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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诅咒 苌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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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停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冬天来了。
艺术高中的画室没有暖气,苻柳画画时要戴手套,否则手会冻僵。他正在准备期末作品,主题是“记忆的形状”。他画了三个版本:第一个是树林树洞,第二个是山中榕树,第三个是海岛小屋。
三幅画并列挂在墙上,像他成长的年轮。林深老师看了很久,说:“你在画同一个地方,又不是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你在画‘归处’。”林深说,“但归处在变——从近到远,从实到虚。最后一幅,小屋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你在等谁?”
苻柳没回答。他不能说,他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叶子已经三个月没有发热了。苌停说联系可能中断,但没想到会这么彻底。有时半夜醒来,苻柳会摸着金箔,感受那微弱的温度,确认苌停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十二月初,母亲周梅和王叔叔正式结婚了。简单的仪式,只请了李奶奶和几个超市同事。苻柳当证婚人,看着母亲穿着红色旗袍,笑得像个少女。
“柳柳,”周梅在敬酒时小声说,“谢谢你。没有你的支持,妈走不到今天。”
“妈,你幸福就好。”
王叔叔拍拍他的肩:“小柳,你放心。我会对你妈好,也会对你好。虽然...虽然我可能不如你亲爸,但我会尽力。”
苻柳看着这个憨厚的男人,点点头。“我相信你。”
婚礼结束后,苻柳一个人去了江边。江风很冷,但他需要清醒。母亲有了归宿,他该高兴,但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属于苌停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手机响了,是夏初:“你在哪儿?画室等你呢,说好今晚一起赶工的。”
“马上来。”
回到画室,夏初已经在了。她正在画一幅雪景,细密的雪花用了特殊的技法,看起来像在飘动。
“你怎么了?”夏初放下笔,“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妈今天结婚。”
“啊!恭喜!”夏初笑了,“那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有点难过?”
苻柳在画架前坐下,调着颜料。“不是难过,是...复杂。妈妈幸福了,我该放心了。但好像...更孤独了。”
“因为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
“不全是。”苻柳看着画布上的小屋,“是因为...有些孤独,和别人在不在身边没关系。是一种...注定要一个人走的路的感觉。”
夏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爷爷说,艺术家都是孤独的。因为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要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但孤独不是坏事,是...养分。”
养分。苻柳想起那些在孤独中画的画,写的字,对苌停的思念。也许夏初的爷爷说得对——孤独让艺术生长,让灵魂深邃。
那晚他们画到凌晨。离开画室时,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密的,安静的,像天空在撒盐。
苻柳走回家,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走到楼下时,他愣住了——楼道口站着一个人,白发上落满了雪,像顶着一头月光。
苌停回来了。
苻柳跑过去,在距离一米的地方停住。三个月,苌停瘦了,眼圈很深,金色的眼睛里有血丝,像经历了什么巨大的消耗。
“你...”苻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苌停微笑,笑容很疲惫,“能...上去坐坐吗?”
家里没人,母亲和王叔叔去度蜜月了。苻柳开门,让苌停进来,给他倒了热水。
“你去哪儿了?”苻柳问。
苌停捧着杯子,暖手。“去解决一些事。关于...诅咒的事。”
苻柳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找到了诅咒的源头。”苌停说,“在妖族古老的典籍里。人妖相恋,必有一死——这不是传说,是天道法则。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如果一方不是‘自愿’相爱,而是被法术魅惑,诅咒就不生效。”苌停看着他,“所以,如果我告诉你,这三年来,我对你的好,我对你的温柔,都是法术,都是假的...你会恨我吗?”
苻柳愣住了。假的?那些树洞里的夜晚,那些耐心的教导,那些雪夜里的陪伴,那些海岛上的约定...都是假的?
“我不信。”他听见自己说,“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苌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那是妖术的痕迹。
“现在信了吗?”他的声音变了,更冷,更远,“我只是在做一个实验:看一个人类孩子,在虚假的关爱下,能产生多深的依赖。你只是我的实验品,苻柳。”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苻柳的心脏。他感到呼吸困难,世界在旋转。
“那...那为什么告诉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实验结束了。”苌停站起来,“我要离开了,真正的离开。不再回来。所以告诉你真相,让你...死心。”
死心。苻柳看着苌停,看着那双陌生的、冰冷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骗我。”他说,“如果是假的,你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来看我的画展。如果是假的,你不会在海岛上下雨时担心我淋湿。如果是假的...你不会现在来告诉我,你要离开。”
苌停的身体僵住了。
“你在用这种方法逼我恨你,逼我放手。”苻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因为你知道,如果我知道诅咒的真相,如果我爱你,我会愿意为你去死。所以你编了这个谎言,想让我恨你,然后活下去。”
眼泪流下来,但苻柳的声音很稳:“苌停,我不傻。我可能年轻,可能幼稚,但我看得见真心。你的真心,藏不住。”
漫长的沉默。雪花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苌停眼里的紫色光晕消散了。他踉跄一步,扶住桌子,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不恨我?恨我,你就安全了。”
“因为我爱你。”苻柳说,第一次完整地说出这三个字,“不是因为法术,不是因为依赖,就是因为...你是你。那个教我认树、教我画画、在雪夜为我生火、在海岛为我建小屋的你。”
苌停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你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苻柳握住他的手,“但在我死之前,我要真正地爱过。而不是因为恐惧,假装不爱。”
“我不能...”
“你能。”苻柳靠近,额头抵着苌停的额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选择。选择爱你,选择可能短暂的命运。因为不爱你的余生,比死亡更可怕。”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光温暖。两个跨越种族的灵魂,在诅咒的阴影下,选择了直面爱情。
苌停哭了,无声的,但泪水滚烫。他抱住苻柳,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哽咽,“对不起,我爱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爱你。那个雨夜,你从树后摔出来,眼睛里有全世界的孤独...我就知道,我完了。”
“那就一起完。”苻柳也抱住他,“一起面对诅咒,一起面对死亡。但在这之前,我们相爱。真正地相爱。”
那晚,苌停没有离开。他们坐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窗外的雪。苌停讲述了诅咒的全部真相:
“不是立即生效。相爱后,诅咒开始倒计时。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但最长不超过七年。七年内,必有一方非正常死亡。而且...死的时候,会很痛苦。”
“那如果我们现在分开呢?”苻柳问。
“已经晚了。”苌停苦笑,“从你刚才说出‘我爱你’开始,诅咒已经绑定。就算我们现在分开,倒计时也不会停。”
“那就不要分开。”苻柳靠在他肩上,“七年...很长了。够我考上大学,够我画出很多画,够我们...创造很多回忆。”
“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已经懂得什么是爱了。”苻柳抬头,看着苌停的眼睛,“而且,谁说要死的是我?也许是你呢?你活了三百年,也许活够了。”
“不。”苌停摇头,“如果一定要死一个,必须是我。我活了这么久,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们别争这个。”苻柳捂住他的嘴,“还有七年呢。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许我们能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也许...天道会开恩。”
希望渺茫,但他们需要希望。就像在黑暗里需要光,哪怕只是萤火虫的微光。
天亮时,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像新生。
苌停要走了,他不能久留。“我会经常来看你。用叶子联系。但...我们要小心。不能让诅咒感知到我们太幸福,否则可能加速。”
“好。”苻柳送他到门口,“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元旦。”苌停承诺,“我们一起跨年。”
“拉钩?”
“拉钩。”
手指勾在一起,这一次,是真的承诺——在诅咒的倒计时下,偷来的一点时光。
苌停走了。苻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渐行渐远。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拥抱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再见”都可能真的再也不见。
但他不后悔。
因为真正地活过,哪怕短暂,也好过漫长而空洞的生存。
雪又开始下了。苻柳回到画室,铺开画布,调好颜料。
他要画一幅新画。画雪,画光,画两个在诅咒下依然选择相爱的人。
画的名字,就叫《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