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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个冬天     第 ...

  •   第一场雪落下时,苻柳二年级了。他长高了三厘米,但依然瘦,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林暖转学了——她父亲升职,搬去更好的学区。临走前她送给苻柳一盒彩色铅笔:“给你画画用。”

      苻柳没画过画,但他收下了。盒子里有张纸条:“苻柳,要开心一点。”

      他把纸条夹在音乐课本里,和《送别》那一页放在一起。

      冬天的树林萧瑟,树枝像伸向天空的枯手。苌停还是老样子,白发,单衣,似乎不觉得冷。苻柳问过:“你不穿羽绒服吗?”

      “不怕冷。”

      “为什么?”

      “体质特殊。”

      苻柳不再问。他开始习惯苌停身上的谜团,就像习惯母亲突如其来的怒火,习惯父亲偶尔醉酒后的电话——电话里父亲总说“儿子,爸想你”,但从不来看他。

      圣诞节前夜,母亲加班。苻柳买了两个苹果,用仅剩的零花钱。一个放在母亲床头,一个带去树林。

      苌停看见苹果,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平安夜要吃苹果。”

      苌停接过,在手里转着看。苹果红得透亮,映着他白皙的手指。“我很久没收到礼物了。”

      “多久?”

      “...大概,五十年。”

      苻柳睁大眼睛:“你骗人。”

      苌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金色瞳孔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就当我是骗人吧。”

      他们坐在树洞里分吃苹果。苌停用削笔刀切成两半,手法娴熟,果皮不断。苻柳啃着自己那一半,问:“你有家人吗?”

      “有过。”

      “现在呢?”

      “都离开了。”苌停看向洞外飘起的细雪,“有的死了,有的走了。”

      “你想他们吗?”

      “想。”苌停轻声说,“但想念是活着的人才有的特权。被想念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深奥的话。苻柳嚼着苹果,甜汁在口腔里蔓延。他想说“我在乎你”,但没说出口。有些话太重,七岁的孩子还扛不起。

      回家时雪下大了。苻柳走到公交站,回头看见树林边缘,苌停还站在那里。白发沾了雪花,整个人像要融化在雪幕里。苻柳忽然跑回去,把围巾摘下来——那是母亲织的,深蓝色,织错了好几针。

      “给你。”他踮脚要给苌停围上。

      苌停后退一步:“不用,我不冷。”

      “可是有雪。”

      僵持几秒,苌停蹲下来,任由苻柳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动作笨拙,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好了。”苻柳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明天还我。”

      “好。”

      那晚苻柳梦见自己变成了雪,一片一片落在苌停的白发上。没有融化,就那么堆积着,直到把两个人都埋起来。梦里不冷,反而很暖。

      第二天他去树林,苌停还围着那条围巾。洗过了,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苌停说,“很暖和。”

      苻柳低头笑,耳朵发红。那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郑重的感谢——母亲总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吗?”,父亲说“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那个冬天,树洞成了真正的秘密基地。苻柳带来一块旧毯子铺在洞底,带来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带来他捡到的漂亮石头。苌停则带来越来越多的东西:一个不会生锈的铁皮盒子,几支永远不会干的水彩笔(后来苻柳才知道那是妖术),还有一把真正的口琴。

      “我教你吹《送别》。”苌停说。

      口琴冰凉。苻柳笨拙地吹,发出噗噗的漏气声。苌停不嫌烦,一遍遍示范。最终在春节前,苻柳能吹出完整的旋律了。跑调,但成调。

      除夕夜,母亲做了三个菜,打开电视看春晚。小品在笑,歌手在唱,热闹是他们的。苻柳扒完饭,说“我出去一下”。

      “大晚上去哪?”

      “散步。”

      母亲没阻拦——她正忙着回复拜年短信,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

      苻柳跑到树林。雪停了,月光照得雪地泛蓝。苌停居然在,坐在青石上,身边放着个小布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苻柳喘着气问。

      “猜的。”苌停打开布袋,里面是饺子,还冒着热气,“吃吧。”

      “你包的?”

      “买的。”其实是用法术变的,但味道是真的。

      他们坐在雪地里吃饺子。苻柳吃出硬币——一枚光绪通宝,边缘光滑。

      “好运。”苌停说。

      “这是古董吧?很贵吗?”

      “不值钱。”苌停说,“但比我年纪大。”

      苻柳又当他开玩笑。零点钟声从远处传来时,城市上空炸开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把雪地染成彩色。

      “新年快乐,苌停。”

      “新年快乐,苻柳。”

      烟花映在彼此眼中,明明灭灭。苻柳忽然说:“明年,后年,大后年...每年除夕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苌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天空重归寂静,才说:“好。只要我能。”

      只要我能。苻柳没听出这话里的限定。孩子总是相信承诺的永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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