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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基地 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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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停把苻柳送到能看到他家窗户的地方。三楼左边,灯黑着。苻柳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放学,”苌停忽然说,“如果还想听歌,来树林。但只到六点,然后回家写作业。”
苻柳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苌停转身要走,又停住,“别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为什么?”
“因为...”苌停想了想,“因为我是你的秘密朋友。秘密,懂吗?”
苻柳用力点头。他有很多秘密:父亲藏私房钱的地方,母亲偷偷吃的药,自己手臂上的淤青...多一个不算多。
那一夜苻柳睡得意外地沉。梦里没有争吵,只有一片白色的光,光里有歌声。
第二天在学校,林暖问他:“苻柳,你昨天家长会怎么溜那么快?”
“有事。”
“什么事呀?”
苻柳不说话了。林暖噘嘴:“你真没意思。”
音乐课又唱《送别》。这次苻柳跟着哼了,声音很小,但陈老师听见了,对他微笑。那笑容让他想起昨晚的白发青年——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温柔的感觉。
放学铃声一响,苻柳第一个冲出教室。他跑过三条街,书包在背上砰砰响。进入树林时,他喘着气,心脏跳得发疼。
苌停果然在。今天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白的,但在日光下近乎银色。他坐在青石上,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子,正对着阳光看叶脉。
“你来了。”他说,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
“嗯。”
“坐。”
苻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苻柳问:“你不上班吗?”
“我的工作...比较自由。”苌停说。其实是看守这片树林——百年前他和苌雨种下的树,如今是他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你多大?”
“比你大。”
“大多少?”
苌停笑了:“大到能当你爷爷的爷爷。”
苻柳不信:“骗人。”
“也许吧。”苌停不争辩,“今天想听什么?”
“《送别》。”
“昨天才听过。”
“还想听。”
于是苌停又唱。白天听和晚上听不一样——少了神秘,多了忧伤。苻柳听着听着,忽然问:“‘知交半零落’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朋友,一半都离开了,散了。”
“为什么会散?”
苌停看着远处树梢上的鸟巢:“因为人会死,会走远,会变心。世事无常。”
七岁的孩子不太懂,但记住了这个词:无常。就像家里的天气,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暴雨还是冰雹。
六点整,苌停停下。“该回去了。”
苻柳磨蹭着起来,走了几步回头:“明天还能来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大后天?”
“只要你想来。”苌停说,“但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苻柳重复着这个词走回家。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在沙发上打鼾,母亲在浴室哭了很久。苻柳捂住耳朵,在心里默唱《送别》。唱到“一壶浊酒尽余欢”时,他想:苌停喝酒吗?白发的人,喝酒会脸红吗?
他不知道,他决定明天问。
***
就这样,日复一日。苻柳每天放学都去树林,有时待半小时,有时四十分钟。他们不怎么说话——苻柳本就不爱说话,苌停也习惯了沉默。但沉默不尴尬,像秋天的落叶自然地堆积。
苌停教苻柳认树:这是梧桐,叶子像手掌;这是槐树,春天会开白花;这是苻柳最爱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像帘子。
“柳树为什么低头?”苻柳问。
“因为它懂得弯腰。”苌停说,“懂得弯腰的树,才能在风里站得久。”
苻柳想了想:“人也该弯腰吗?”
“该弯腰时弯腰,该挺直时挺直。”
深奥的话。苻柳记在本子上——他有个秘密的本子,封面上写“自然课笔记”,里面却记着苌停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雨了。苻柳跑到树林时浑身湿透。苌停不在青石上,而在一个树洞里——那是棵老槐树,中间空了,能容两个人。
“进来。”苌停招手。
树洞干燥,有木头的香气。苌停生了一小堆火——苻柳后来才想明白,湿柴怎么可能一点就着?但当时只觉得温暖。
“给你。”苌停递过来一个烤红薯,用树叶包着,烫手,甜香扑鼻。
苻柳咬了一口,烫得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甜,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吗?”
“嗯。”
“慢点吃。”
他们坐在树洞里看雨。雨丝斜斜的,把世界织成灰色的帘。苻柳忽然说:“我爸妈今天离婚了。”
苌停转过头看他。孩子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小,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法官问我想跟谁,我说随便。”苻柳的声音很平静,“他们都不想要我。最后判给我妈,因为我爸没房子。”
雨声哗哗。苌停伸出手,想拍拍孩子的肩,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膝上。
“苌停。”苻柳问,“你会离开吗?”
“会。”苌停诚实地说,“但不会不告而别。”
“那如果你要走,提前告诉我。”
“好。”
“拉钩。”
人类孩子伸出小指。狐妖犹豫了一瞬,也伸出小指。勾住,摇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苻柳念着,然后补充,“不对,一千年,一万年。”
苌停笑了,笑容里有苻柳看不懂的悲伤:“好,一万年。”
雨停时,天边出现彩虹。苻柳爬出树洞,指着彩虹说:“看!”
“嗯,彩虹。”苌停站在他身边,“知道彩虹是什么吗?”
“雨和太阳。”
“是光的分裂与重组。”苌停说,“就像人生,破碎之后重新拼合,有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美。”
那天苻柳回家时,母亲在收拾行李。他们要搬去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在城北。
“那片树林去不了了。”母亲说,“离得太远。”
苻柳没说话。夜里他偷偷画了地图:从新家到树林,要坐三趟公交车,走二十分钟。他算了算零花钱:往返四块,每周可以去两次。
够了。他想。只要还能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