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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力与庇护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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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时,母亲开始频繁地约会。那些男人带着烟酒气上门,在狭小的客厅里高声谈笑。苻柳躲在自己的阳台房间里,用枕头捂住耳朵。
其中一个男人姓赵,秃顶,说话时唾沫横飞。他喜欢摸苻柳的头,说“小子真乖”,手指油腻。苻柳躲开,母亲瞪他:“赵叔叔喜欢你,别没礼貌。”
三月的一个周五,苻柳数学考了满分。他高兴地跑回家,想告诉母亲——也许能得到一句夸奖?哪怕一句?
推开门,赵叔叔在。母亲穿着苻柳没见过的红裙子,脸上擦了粉。看见苻柳,她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早?”
“放学了。”苻柳举起试卷,“妈,我考了...”
“先回房间。”母亲打断他,“我和赵叔叔有事谈。”
苻柳站在原地。赵叔叔走过来,拿过试卷:“哟,一百分!聪明!来,叔叔给你奖励...”
他掏钱包,动作间碰到苻柳的肩膀。苻柳后退,试卷掉在地上。赵叔叔弯腰捡,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苻柳的小腿。
“滚开!”苻柳突然尖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母亲冲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怎么跟赵叔叔说话的?!”
耳朵嗡嗡响。苻柳盯着母亲,盯着她陌生的脸,盯着她身后那个男人虚伪的关切表情。他转身就跑,冲下楼,一直跑,肺像要炸开。
跑到树林时天已经黑了。苻柳扶着树呕吐,把午饭全吐出来。眼泪混着鼻涕,他用力擦,擦得脸生疼。
“苻柳?”苌停的声音响起。
苻柳抬头,看见那双金色眼睛里的担忧。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剧烈地颤抖。
苌停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蹲在面前,等。
终于,苻柳挤出一句话:“我妈...打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一个男人。”苻柳语无伦次地讲述,讲到那只油腻的手,讲到母亲脸上的粉,讲到试卷掉在地上时那个鲜红的一百分像在流血。
苌停听完,很久没说话。树林里只有风声。
“苻柳,”他终于开口,“听着。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不是你的错。”苌停重复,语气斩钉截铁,“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有时候他们会做错事,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但你要记住: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
苻柳哭了。不是抽泣,是嚎啕大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苌停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他。
“哭吧。”苌停说,“哭出来就好了。”
等苻柳哭累了,苌停用袖子擦他的脸——袖子是棉的,吸水,但擦不干眼泪。
“今晚别回去了。”苌停说。
“那去哪?”
“就在这里。”苌停挥手,树洞里那张旧毯子自动铺开,还多了一个枕头,“我陪你。”
“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苌停说,“或者说,这片树林就是我的家。”
那夜苻柳睡在树洞,苌停坐在洞口守夜。半夜苻柳惊醒,看见苌停的背影——挺直,警觉,白发在月光下像一层霜。他忽然觉得很安全,安全到可以重新入睡。
凌晨五点,苌停叫醒他:“该回去了。你母亲会担心。”
“她才不会。”
“回去吧。”苌停递给他一个饭团,“就说在同学家过夜了。”
苻柳接过饭团,还是温的。他走到树林边缘,回头看。苌停站在老槐树下,对他挥挥手。
回家时母亲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看见苻柳,她站起来,嘴唇颤抖:“你去哪了?!”
“同学家。”
“哪个同学?电话多少?”
“林暖。”苻柳说谎了,“她搬家了,电话我不知道。”
母亲盯着他,突然抱住他,抱得很紧:“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苻柳僵硬地站着,手里的饭团硌着手心。母亲在哭,眼泪烫着他的脖子。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累。
那天之后,赵叔叔没再出现。母亲辞掉了晚上的兼职,每天准时回家做饭。她开始检查苻柳的身体,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
但有些伤口看不见。苻柳手臂上被母亲掐过的淤青消了,心里的淤青还在。他不再轻易相信拥抱,不再轻易相信“对不起”。
除了苌停。只有苌停的拥抱不会让他僵硬,只有苌停的“对不起”他愿意相信——虽然苌停很少道歉,他只是说“这不是你的错”。
春天深了,柳树发芽。苻柳学会用口琴吹完整的《送别》了。他在树洞里吹,苌停在一旁听,偶尔和着旋律哼唱。
“我吹得好吗?”苻柳问。
“好。”
“真的?”
“真的。”苌停说,“音乐不是技巧,是心意。你的心意,我听到了。”
心意。苻柳抚摸口琴的金属外壳,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在心里说:苌停,你是我的心意。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话,要等到足够大,足够勇敢,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