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苻停柳》恒溯

31、偷来的时光 诅咒绑

　　诅咒绑定后的第一个元旦，苌停如约来了。

　　他没有进市区，而是在郊外的一个废弃观景台等苻柳。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但很少有人来——冬天太冷，夏天太偏。

　　苻柳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苌停生了火，火堆在一个铁桶里，火光跳跃，映着他的白发和金色的眼睛。

　　“冷吗？”苌停递过一杯热巧克力。

　　“不冷。”苻柳接过，手还是冰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妖族有妖族的办法。”苌停微笑，“这里视野好，安静，而且...没人会来。”

　　他们坐在火边，看山下城市的夜景。千万盏灯，千万个故事。苻柳忽然想，这些灯火里，有多少人在相爱？有多少人在告别？有多少人...在倒计时中珍惜每一刻？

　　“我查了更多资料。”苌停说，“关于诅咒。七年的期限是真的，但...死亡的方式可以选。”

　　“什么意思？”

　　“如果一方自愿献祭，可以指定死亡的方式，减少痛苦。”苌停的声音很轻，“而且...献祭的一方，魂魄可以留存，跟在爱人身边，直到对方自然死亡。”

　　魂魄留存。苻柳想起苌停说过的“我妹妹死后，魂魄跟着那个人类直到他老死”。原来那不是特例，是献祭的代价。

　　“你想献祭？”苻柳转过头。

　　“如果一定要死一个，我希望是我。”苌停看着他，“而且，魂魄留在你身边，不算真正的死亡。我可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功，看着你...幸福。”

　　“那对你公平吗？”苻柳的声音发涩，“看着我爱上别人，结婚生子，而你只能看着？”

　　“公平。”苌停微笑，“能看着你，就是我的幸福。”

　　残忍的温柔。苻柳把脸埋进膝盖。他不要这样的牺牲，不要苌停用永恒的孤独换他几十年的平安。

　　“我们...再找找其他方法。”他抬起头，“七年呢，也许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好。”苌停摸摸他的头，“我们一起找。”

　　但他们都知道，希望渺茫。三百年来，多少妖族和人尝试过，都失败了。天道无情，规则就是规则。

　　零点时，远处传来钟声。很微弱，但能听见。城市上空炸开烟花，一朵接一朵，绚烂而短暂。

　　“新年快乐。”苌停说。

　　“新年快乐。”苻柳靠在他肩上，“这是我们第一个一起跨的年，也是...倒数第七个。”

　　“别数。”苌停搂住他，“就当没有诅咒，就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自欺欺人，但必要。在倒计时中生活，需要一点幻觉，一点“就当”。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苌停说了这三个月他去的地方——北方的雪原，西域的沙漠，南方的雨林。他在寻找破解诅咒的线索，但只找到更多绝望的案例。

　　“有一个狐妖，爱上人类书生，献祭后魂魄跟了他六十年。书生后来成了宰相，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狐妖的魂魄一直跟着，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不能碰。”苌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书生死的时候，狐妖的魂魄才消散。消散前，她说：‘不后悔，但太疼了。’”

　　疼。看着所爱之人爱别人，疼。看着所爱之人遗忘，疼。看着所爱之人老死，疼。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说“不后悔”。

　　“如果...”苻柳轻声说，“如果一定要这样，那我希望是我献祭。我魂魄跟着你，看你继续活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看你遇见新的人，有新的故事。而我，就在旁边看着。”

　　“不行。”苌停抱紧他，“我活够了。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但我的人生里如果没有你，就不是我的人生了。”苻柳说，“是你让我看见美，是你让我有勇气画画，是你...让我成为我。如果你不在了，我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

　　“你会走出来的。”苌停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时间治愈不了这样的伤口。”苻柳摇头，“它会结痂，但永远在那里，一碰就疼。”

　　争论没有结果。他们都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会争着去死。因为爱对方胜过爱自己。

　　天亮前，苌停要走了。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诅咒会感知到他们的幸福，可能加速倒计时。

　　“下次什么时候？”苻柳问。

　　“你生日。”苌停说，“三月十五，我记着呢。”

　　“那还有两个多月...”

　　“我会用叶子联系你。”苌停吻了吻他的额头，很轻，像羽毛，“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就当...我在你身边。”

　　“你一直都在。”苻柳握住他的手，“在心里，在画里，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

　　苌停走了，消失在晨雾中。苻柳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太阳升起，把雪地染成金色。

　　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倒数第七年的第一天。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新年快乐。我在外面看日出，一会儿回去。”

　　然后他拍了张日出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又拿出速写本，画下这一刻：晨光，雪地，空了的铁桶，和两串靠得很近的脚印。

　　画的名字：《偷来的时光》。

　　是的，偷来的。从诅咒那里偷来的，从命运那里偷来的，从时间那里偷来的。

　　每一刻都是偷来的，所以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