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苻停柳》恒溯

4、白发与月光 苌

　　苌停其实早就闻到人类孩子的气味了——惶恐的、悲伤的、带着决绝的气息。他三百年的狐妖生涯里，闻过太多这样的气味。通常他会避开，天道规定妖族不得干涉人间事，尤其是生死之事。

　　可今晚不同。今夜是月圆之夜，也是他的妹妹苌雨百年前离世的日子。每一年这一天，他都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唱她最爱的歌。

　　《送别》是苌雨从一个书生那里学来的。那书生进京赶考，说“待我金榜题名，必回来娶你”。书生再没回来，有人说他病逝途中，有人说他另娶高门。苌雨等到头发白了——狐妖本不会老，但她用百年修为换了人类的容颜衰老，只为体验那书生承诺的“白头偕老”。

　　她死时拉着苌停的手说：“哥，别恨人类。他们寿命短，所以爱得急，忘得也快。”

　　苌停恨。恨了一百年。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从树后摔出来的孩子时，第一反应是警惕。人类幼崽，七岁左右，衣服单薄，书包破旧，脸上有泪痕也有尘土。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眼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苌雨决定等那个书生时，眼里也有同样的光：赴死的光。

　　“谁在那里？”苌停问，声音刻意放柔。狐妖的天赋之一就是声音能抚慰人心。

　　孩子爬起来，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盯着他月光下的白发。苌停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伪装——月圆之夜妖力最盛，他懒得维持黑发的幻术。

　　“你的头发...”孩子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

　　“白的。”苌停蹲下来，与孩子平视，“天生的。吓到你了？”

　　摇头。孩子往前一步，更仔细地看：“像月亮。”

　　苌停笑了。三百年，第一次有人类用这么简单的词形容他。“你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苻柳。柳树的柳。”

　　“晚风拂柳笛声残。”苌停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说完就后悔了——不该和人类孩子有太多牵扯。

　　但苻柳眼睛亮了：“你会唱那首歌？”

　　“...会。”

　　“能再唱一遍吗？”

　　月色如银，树林如墨。一个狐妖，一个人类孩子，坐在冰凉的青石上。苌停轻轻开口，这次没用妖力，只是清唱。唱到“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时，他看见苻柳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去。

　　歌唱完了。很长一段沉默。

　　“该回家了。”苌停说。

　　“不想回。”

　　“必须回。”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类。因为我是妖族。因为我们不该相遇。苌停心里转过无数个答案，最后说：“因为明天太阳会升起，而你还有作业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