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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卑微 10 ...

  •   许森安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蒋之林不是不会爱,是不知道怎么爱他。

      这个事实的发现过程是缓慢的、钝痛的,像一颗钉子一点一点地钉进木头里,不是一下子钉到底的,而是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只进一点点,但每一下都疼。

      在一起的头半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五次。平均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每次见面都很短暂,短到许森安还没有来得及把蒋之林的样子看仔细,蒋之林就要走了。他想过要跟蒋之林说“你能不能多待一会儿”,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蒋之林接电话时皱起的眉头,看到他看手表时焦虑的表情,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却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那些时候,许森安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零件,被安装在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上,看起来是在那里,但实际上什么都不贡献,机器不需要他,也不会因为没有他就停止运转。

      他试着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蒋之林的需求。蒋之林说最近胃不舒服,他就去查什么食物养胃,研究菜谱,做好了装在保温盒里送到蒋之林公司楼下。蒋之林说最近睡眠不好,他就买了一个记忆棉枕头,亲自试了硬度,确认舒服了才寄过去。蒋之林说最近压力大,他就搜了很多减压的方法,整理成一个文档发给他。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很认真,很细致,很小心翼翼,像一个工匠在打磨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蒋之林每一件事都接受了,说了“谢谢”或者“收到了”或者“你真好”,然后继续忙他的。

      许森安不怪他。他知道蒋之林不是故意的,蒋之林只是习惯了被照顾。从小到大家里人照顾他,学校里老师同学照顾他,工作了同事投资人照顾他,许森安照顾他。他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被人托举着的,他不需要去想“我该为别人做什么”,因为永远有人在做那件事。

      许森安不想打破这种平衡。他愿意做那个托举的人。哪怕他的手已经酸了,哪怕他的手臂在发抖,他也会继续托着,因为如果他不托了,蒋之林会不会摔下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会摔下去。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辛苦,是失去。

      在一起半年后的某一天,许森安在蒋之林的手机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他故意看的。蒋之林去洗澡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消息的人是一个女生,头像是一张自拍,消息内容是:“之林,今天谢谢你陪我,你真好。”

      许森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手里握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北京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灯光,亮得像白天一样,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刺眼的、让人无处躲藏的。

      蒋之林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到许森安站在厨房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许森安说,“喝水。”

      蒋之林没有追问。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没有解释,没有说“那是我同事”,没有说“你别误会”。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大概不知道许森安看到了,或者他觉得不需要解释。

      许森安走回客厅,在蒋之林旁边坐下。他们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但许森安觉得它像一条河,他在这边,蒋之林在那边,河上没有桥,他不会游泳,他过不去。

      那天晚上蒋之林走了之后,许森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条消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个卡住的唱片,同一段旋律重复了又重复。

      “今天谢谢你陪我,你真好。”

      “你真好。”

      他想起蒋之林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这个人,还挺好的。”那个“挺好”和这个“真好”,哪个更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生说的是“你真好”,蒋之林说的是“你还挺好”。“真好”和“挺好”,一字之差,差的也许不是字,是说话的人。

      那个女生说“你真好”的时候,蒋之林没有反驳。

      许森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蒋之林沉默了两个月。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个女生可能只是普通朋友,那句话可能只是客套,蒋之林没有解释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解释。这一切都可以有合理的、无害的解释。

      他可以让自己相信这些解释。

      他必须让自己相信。

      因为如果他不相信,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性——蒋之林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爱他。

      那个可能性太大了,大到他的心脏装不下。

      在一起的第八个月,蒋之林的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融资到位了,团队扩充了,业务量翻了三倍。蒋之林比以前更忙了,但他的状态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焦虑的、焦头烂额的忙,而是一种充实的、有奔头的忙。他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公司的进展,配一些“感谢团队”之类的话,偶尔会有采访他的文章在科技媒体上出现,标题是“90后创业者蒋之林:用技术改变世界”。

      许森安把这些文章都存了下来,放在“B J”相册里。

      他开始觉得蒋之林离他越来越远了。不是感情上的远——感情上他们本来就不近。是那种人生轨迹上的远。蒋之林在上升,在发光,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而他呢?他只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发呆的研究生,在金融公司做着最基础的实习,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数据、做PPT、给正式员工端茶倒水。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实验室、图书馆、出租屋。蒋之林的世界很大,大到许森安已经不认识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蒋之林身边。

      男朋友吗?他们在一起的这八个月,蒋之林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他的照片,没有带他见过任何一个朋友,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到过“我男朋友”这三个字。许森安不是蒋之林朋友圈里的任何人,他是一个被藏在手机联系人列表里的名字,一个只有在蒋之林需要的时候才会被点开的对话框。

      他知道这不正常。任何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要求。他怕他一开口,蒋之林就会说“那我们算了”。他赌不起。

      所以他把所有的不满、委屈、不安都打包好,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黑色的布盖住,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块布下面,东西越堆越多。

      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许森安的生日。他没有告诉蒋之林,因为他不确定蒋之林记不记得。他不想让蒋之林为难——如果蒋之林记得但不想表示,他提了会让蒋之林尴尬;如果蒋之林不记得,他提了会让蒋之林愧疚。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他在给蒋之林添麻烦。

      他不想添麻烦。

      生日那天他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六寸的,草莓味的,和十八岁那年买的一样。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点了一根蜡烛,对着蜡烛许了一个愿望。他许的愿望是:希望蒋之林今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不是“生日快乐”,不是任何特别的祝福,就是一条消息。随便什么内容。只要他主动联系我。

      他吹灭了蜡烛。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许森安把蛋糕吃完了,把包装盒洗干净折好扔进了垃圾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3:40跳到23:41,23:42,23:43。距离这一天结束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给蒋之林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

      不是“今天是我生日”,是“生日快乐”。他祝蒋之林生日快乐。哪怕今天不是蒋之林的生日,他只是想说这四个字。这四个字里藏着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或者说,你从来就没有记住过。

      蒋之林过了几分钟回复:“哈哈,还没到我生日呢,你记错了吧?”

      许森安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了:“我提前祝你。”

      蒋之林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许森安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北京常见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靠着窗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雾气化开了一小片,露出外面模糊的灯光。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蒋之林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想起——今天是许森安的生日?或者更残忍地问——蒋之林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在心里给了蒋之林一个答案。

      你不知道。

      你从来没有问过。

      在一起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蒋之林第一次跟许森安提了结婚的事。

      不是求婚。是他们坐在许森安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婚恋节目,蒋之林突然说了一句:“我妈最近在催我结婚。”

      许森安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我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蒋之林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烦死了。”

      许森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蒋之林说“我妈催我结婚”,没有说“我想和你结婚”,没有说“你有什么想法”,甚至没有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像是在陈述一个外部事实,和“今天下雨了”“明天要降温了”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森安问。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

      蒋之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在许森安的脑子里响了很久。他不知道蒋之林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家里的催婚,还是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结婚,还是不知道和自己结婚的那个人该不该是许森安?

      最后那个可能性让他觉得胸口很闷。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闷压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许森安说,声音很轻,“那个人会是谁?”

      蒋之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许森安来不及读出其中的情绪。

      “想那么远干嘛,”蒋之林说,“先顾好现在。”

      许森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婚礼现场,到处都是白色的花和白色的纱,所有人都在笑,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幸福的味道。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前方的新郎和新娘。新郎是蒋之林,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他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新娘的脸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新娘永远不会是他。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蒋之林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交换戒指,亲吻,拥抱,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注意到人群的最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手里什么都没有,脸上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抽噎,没有颤抖,就是安静地、无声地,让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像一杯水被倒得干干净净,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但杯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许森安,你还要这样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北京还在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睡觉的巨人。这个城市里有超过两千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欢喜,自己的悲伤。许森安的故事只是这两千万分之一,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如果他现在就从世界上消失,除了他的母亲和几个朋友,没有人会注意到。

      蒋之林会注意到吗?

      会的。

      但他会难过几天,然后继续忙他的工作,继续他的生活,继续发光,继续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会遇到新的人,喜欢新的人,和新人结婚,生孩子,过完他漫长而精彩的一生。而许森安会变成他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高中同学”,一个“以前关系挺好的”,一个偶尔想起来会说一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的人。

      许森安不想变成影子。

      但他更不想变成负担。

      所以他选择待在原地,不往前走,也不后退,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看着蒋之林发光。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他把药盒从衣柜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药片已经全部吃完了。他把空药盒扔进了垃圾桶,把垃圾桶的袋子扎好,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下去扔了。他没有去医院开新的药,没有在网上查“忘记吃药会有什么后果”,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药停了。

      他只是安静地做了一个决定——不治了。

      不是想死。是不想再被“活着”这件事提醒自己是一个病人。他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走快就走快,想熬夜就熬夜,想喝酒就喝酒,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计算心率,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吃药,不用再在每一次剧烈运动之后停下来等心脏平复。

      他想任性一次。

      十八岁那年他许了一个愿望——坐在蒋之林后面就够了。二十二岁那年他许了一个愿望——蒋之林能给他发一条消息就够了。现在他二十三岁了,他不再许愿了。因为他发现他所有的愿望都围绕着同一个人,而那个人,永远不会因为他的愿望而改变。

      他累了。

      不想再许愿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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