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搬迁 外 ...
-
外婆的老房子有樟脑丸和旧书的气味。墙壁泛黄,贴满了九十年代的挂历——美女人像的脸被水渍晕开,笑容变得诡异。苻柳的房间是阳台改的,只放得下一张床和小书桌,没有门,用布帘隔着。
母亲周梅的情绪在搬家后陷入新低。她开始反复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半夜起来检查煤气阀门,把苻柳的作业本按照页码重新排列。心理医生称之为“强迫行为”,但家里没钱看医生。
苻柳学会了更彻底的沉默。他在学校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坐车去城南的树林。三趟公交车,加起来一小时二十分钟。他在这段时间里写作业、背课文、或者只是看窗外流动的城市。
深秋的树林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苌停总是等在老地方,有时带点东西:几个橘子,一包炒栗子,或是一本旧书。书是线装的,竖排繁体,苻柳看不懂,但喜欢摸纸张的质感——和课本的光滑不同,有种粗粝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字?”苻柳指着一个复杂的字问。
“緣。缘分的缘。”
“什么意思?”
苌停想了想:“就是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无论多远,无论多久。”
“就像我们?”
“...也许吧。”
苻柳在本子上工整地抄下这个字。缘。一个绞丝旁,一个彖。他拆解笔画,像拆解一个秘密。
期中考试前一周,苻柳发烧了。母亲给他吃了退烧药,说“坚持一下,考完再病”。他晕乎乎地去学校,考数学时眼前发花,最后一道题没做。
成绩出来:九十一分。母亲把试卷摔在他脸上:“为什么不是一百?啊?”
苻柳不说话。那天下午他还是去了树林,走路发飘。苌停一看见他就皱眉:“你病了。”
“没事。”
苌停伸手探他额头——指尖冰凉,但触感真实。“发烧了还乱跑?”
“想听歌。”
苌停沉默片刻,让他坐在树洞里,自己坐在洞口挡风。然后开始唱《送别》,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像催眠曲。苻柳靠着他睡着了——这是第一次肢体接触,苌停身体僵了一下,最终没推开。
梦里,苻柳回到一年级教室。陈老师在弹风琴,林暖在哼歌,窗外柳树绿得发亮。没有争吵,没有摔门声,没有“你必须考第一”的嘶吼。
醒来时天已黄昏。苌停还在,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睡了多久?”
“两小时。”
“你一直没动?”
“嗯。”
苻柳坐直,发现身上盖着苌停的外套——那件浅灰色毛衣,有干净的阳光气息。“谢谢。”
“回家吧,好好休息。”苌停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苻柳伸手扶他。碰到手臂时,他感到苌停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冷吗?”苻柳问。
“不冷。”苌停收回手,“快走吧,末班车要没了。”
那天晚上,苻柳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苌停让我靠着他睡觉。他的毛衣很软。他唱歌时,我的心不疼了。”
写完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句话涂黑,改成:“我的心跳得比较慢。”
有些秘密,连对自己都要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