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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涩 “清禾…… ...

  •   医舍前院,玉檀生周围站了伶仃几人,正在低语交谈。

      因着方才突发的事,他神色肃穆:“此类事件尚有后患,依你所看,接下来应当如何整顿。”

      话里并非疑问,王布面露难色:“大人,旁的事我们都能尽力组织维持,但不让邻里下地劳作这事儿,我们实在拦不住。”

      不是出了这样的紧急病例,他想要临阵撂挑子。

      而是以往白杨村的村民,本就靠种粮运往燕京城内卖,才能勉强维持营生,换些日常用度。

      况且眼下又快入秋了,大家伙们经过昨日的救扶重燃希望,都卯足了劲等待秋收,赚些收成银两用于灾疫后家用,撑过下半年的生计。

      今晨不仅是朱嫂母子俩下了地,村里还有不少农户,天还没亮,就收拾起农具往田里赶去。

      只是没人能想到身染时疫,即便轻症也不能劳作,稍有不慎就会致死。这让人心在另一层面上,又加了些惶恐,要是传得人尽皆知,足以再生祸乱。

      一旁的赵飞家就是靠农作为生的,这两日他听大人差遣,东奔西跑,舍了去田里的时间,已经被他家媳妇数落过一回。

      “大人,兄弟们配合时疫管控,咱们都能拦。可要是动了村里人的粮食,那可真是要激起民愤啊。”

      “是啊……”剩下几人也相继附和,求助似的看向玉檀生。

      玉檀生听着他们的诉苦,目光微沉,眸子落在院外来取药的普通村民们身上。

      他们所说的不无道理。

      不让下地,等于断村民活路。白杨村靠薄田换嚼谷,秋收要是耽搁下来,来年开春就得有人饿死。

      到那时不用时疫,光是饥荒就能要走许多人的命。

      解民忧便是如此,万事虽有轻重缓急,但落实第一步救疫之后,民生问题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玉檀生沉吟片刻,才道:“下地可以,需换个下法。”

      众人皱眉不解,相互对视时,面上皆是一头雾水。

      他言简意赅:“聚则合力,互助换工。一人弯腰不敌十人动手,今日耕你地,明日种他田,合力完成可剩半日休憩,不至于过劳暴病。”

      王布却犯难:“这法子尚好,能分担劳作还能及时照顾同伴,只是这谁先谁后,干多干少如何算清?”

      “由里正以户立账,如实记录。帮工日后可讨,受惠者来日需偿,以工换工。”

      “只换工……”王布喃喃重复,“不换粮,也不换银钱?”

      玉檀生颔首:“时疫在前,人命为天,此时需各处省力,才能攻克民难。眼下秋收换的工,往后冬修、春耕、夏锄有的是机会还,这人情账实则比粮食更值钱。”

      王布等人眼睛逐渐亮起:“这倒是适合,不过要是有人赖账呢?”

      玉檀生负手看向院门口守着的羽七:“可以去顺天府找那位大人,他既是在场证人,又十分热心。”

      实际上,村里乡亲各自相熟,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有谁真的为那点人情便宜,走上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王布听罢了然于胸,重重一抱拳:“大人思虑周全,我这就去贴告示,让大家都到我这申报,把挨家挨户的事都办透!”

      他心口隐隐发烫,自从离开天啸山来到这里生活,已经许久未碰见过与那人不相上下,三言两语就让他钦佩的了。

      脚步轻快的领命而去,走时还不忘与羽七道了声,大人前途无量!

      压根没听到谈话的羽七:?

      但不管怎么说,白杨村的农田不会被浪费,村民们也不用抱着病体,在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去谋生计。

      玉檀生衣摆生风,释然的波澜在眼底如浮光掠影,留下安然的空寂。

      *

      将近傍晚,落日将沉未沉。

      医舍没有早晨那般忙碌,安砚之去祠堂看到危重的病患尚有好转,忐忑的心情相较昨日要轻松许多。

      白杨村的百姓与条件远比想象中要乐观,原本担忧的药材供给问题,在见过刘善的药园子后,都迎刃而解。

      安砚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他在院子里搭了个大灶。架上友邻家借来的大铁锅,专门用来熬制大量汤药,便于救治病患。

      待药熬好,倒进大陶瓮晾着,再用木勺分舀进瓷碗,由旁人一路送往病患的房舍里。剩余的发给送药的人,叫他们也做好预防。

      关于医治方面,玉檀生全权交给安砚之管,甚至为了不妨碍他们诊疗,在与王布讨论完后,就独自离开医舍,不知去了何处。

      裴清禾因着早上的虎狼联想,这半日都不敢直面他。一下午都呆在医舍里,与夏念慈叙话,打发着时间。

      谈及中元夜将至,她心头一黯,不由得泛起惆怅。

      这八年间,夏念慈都未曾想过放下往事离开安砚之。越是这样的果决,越叫她产生淡淡的离别伤感。

      裴清禾站起身:“念慈,陪我出去逛逛吧。”

      自从青尘山下来遇到玉檀生,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都没多余的心思瞧瞧人间。

      据说地府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黑白大官走过去,还会泛着阴森森的绿光,可没机会再看这世间的色彩。

      夏念慈知她所想,眉眼渐弯,温婉地应了声好。

      时疫的乌云此刻不再笼罩于上空,白杨村比来时多了些烟火气,露出几分祥和静谧。

      四处不再有难闻的气味,角落里都飘散着浅浅药香。她们沿着街巷缓慢飘着,不约而同地沉浸在布满晚霞的天空下。

      一切美好,都如同虚影。

      裴清禾盯着不远处的白杨,抿唇轻笑:“念慈,我想与你说个秘密。其实……我生前根本没有朋友,也没见过这人间真实的另一面。”

      从前她自持郡主身份,为了不被人看轻,端得一身骄矜架子,并无真正能谈心的闺中好友。生活看似锦衣玉食,私下却除了知晓哪家糕点好吃,何处首饰精美,谁家郎君俊美,再无其他。

      非要挑出生前有什么难以忘怀的事,便是有了心上人后,想方设法见到他而已。

      然而就这样的草包人生,却在回魂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让她经历了生前十几年,都没经历过的奇遇。

      “如果我还活着就好了……”

      裴清禾遗憾感叹,忽觉在人间不过浑浑噩噩一场,从未真正活过。

      晚风轻拂,白杨树的叶片簌簌轻颤,如同在耳边低低絮语。

      夏念慈声音柔得像掉进水面的月光,轻声唤:“郡主,我也有个秘密,想与你说。”

      裴清禾闻声转眸,静静望向她。

      “小时候,我们一同对着星空许愿……我最最希望的,便是我朋友的母亲,可以战胜病痛陪她长大。”

      友谊何需言语去囊括,她们默契相视,彼此弯了嘴角。

      裴清禾眨眨眼睛:“那你现在可否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做过春宵梦?”

      “郡主你……”夏念慈还是毫无防备被戏谑。

      但这回她没再缄口不言,反而面带几分羞涩,凑到裴清禾耳畔呢喃轻语:“偶有过几次。”

      裴清禾神色暧昧,缓慢地哦了一声:“太好了,敢情大家都色得半斤八两。”

      夏念慈:“……”

      “好啦念慈,我就是因着从前无人与谈心,才这般不会说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不理我呀。”

      经她这么一求饶,夏念慈哪里还能气闷,“倒是清楚如何讨巧。”

      周身视野已暗,远处开始亮起微弱的烛灯。

      调笑归调笑,裴清禾收敛笑容,吹着清凉晚风,脑海里反而忽闪出滚烫的画面,又回到先前思考的问题上。

      对了,她到底得手了没有啊……

      她不想去费脑经琢磨真假记忆,唯独思绪还是忍不住飘远,想回去找某人睡觉。

      顿步抬眼轻扫过前方视线,已不知宿处的路怎么走,倒是意外看见了一间藏于巷尾的隐蔽小店。

      她多停驻了一会儿,眼尖捕捉到一抹素白衣袖,在风中飘动。

      夏念慈瞥向她愣神的方向,掩唇偷笑:“郡主,我先回医舍了……您的亲亲情郎,在那儿呢。”

      裴清禾总算也体会到被人打趣的窘况,对这番近朱者赤不作评价,不由暗自失笑,朝着那素白缓缓飘去。

      这条巷子两侧,不同于先前安置人的屋舍,多为临时摊位,偶有支起简陋买卖小铺,住不得人。

      月光卷着尘屑,她越靠近,一股浓烈而清苦的酒气,便清晰地钻进鼻息。

      裴清禾眉心微蹙,面带怔然。

      眼前的玉檀生,将外面的罩衣褪下,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衣料松松贴在肩背上,孤冷的肆意感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腹诽,哪有出家人,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支着额角,这般潇洒无度地仰头饮酒。

      他的侧脸利落冷峻,一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没入莹白的颈间,喉结轻轻滚动,每一下起伏都很晃眼。

      于戒不合,于理相悖。

      可那画面偏生旖旎得惊人,叫裴清禾不自觉地咽了咽空气。

      她飘至玉檀生身前,望着他微醺泛红的面颊,有些恍惚是现实还是臆想:“人安砚之都还在煎药救人呢,你怎么躲在这里喝酒?”

      寂静的巷子里,她的声音格外清脆,飘进耳畔犹显空灵。

      玉檀生垂着眼动作未停,又闷头喂了一口清酒。

      裴清禾轻巧坐下,支着雪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小声嘀咕:“这不公平,梦里你能挡我饮酒,抱我出添香居,而今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心底泛起阵阵苦涩,苦没能扳回一局,涩不能像在梦里那样,对他上下其手。

      月光照在身上,显得魂身愈发透明。她念头转动,生出一丝捉弄意味,用手虚掩住他的眼睛。

      “临风君,猜猜我是谁?”

      柔和的轻喃落下,玉檀生倏得一顿,像是被时间悄然定格,配合极佳。

      裴清禾微讶,鬼使神差地拿开手,毫无戒备地望进他的眼睛。

      朦胧的眼眸似有泪光,又似是倒映着湖底的月亮。破碎的玉颜不再沉默,薄唇轻启,极低地唤出两个字。

      “清禾。”

      瞬息间,裴清禾睁大眼睛,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指尖,骇然失语。

      耳边余下那道轻唤冲刷神识,她如同被攥住魂魄,按进一场不醒的醉意里,等来一句迟到太久的剖白。

      “清禾……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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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段评章评随机掉落小红:) 备菜中《胡说,我分明是祥瑞!》 小甜点《好一朵表莲花儿》 欢迎待吃,走过路过点个小星星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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