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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试 09 ...

  •   许森安说出口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归于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之后的两个月,蒋之林没有主动联系他。许森安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把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脆弱的、勉强维持了八年的平衡割断了。以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薄薄的,半透明的,谁都不去戳破,就可以假装那层纸不存在。现在纸破了,两边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表情,也都能清楚地看到——蒋之林的表情是躲避,许森安的表情是后悔。

      许森安想了很久要不要说点什么来补救。比如发一条消息说“那天晚上我胡说的,你别当真”。比如打个电话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们还是朋友吧”。比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蒋之林先开口。

      他选了最后一个。因为他不知道前两个能不能骗过蒋之林,更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自己。

      九月,许森安开始了研究生生活。

      和本科相比,研究生的日子单调了很多。上课,看文献,写论文,帮导师做课题,去公司实习。他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个小时都有明确的安排。不是因为他对学术有多大的热情,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的时间填满。时间一旦空出来,脑子就会不听话,就会自动播放那天晚上在后海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他不想再想那些了。

      想一次,疼一次。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喜欢一个人八年,说出来,被拒绝了,然后翻篇。这是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不稀奇,不可怜,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他不需要同情,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但他发现“继续往前走”这件事,比想象的要难得多。

      不是因为他还抱有希望,而是因为“不喜欢蒋之林”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学过。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喜欢蒋之林,那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像他的左手,像他的心脏,是他身体的一个器官。你可以决定不再使用某个器官,但你没办法让它消失。它就在那里,沉甸甸的,有时候会疼,疼起来的时候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等它自己好。

      它自己会好吗?

      许森安不知道。

      十一月的北京开始冷了。许森安的研究生宿舍在学校的东区,从教学楼走回去要十五分钟。他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裹紧大衣,低着头走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缩脖子。

      他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空荡荡的路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种很轻的、透明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不确定脚下的路是不是真的通向某个地方,不确定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

      这种感觉在以前也出现过,但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他想,也许是因为停药了。

      他不是故意停药的。是药吃完了,他忘了去开新的。忘了一次,就忘了第二次,后来就彻底不吃了。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医生说这个药不能停,停了之后病情可能会加速发展。但他就是不想吃了。不是因为想死——他不想死,从来没有想过自杀。他只是觉得,吃药这件事提醒他“你有病”,而他不想要这个提醒。他宁愿不知道自己有病,宁愿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哪怕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这件事,他做了八年了,早就熟练了。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许森安在宿舍里写论文。屏幕上是一堆让人头疼的数据,他盯着看了两个小时,眼睛酸得不行。他站起来去倒水,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蒋之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点开了。

      “在吗?”

      两个字。和蒋之林所有消息一样,干净,简洁,像一把没有多余装饰的刀。

      许森安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在。”

      蒋之林过了一会儿回复:“这周末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许森安看着“聊聊”这两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聊聊那天晚上的事?聊聊他们之间的关系?聊聊以后怎么做朋友?还是聊聊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蒋之林主动找他了,这是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

      “有空。”他回。

      周末,他们约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许森安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水,等。和每一次一样。

      蒋之林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熬夜熬的。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水杯,没有喝。

      “好久不见。”蒋之林说。

      “好久不见。”许森安说。

      服务员过来点菜,两个人各点了几样,等菜的时候空气有点安静。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你知道有很多话要说但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许森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蒋之林先开口了。

      “上次在后海你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我后来想了很多。”

      许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表情没变,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我想了很久,”蒋之林说,“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抬起头看着许森安,目光和以前不太一样,比以前多了一些什么东西,许森安说不出来。

      “我们可以试试。”

      许森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蒋之林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些线索,比如“我是在开玩笑”或者“我是因为同情你才这么说的”。但他没有找到。蒋之林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试试”的事情。

      “你说什么?”许森安问。

      “我说,我们可以试试,”蒋之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一起。”

      许森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藏在蒋之林看不到的地方,攥成了拳头。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匹受惊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他问。

      蒋之林好像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想过了,和你在一起应该不会差。”

      应该不会差。

      许森安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也喜欢你”,甚至不是“我觉得你挺好的”。是“和你在一起应该不会差”。像一个理性的消费者在评估一件商品——性价比不错,可以入手。

      许森安应该生气的。他应该站起来说“我不是一件商品,我的感情不值得你用‘试试’来打发”。他应该转身离开,应该把那些年的喜欢全部收回来,应该让蒋之林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坐在那里,心跳渐渐平复,手也不抖了。他看着蒋之林的脸,看着那张他看了八年的脸,看着那个从十五岁起就住在他心里再也没有离开过的人,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好”字,他说了八年。蒋之林让他做什么他都说好。带饭,好;占座,好;凌晨接电话,好;随叫随到,好;现在蒋之林说“我们试试”,他也说好。

      他不知道除了“好”,他还能说什么。

      说“不行”吗?那是他等了八年的东西,虽然包装很粗糙,丝带系得很丑,里面的内容物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但它毕竟是那个东西——一个“有可能”的开始。他等了这个“有可能”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管这个“有可能”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了。只要是它,就行。

      蒋之林听到这个“好”字,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他大概是担心许森安会拒绝,会哭,会闹,会说出一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但许森安没有。许森安还是那个许森安,温和的,配合的,永远说“好”的许森安。

      “那就这么定了,”蒋之林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好像在说“那就点这个菜吧”一样,“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男朋友。

      许森安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男朋友。他的男朋友。蒋之林的男朋友。这八个字的组合,他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因为他觉得太奢侈了,奢侈到连做梦都不配。但现在它变成了现实,虽然这个现实的底色是“试试”和“应该不会差”,但它毕竟是现实。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对着蒋之林笑了一下。

      “好。”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许森安回到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地抖。不是哭——他说过他很少哭。是那种情绪大到身体装不下、必须用某种方式释放出来的颤抖,像地震时地面的震动,不是因为地面想动,是因为下面的能量太大了,压不住了。

      他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抖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个写了八年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2017年12月9日,蒋之林说我们可以试试。我答应了。”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他本来想写很多话,比如“他终于看到我了”,比如“八年不是白等的”,比如“我应该开心”。但这些话他都写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不是不开心。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情绪,开心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缕,其余的都是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可能是委屈——为什么是“试试”不是“喜欢”?可能是恐慌——如果“试试”之后发现不合适怎么办?可能是疲惫——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经营一段不确定的关系。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从现在开始,蒋之林是他的男朋友了。这意味着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想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给他发消息,可以正大光明地牵他的手,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这些“正大光明”,他等了八年。

      他应该高兴的。

      他真的应该高兴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许森安,你高兴一点。

      他试了。

      没成功。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许森安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很多次“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子。在他的想象里,他们会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旅行,一起在冬天的晚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他会靠在蒋之林的肩膀上,蒋之林的手臂会揽着他的腰,他们的心跳会隔着两层衣服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但现实是,蒋之林很忙。

      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许森安问蒋之林要不要见面。蒋之林说“这周不行,公司有个项目要赶”。第二个周末,许森安又问,蒋之林说“周六有个饭局,周日要看数据”。第三个周末,许森安没有再问。

      他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等待。以前他等的是“蒋之林会不会喜欢我”,现在他等的是“蒋之林什么时候有时间见我”。等待的对象变了,等待的本质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站在门外的人,门还是没有开,只是门上换了一个新的锁,看起来不一样了,但钥匙他还是没有。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只见了两次面。第一次是吃饭,蒋之林吃到一半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第二次是看电影,蒋之林迟到了二十分钟,看完之后说“我先走了,明天要交一个方案”。

      许森安每次都说“没事”。

      这是真的“没事”。不是假的。因为他知道蒋之林就是这样的人,蒋之林对谁都这样,不是只对他这样。蒋之林不会因为许森安变成了“男朋友”就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突然学会关心人,突然懂得浪漫,突然把工作放在第二位。他做不到,许森安也不指望他做到。

      许森安唯一指望的,是蒋之林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说了“试试”,不要觉得“试试”是一个错误,不要在试了一段时间之后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这是许森安最怕的事情。他不怕蒋之林忙,不怕蒋之林没时间陪他,不怕蒋之林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不够好。他怕的是蒋之林不要他了。

      所以他拼命地做一个“好的男朋友”。蒋之林忙,他不打扰。蒋之林放鸽子,他不生气。蒋之林忘记他们的纪念日,他不提醒。蒋之林从不说“我爱你”,他不追问。他把所有的不满、委屈、失落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掉,变成更多的理解、更多的体谅、更多的“没事”。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好的关系不是一个人拼命妥协、另一个人心安理得。但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样。他不是一个会提要求的人,从小就不是。他习惯了用沉默和退让来换取“不被抛弃”,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

      在一起两个月后,许森安搬了家。

      他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不是因为宿舍住得不舒服,是因为他想有一个可以和蒋之林独处的地方。蒋之林公司离许森安的学校不远,如果许森安有自己的房子,蒋之林忙完了可以过来住,不用来回跑。

      他没有跟蒋之林说这是“为了你”才搬的。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想换个环境”,然后把新家的地址发给了蒋之林。

      新家很小,但许森安收拾得很用心。他买了新的床单、新的窗帘、新的地毯,把墙壁刷成了浅蓝色,在窗台上放了几盆绿植,在书桌上摆了一排蒋之林喜欢看的书。他甚至学会了做饭,在网上看了很多教程,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慢慢地能做几个像样的菜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蒋之林来他家里吃饭,他要让蒋之林吃到好吃的。

      蒋之林第一次来是在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是周五,蒋之林难得没有加班,说“我去你那边看看”。许森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他立刻收拾东西跑回家,花了四十分钟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两个菜,还买了一个草莓蛋糕——蒋之林喜欢吃草莓。

      蒋之林到的时候快八点了。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房间,说了一句“还挺干净的”。许森安笑着接过他的包,说“吃饭吧”。蒋之林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你做的?”许森安点头。蒋之林坐下来吃了一口,说“还行”。

      还行。

      许森安把这句“还行”存进了脑子里。蒋之林的“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他了解蒋之林,蒋之林不会夸人,“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坐在对面,看着蒋之林把那碗排骨汤喝完,心里涌上一种温柔的、酸涩的、让他想哭的感觉。

      他忍住了。

      他很少哭。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蒋之林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就没有声音了——睡着了。许森安低下头,看着蒋之林的脸,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看到他嘴唇微微张着,看到他呼吸时鼻翼轻轻翕动。他伸出手,想摸一下蒋之林的脸,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他没有碰。

      他怕碰了之后蒋之林会醒,醒了之后会说“我该走了”,走了之后这个夜晚就结束了。他想让这个夜晚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想让蒋之林靠在他的肩膀上多睡一会儿,哪怕他的肩膀已经酸了,哪怕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蒋之林平稳的呼吸声,和许森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它在跳。

      它还在跳。

      它还能跳多久?

      许森安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它不跳了,他希望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蒋之林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睡得香甜。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他爱的人在他的身边,不需要说“我爱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在这里,就足够了。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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