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木叶下》兮秋

4、同根而生，并肩为王，双生同命，一死一伤 同根而生，

　　翌日天明，萧陵秋一早便寻到了星霜。为早日达成江寒愈收徒的期许，他决意寻个时日与星霜比试修为。
　　二人刚落座闲谈片刻，耳畔忽飘来一道温软轻柔的嗓音：“嗯？这般热闹，在聊些什么？”
　　星霜闻声连忙四处张望，左右顾盼，却始终寻不到来人踪迹。她转头看向萧陵秋，眸中满是困惑，轻声示意询问。
　　萧陵秋浅啜一口清茶，微微耸肩，示意自己亦是一无所知。
　　正疑惑间，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落在了星霜肩头。
　　星霜骤然回头，当即扑上前将来人紧紧相拥，眼眸亮晶晶的，语气软糯亲昵：“暗露师姐！”
　　萧陵秋见状身形猛地一僵，呼吸骤然一滞，眼底满是错愕诧异。
　　这哪里还是他那往日温婉自持、端雅从容的星霜师姐？
　　他只得局促端坐一旁，强作镇定饮茶，杯中茶水早已饮尽，却仍不肯放下茶盏，只觉置身此处格格不入。往日的星霜，行事从容有度，气质温润清冷，如同戏文中顶天立地的模样，从未有过这般娇软亲昵的姿态。这般反差，让萧陵秋浑身不适。
　　他忍不住悄悄抬眸，偷瞄相拥的二人，不过瞬息之间，偏巧被暗露尽数察觉。
　　暗露轻捧着星霜的面颊，温柔揉捻，含笑开口：“怎不与我介绍这位公子？”
　　未等星霜开口，萧陵秋轻咳两声打破尴尬，从容拱手自报：“晚辈萧陵秋，乃萧汧阳之子。初入暮雨静宗，诸事懵懂，还望师姐多多照拂，不吝赐教。”
　　“原来是陵秋师弟。不知师弟平日修习何种兵刃？”暗露安然落座，笑意温和。
　　萧陵秋取出随身佩剑，眉眼带笑：“弟子佩剑，名唤穷秋。”
　　星霜唇角微扬，打趣道：“原来师弟竟是修剑之人？我原还以为，你是闲散风流的翩翩公子，或是柔弱文生之辈。”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寂静无声。
　　萧陵秋无奈苦笑，对这位师姐全然无可奈何，轻声叹道：“原来在师姐眼中，我这般翩翩公子，竟是这般柔弱模样。”
　　萧陵秋性情随和风趣，平日里待人温和，旁人只当他随性散漫，从不觉他身负锋芒。
　　“离儿，莫要打趣师弟。”暗露连忙轻掩住星霜的嘴，笑意浅淡温柔。
　　星霜即刻收敛话语，面上满是不甘，却仍是温顺应声：“知晓了，往后我便不再胡闹。”
　　在星霜心中，萧陵秋素来爱故作纯粹，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明知故问，逗弄起来格外有趣。
　　萧陵秋听得“离儿”二字，心生疑惑，看向暗露发问：“师姐为何称星霜师姐为离儿？”
　　“我本名叫莫离。”星霜浅浅一笑作答。
　　萧陵秋心头疑虑丛生，追问：“既是本名莫离，为何如今唤作星霜？”
　　星霜神色骤然恍惚，笑意中裹挟着细碎泪光，缓缓开口：“只因我姐姐曾有一枚瑶铃，铃身之上，清清楚楚刻着‘星霜’二字。”
　　萧陵秋陡然想起星霜常年佩戴在腰间的瑶铃，心中猛然一震。
　　那枚配饰，竟是她姐姐的遗物？
　　“……”一室默然，气氛骤然沉郁。
　　萧陵秋自知失言，当即闭口不语，心中满是自责。一时好奇多言，不料揭人伤痛，心底暗自懊恼。
　　暗露强压心绪，浅笑着宽慰：“师弟不必自责，离儿的姐姐，早已离世多年。”
　　“……”萧陵秋默然失语。
　　原来那瑶铃，是至亲遗留之物。一念及此，心中愈发愧疚难安。
　　夜幕降临，萧陵秋亲手备好桂花糕，欲登门致歉。他反复叩击星霜院门，屋内却始终毫无声响。
　　少年静立门前，负罪感萦绕心头，方才平复的心绪再度纷乱，唇角的笑意尽数敛去。心中满是疑惑：师姐往日此时定然在屋中，今日怎会不在？
　　指尖摩挲着食盒精致的纹路，他伫立寒风之中，望着房中亮起的灯火，茫然失神。
　　万般无措之下，本欲折返居所，脚步却不受控制，行至江寒愈院落门前。他壮着胆子轻叩院门，轻声问询：“师尊，安歇了吗？”
　　屋内灯火顷刻亮起，房门缓缓推开。江寒愈褪去冠发，仅束一根素色发带，身着月白里衫，外罩一件松散薄袍，衣襟轻敞。夜风拂动衣摆，露出清瘦白皙的脖颈。
　　纵使深夜仓促起身，依旧清贵绝尘，无半分狼狈。
　　萧陵秋侧身避让，柔声叮嘱：“夜深风寒，师尊切莫着凉。”
　　江寒愈淡淡应声：“嗯，何事？”
　　“弟子想问，星霜师姐心绪低落之时，常会去往何处？”
　　江寒愈眸中掠过诧异：“你惹她伤心了！”
　　“一时出言冒昧，并非有意为之。”萧陵秋强装笑意，眼底的愧疚却无从掩藏。
　　“夜风寒凉，进来叙话吧。”江寒愈侧身相让，语气温和。
　　屋内早已烹煮好茶，仿若早知他会前来似的。
　　萧陵秋落座榻边，将一盒桂花糕置于桌案。江寒愈轻轻推回，神色淡然：“我不喜甜食，你拿去赠予你星霜师姐便可。”
　　“师尊骗人。你我年岁相近，怎会不喜？这一盒专为师尊所做，另一盒早已备好赠予师姐。”
　　“特意为我做的？”江寒愈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转瞬又归于平静。
　　萧陵秋取起一块递至他唇边，满眼纯粹：“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师尊你？”
　　江寒愈唇角不自觉上扬，随即收敛神色，岔开话题：“星霜此刻，应当在居所南侧梧桐高台之上，望着夜空，寻那颗心底惦念的星辰。”
　　得此答复，萧陵秋提着桂花糕匆匆离去。江寒愈望着未曾关严的院门，轻轻一声轻叹。
　　高台之上，一道淡粉色身影孑然独坐，静默失神。
　　萧陵秋不顾衣衫沾染尘土，快步攀爬而上，笑意温和：“师姐，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
　　星霜抬眸淡淡一瞥，语气慵懒低落：“拿来我尝尝吧。”
　　桂花糕入目，往昔回忆骤然翻涌，她轻声呢喃：“姐姐，你何时再为我做一次桂花糕……”
　　转瞬失神，才恍然惊觉，姐姐早已不在人世，再也不会归来。
　　萧陵秋小心翼翼试探：“师姐可否讲讲令姐的故事？”
　　星霜放下手中糕点，眼底漫上浓重哀伤：“告知于你也未曾不可，也算对她一番念想。我与姐姐本是双生同命，一体相依。可族人，却对我们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
　　“他们言道，双生并蒂，一花盛放，一花凋零。一族之中，容不下两位天命传人，必要舍弃其一。我与姐姐从未作恶，只因天资过强，便遭忌惮。姐姐为护我周全，甘愿舍弃性命，永葬故土……”
　　昔日族人将她擒获，欲私下行刑。冰冷的桎梏封印周身灵力，年幼的莫离满心惶恐，一遍遍低声呼唤姐姐。
　　昔日和善的长老满脸冷厉：“不必再唤，你本多余。若无你，你姐姐便能安稳承袭万花尊主之位。”
　　莫离眼眶泛红，满心寒凉。这些曾对自己温柔相待之人，此刻尽数面目狰狞。
　　她含泪询问：“如若我不争权势，可否留我性命？”
　　往日待她亲切的姆妈厉声呵斥：“留你在世，只会让尊上更加难以抉择！”
　　过往温情尽数破碎，满心暖意彻底冷却。昔日嘘寒问暖的长辈，此刻纷纷恶言相向，无端贬低，她无力辩驳，满心茫然不解。
　　最终，她被缚于罪人高台，灵力尽封，心如死灰。
　　忽然疾风掠过，一道身影自高空跃下，挺身挡在她身前，厉声怒斥：“尔等竟敢私自加害皇族，乃是谋逆重罪！”
　　“重罪？我等皆是为族群前路考量。”阴冷嗓音骤然响起。
　　泪水模糊视线，莫离哽咽出声：“姐姐，你快离去……”
　　姐姐猛然回头，一剑挥落，莫离只觉腕间一凉，浑身脱力跌入温暖怀中。”
　　“敢阻拦者，格杀勿论。”姐姐神色威严，气场凛然。
　　冷风萧瑟，落叶飘零，全场无人敢动。众人敬畏姐姐，视她如神明，却将自己视作尘埃。
　　莫离蜷缩在怀中瑟瑟发抖，姐姐携她翻身上马。冷箭破空而来，耳边传来呵斥：“放下她！这皆是为你好！”
　　“不必。”姐姐淡然回应，挥手召来护卫将众人围困，冷声道，“尽数处置，不留活口。”
　　对方出言威胁，两把回旋斧直劈马腿。姐姐跃身下马，冷眼相对。
　　连日鞭打加之灵力耗尽，莫离虚弱躺于马背，渐渐失神昏厥。
　　再度苏醒，只见一柄扇刃穿透姐姐心口。指尖轻触，被利刃划破，温热鲜血滴落面庞。
　　“离儿莫怕……很快便有人来救你。”
　　莫离死死抱紧对方，颤声哀求：“姐姐，不要走……”
　　姐姐抬手轻抚她的面颊，血痕沾染其上，眼眶泛红，一滴清泪坠落：“抱歉，弄脏你的脸了。”
　　“我从不怪姐姐。”
　　话音未落，姐姐化作漫天纷飞花瓣，随风消散。
　　自十二岁那日起，她明白世间再无护她之人。而姐姐临终所言的援兵，便是暗露与师尊江寒愈。
　　萧陵秋满心困惑：“双生同命，并肩共生，古籍之中从无相克必死之说。”
　　“我亦无从知晓缘由。”
　　萧陵秋轻声劝慰：“切莫过度伤悲。令姐以命护你，你更要珍重自身，不负她意。”
　　“我亦是知晓。”
　　萧陵秋聪慧通透，早已从只言片语中猜出大半过往，可他若是再问倒显得好论是非了。他纵身跃下高台，回头追问：“令姐名讳是何？”
　　“莫念。”
　　星霜满目黯然，轻声自语：“莫念莫念……我又如何能与你不相念。”
　　双生花开，相依相伴，到头来，终究难逃一生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