烬尽数洗涤。周遭焕然镀上金亮柔光，四下渐归沉寂。
光阴逆折，前尘回溯倒卷。
蓦然间，繁密的枝头仍有鸟雀啼鸣，幽深的林间却再无孤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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