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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惜别 若有来世, ...

  •   夜风徐徐,裹着无尽的相思,缓缓漫过天际。

      裴清禾僵在原处,思绪仿佛被钉在那声低语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可这一句,久久等不到回应。

      玉檀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醉意吞噬,撑着额角的手软下来,整个上半身轻轻伏在桌上。

      长睫垂落,双眼紧闭,脸颊贴在桌面被挤压出形状,已然醉得找不着北,沉沉昏睡过去。

      “呵,醉得可真是时候啊。”裴清禾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没好气地抓了抓脑袋。

      只是无语持续了短短一瞬,她才猛然想到,他伏在这空无一人的巷尾处,没人发现怎么办?

      她一魂魄又没法喊人来捞,更是拉不起他。

      就他衣衫不整,还喝大酒冷热交替的模样,要在这巷子睡一夜,明日可不得着了风寒,和病患们挤祠堂。

      “喂——别睡了。”裴清禾无奈,冷硬地喊了一声。

      好得很,根本没反应。

      她咬咬牙,换个方式:“大人大人,时疫加重了!朱嫂他们又闹起来了,商量着要群殴安砚之呢!哇哇哇不好,连羽七都要拔刀!”

      一顿敲锣打鼓下来,玉檀生依旧未动。安安静静地閤着眼,呼吸均匀安稳,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静谧在冷风中挑战她的耐心。

      最后想到个主意,破釜沉舟般贴近他的耳朵,用力夹出细软哭腔,期期艾艾颤声道:“檀生,我也想你……”

      这一声多少参杂了点真情,裴清禾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暗自咬着下唇,分散自己注意力。

      眼看着他还是没有反应,心口燃烧的热意又迅速冷却下来。

      过了一会儿,夜风吹得白杨树左右摆动,叶片摩擦沙沙作响。玉檀生紧闭的双眸轻动,倒像是被这道声响吵醒。

      他缓慢地抬动手臂,一点点撑着桌面,然后直起肩膀。眼神混沌迷蒙、涣散茫然,仿佛还没完全清醒。

      凭借本能踉跄站起,拿过脱至一旁的罩衣往身上拢紧,声音慵懒有点小情绪:“太冷了……回去睡。”

      虽然醉得迷迷,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更是至始至终,都没有留意裴清禾所在的方向。

      玉檀生迈开腿径自走出巷子,借着零星灯火,步伐微乱地朝宿处走去。

      到了院门口,才看到王布等人提了好几桶干净的清水,逐一摆好,放置在屋檐下。

      窗台边还搁着几块略显质朴的香胰,应当是已经拿出了他们认为最好的沐浴用品。

      几位大人来到白杨村,已经两日没有像样的梳洗过。王布心里过意不去,便和几名兄弟一同去溪边装水送来,又各自凑了些香胰。

      这日头还是燥闷得很,要是再不沐浴,恐怕身上就要有味。

      玉檀生立在院子里,盯着那几桶水一动不动,居然还有点高兴。他倒是没有耍酒疯,就是有些呆。

      羽七心情愉悦烧洗澡水的间隔,出来便看到了他一反常态的懵怔表情。

      “世子,您喝酒了?”他张圆了嘴,活像是见鬼般跑上前询问,凑近闻了闻,伸手就要搀他进屋。

      “羽七,我自己会走。”

      还认得出人,羽七松了一口气,庆幸世子神志尚存,还不算太醉。

      要知道当年战北大捷,羽七还是个混在大军里,毫不起眼的毛头小兵崽子。

      班师还朝前,也曾撞见过世子难得有兴致,逢人就对饮。当时几人将他送回军营,他还抱着帐中立柱,叽里呱啦念了一夜与爱人重逢的情诗。

      “世子,柴房里烧了水,您先歇一会儿,待酒气散了再去沐浴吧。”

      玉檀生迟钝地点点头,后又朝他招手:“嗯……那我洗的时候,你记得在外面守着。”

      “啊?”羽七惊叹出声,“世子您不是从来不让人伺候沐浴?”

      他稀松平常地回:“人生地不熟,我怕有人偷看。”

      羽七:“……”

      院子里总共就三个大老爷们,要是真有人敢来偷看,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羽七应下,打算趁他醒酒的时间里,先给自己洗个干净。

      玉檀生跟着他慢步踏进屋子,空气里只余下若有似无的浅淡酒气。

      裴清禾站在原地,被无意中伤,脸上挂了几条黑线,怪嗔:“……谁要偷看啊!”

      *

      到了亥时末,屋内三人才完全净身完毕。

      清爽的气息漫过整间屋舍,玉檀生坐在床沿,挡住了一大片屋内烛火光线。

      他的身上还泛着沐浴后的热气,衣衫间的皮肤冒着细微的战栗。

      裴清禾悄无声息地趴在床榻上飘着,眼眸晶亮,等着玉檀生躺下。

      方才说了不看他沐浴,就真的没看,反正她一心只等快些安睡,好快些入梦延续记忆。

      她撑起身子,借着微弱光源,看到他藏在白衣下的身躯线条,满意划过嘴角。

      心道不给看沐浴又何妨,梦里要是成了,她还愁看不到吗?

      一想到这里,她隐隐有些欣喜,还未等到玉檀生躺下,便迫不及待找周公行礼。

      然而,隔日的清晨,阳光洒进屋舍,没有断然惊醒,更没有人为叫早。

      屋内极静,裴清禾悬在床榻上方,反复闭上眼睛又睁开,神情逐渐呆滞。

      怎么回事……是她入睡的姿势不对吗?

      居然会一夜无梦?!

      她缓缓坐起,眼眸落在床榻另一边,空荡荡的草席上,碎了一片冷冰冰的期待。

      “不带这样玩的啊……”

      裴清禾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实在是有些语塞。

      她站起往外飘,衣角随着动作而飞舞,忽觉好委屈,这群人甚至都没等她睡醒!

      外面碧空如洗,风静云闲。

      医舍还是昨日那番景象,偶有人出入,皆是送药的帮工。

      裴清禾远远看见夏念慈,便见她也发现了自己,朝着这边飘来。

      “郡主,我正想去宿处寻你。”

      她语气稍快,直奔主题,“今早羽七身边的那只黑鸟飞到了这里,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临风君和他似乎要回城了。”

      “这么着急?”裴清禾一怔,“那安砚之呢,要一同回去吗?”

      “砚之说他要留下来,这边的时疫尚未救治完善,他打算与刘善再研究些方子,做好收尾以绝后患。”

      想来也是,他们来这不过才短短三日,即便成效卓著,但病愈终究需要时间,这个过程需要有人时刻关注。

      “既然如此,念慈……我也要随玉檀生走了。”

      裴清禾拉着她的手,指尖用力攥住,既是告别又舍不得放开。

      身后响起阵阵马蹄,打眼望去是他们的马车,羽七将它从村口牵到了这里。

      来之前满载的厢尾,现在已经搬空。只是还绑着一箱毫不起眼的软木箱笼,外表看似已经受潮腐烂。

      这样的箱笼若是放在燕京城,一般人只当是杂物,甚至都懒得偷窃。

      但玉檀生从医舍里走出来,抽出羽七腰间的刀,斩断绳结将其打开。谁知里面放着的,竟是层叠有序、整齐码放的银锭子!

      站在一旁的王布赵飞,直接看傻了眼,从没想过这如山似海的银钱,就这样日日暴露在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大人,这这这……!”

      玉檀生面色无常:“时疫过后,民生复苏尚为艰难,必会用到大量银两。这些便是暂时交与你,并非白白取用。”

      羽七加以解释:“这些都是我暂借的,待日后此地有了收成,王布你可要记得尽数归还。别忘了你那录工簿,还需要我公证呢。”

      他少年气盛,话语间飞扬的义气,倒是让王布满怀不知所措的感谢,顷刻化作君子间的承诺。

      “大人们放心,我们白杨村只是暂时糟了劫难,待日后一切恢复如常,定将今日相助的银钱奉还!”

      说着,王布悄然抬起头,盯着玉檀生罩衣下仅露出的冷沉双眸,竟看到一丝记忆里的熟悉。

      他试探着凑近,不确定地低唤:“大人……昔日赠我前路,如今我亦能撑得起一方百姓。”

      玉檀生淡道:“褴褛不遮风骨,一念可定平生,珍重。”

      清冽的话飘入空中,王布心头微震,朝着他缓缓一鞠躬。

      夏末的风掠过枝头,像在无声诉说不期而至的离别。白杨树下的两抹倩影,停困在少女时节,终究要各自奔赴前路。

      “昨日还以为能再与你待两日,没成想这么快就要走。”

      裴清禾沮丧垂目,时常感觉这日子瞬息万变,好一天便会坏一天。总是叫人无所适从,不能得偿所愿。

      夏念慈:“或许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临风君才必须回去。郡主何不借此机会,多看看这世间其他景色?”

      “可我舍不得你。”裴清禾幽怨道:“况且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我那真假存疑的记忆又断了,昨夜那样好眠却并未入梦。”

      “这……或许梦境只是随缘出现,又或者记挂强求,反而不尽人意?”

      “谁知道呢。”她摆摆手表示无解,只是有些可惜,“还以为在投胎前至少能梦一回享用情郎的滋味呢。”

      夏念慈被她的顺杆爬逗笑:“郡主不想找到夫君了?”

      “消失的夫君哪里有风华正茂的小郎君好,那可是刚及冠的临风君。”

      裴清禾再糊涂也知晓,当年玉檀生是上了战场的,她死的时候,他人都还没回来。

      所以她猜测夫君人选时,连有龙阳之癖那哥们都考虑过,万一是帮忙打掩护假成婚,也未曾将玉檀生与“夫君”一词挂钩。

      顶多有些好奇,他从前惯是对她爱答不理,竟会在醉酒的时候念她的名字。

      难不成玉檀生也像旁的男子一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裴清禾脑中念头转得飞快,继而瞄了眼那边的颀长的身影,面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嫌弃。

      夏念慈见她这般鲜活模样,不觉轻笑出声。

      两魂又互相叮嘱了几句,耳边响起短促的马儿响鼻声,这下是真该启程了。

      “念慈,我得走了。”

      夏念慈嗯了一声,浅笑着推着她进马车,“去吧,我会好好的。”

      裴清禾郑重嘱咐,“如果你有朝一日在这人间待腻味了,记得按我昨日说的路线去魄心庭。”

      她已经决定留下一点财宝,藏到只有夏念慈知道的地方,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羽七轻扬马鞭,车轮在地上转动。帘布被微风掀起,马车便开始缓缓向前。

      村民虽不舍,但并未拥车告别。

      然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青色身影匆匆飘过,搁着车帘,与车厢内的女子遥遥对视。

      最后亦敬亦友,诚挚轻声道。

      “清禾,愿你一路顺遂,若有来世,定要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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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段评章评随机掉落小红:) 备菜中《胡说,我分明是祥瑞!》 小甜点《好一朵表莲花儿》 欢迎待吃,走过路过点个小星星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