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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蒋之林(上) 20 ...

  •   他不记得许森安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就像你不记得空气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它一直在,所以你不需要记得。许森安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你不需要记得他,因为他不会消失。他不会消失,所以你可以一直不记得他。

      这是蒋之林后来才想明白的道理。一个人不会因为你习惯了他的存在就永远存在。恰恰相反,你越习惯一个人,你就越接近失去他的那一天。因为习惯让你放松,放松让你懈怠,懈怠让你忘记——忘记他也会累,忘记他也会疼,忘记他也是一个会从世界上消失的人。

      蒋之林坐在那间咖啡馆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这是他这个月第七次来了。不是因为他喜欢这家的拿铁,是因为许森安喜欢。许森安在日记本里写——“他喜欢这家的拿铁,因为奶泡打得好。”他纠正一下,不是他喜欢,是许森安以为他喜欢。许森安把他随口说的一句“奶泡打得不错”记了几年,记成了“蒋之林喜欢这家的拿铁”。然后每次见面都点这家,每次都说“你不是喜欢吗”。他没有纠正过,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他喝什么咖啡都可以,重要的是许森安已经替他点好了,他只需要坐下来喝。

      他连这个都觉得“省事”。

      蒋之林现在觉得自己那几年活得像一台机器。一台只会运转、不会感受的机器。他每天起床,去公司,开会,回邮件,应酬,回家,睡觉。中间穿插着和许森安的见面——不是他想见,是许森安在那里,所以他去见。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许森安在那里,所以他去找他。许森安是他的生理需求,不是情感需求。他把许森安当成了和吃饭喝水一样的东西,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激,不需要在每一次得到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他欠许森安太多的“谢谢”。太多了,多到他现在想说,已经没有人听了。

      他翻开许森安的日记本。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翻了,日记本的每一页他都快背下来了,但他还在翻,因为这是他离许森安最近的方式。日记本里的许森安比真实的许森安更真实,因为这里的许森安不用笑,不用伪装,不用在每一个句号后面加一个“没事”。这里的许森安会哭,会难过,会在深夜写下“今天他又忘了我的生日”,然后画一个很小的哭脸。那个哭脸只有指甲盖大小,画得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以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忘记了当时的难过。

      蒋之林翻到了一页,日期是2014年6月9日。许森安高三毕业那天。上面写着:

      “今天毕业了。他站在操场上,很多人找他合影。我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才走过去问他能不能和我拍一张。他说‘行’,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站在我旁边。他没有搂我的肩膀,没有靠得很近,我们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二十厘米。最亲密的距离,就是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二十厘米。照片拍好了,他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走了。还行。他对我的所有评价都是‘还行’。我的成绩还行,我做的饭还行,我送他的礼物还行,我这个人还行。还行就是不够好,但也不差。还行就是不讨厌,但也不喜欢。还行就是——你不是首选,但你是备选。你不是备选,你是‘省事’。”

      蒋之林把这段读了五遍。第一遍是看字,第二遍是看意思,第三遍是看许森安藏在字缝里的眼泪,第四遍是看自己,第五遍是看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一个人伤成这样还浑然不觉的。

      许森安说他“还行”。他以为那是许森安对他的评价,其实那是许森安对自己的评价。许森安觉得自己“还行”——不够好到被坚定地选择,但也不差到被彻底抛弃。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个被放在购物车里很久但始终没有被结算的商品。蒋之林每一次打开购物车都能看到他,每一次都把他留到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下一次是他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下一次是他寂寞的时候,下一次是他找不到更好的人的时候。许森安就是他的“下一次”。他从来没有把许森安放在“这一次”的位置上。

      他翻开另一页。日期是2017年12月9日,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许森安写的是:

      “蒋之林说我们可以试试。我答应了。我知道他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试试就是不一定,不一定就是不一定会继续,不一定会继续就是随时可能结束。他给自己留了退路,我没有。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十五岁开始就没有了。”

      蒋之林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那个意思。他说的“试试”就是试试,不行就算了,不合适就分。他没有想过许森安的“好”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许森安的“好”和他一样,是“试试看,不行就拉倒”。他不知道许森安的“好”是“我把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也不能把许森安的命还给他。

      他开始回忆那天的细节。他记得自己说了“你比较省事”,记得许森安沉默了几秒,记得许森安说“好”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当时觉得正常就好,他不擅长处理不正常的情绪,不擅长安慰人,不擅长面对眼泪。他庆幸许森安没有哭,因为如果许森安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连这个都在庆幸。他庆幸许森安没有给他添麻烦,庆幸许森安一如既往地“省事”。许森安到死都没有给他添过麻烦,连死都没有让他看到最后一眼。

      蒋之林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弹得不太好,有几个音弹错了,又接了回去。他听着那几个错音,想起许森安弹过吉他。不是弹得很好,只会弹几个和弦,是大学的时候为了在蒋之林生日的时候唱一首歌给他听的。许森安练了两个月,练到手指尖磨出了茧,然后在蒋之林生日那天,抱着吉他坐在他面前,弹唱了一首他很老的歌。许森安唱得不好,跑调了,声音很小,小到要很专心才能听清。蒋之林当时在回一个重要的消息,抬头听了两句,说“挺好的”,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许森安把剩下的半首歌弹完了,把吉他放回墙角,再也没有弹过。蒋之林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首歌,他已经忘了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了。他只记得许森安弹吉他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星星。那些星星在他说“挺好的”之后就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蒋之林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索“许森安吉他翻唱”。当然搜不到,因为许森安从来没有录过。他只在那个傍晚,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蒋之林一个人唱过。观众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认真听。蒋之林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奶泡了。他想起许森安每次喝拿铁之前都会先把奶泡舔掉,因为他喜欢奶泡,舍不得一口喝完。他把那个小习惯记了好几年,记在日记本里,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蒋之林以前觉得这是许森安的可爱之处,现在觉得这是许森安的悲剧之处——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到最后,留到凉了,留到没了,留到自己不配拥有了。

      蒋之林从咖啡馆出来,开车去了许森安的学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许森安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学籍已经注销了,他的名字已经从花名册上删掉了,这个学校不会再有一个叫许森安的研究生。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许森安待过的地方,是他呼吸过的空气,是他走过的路,是他看过的树。蒋之林想走一遍这些路,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走在许森安曾经每天走的路上,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路不长,走路大概十分钟。许森安在日记本里写他走这段路要走十五分钟,因为他心脏不好,走不快。蒋之林试着用许森安的速度走了一遍,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都变黏稠了。他每走一步都能想象许森安走这一步时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呼吸比正常人急促一些,走一段就要深呼吸一次。他走过这条路多少次?几百次,几千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每一次都在想“如果蒋之林也在就好了”。蒋之林没有在过。他在公司,在开会,在应酬,在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在许森安身边。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许森安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下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写论文,等蒋之林的消息。他的手机永远放在手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怕错过任何一条来自蒋之林的消息。蒋之林的消息很少,少到许森安可以把每一条都背下来。他把它们截了图,存进了相册,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被遗忘。蒋之林想象许森安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还是暗的。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次,重复到蒋之林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发闷。而许森安是真的在做这件事,一天一天地做,一个月一个月地做,一年一年地做。做了十年。

      蒋之林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许森安常坐的那个位置,许森安在日记本里没有写具体的座位号,只写了“靠窗,第三排,能看到门口那棵银杏树”。他走到三楼,靠窗的位置,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第三排,靠窗。他站在那个座位旁边,看着那把空椅子。椅子是黑色的,金属框架,灰色坐垫,和图书馆里所有的椅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他知道这是许森安坐过的椅子,因为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门口那棵银杏树。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木质的,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很光滑。他把手掌平铺在桌面上,感受着那种光滑的、冰凉的触感。许森安的手也曾经放在这里,他的手掌比蒋之林小一号,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总是凉的。蒋之林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画坏的地图。他不知道这张地图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它没有通向许森安。他走错了路,走了一条没有许森安的路。等他发现的时候,许森安已经不在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不是没有眼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学会了一件事,一件许森安做了十年的事——把所有的情绪吞进肚子里,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现在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喉咙像被堵住了,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变得很困难,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但你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你不想让旁边的人问你“你怎么了”。你不想回答“我没事”,因为你知道那是谎话。你也不想回答“我有事”,因为你不想解释。所以你只能把所有的东西咽下去,咽到胃里,胃酸会把它消化掉,消化不掉的会变成结石,留在身体里,一直疼,一直疼。

      他终于知道许森安为什么总是说“我没事”了。不是因为他真的没事,是因为他说了“我有事”之后,要面对更多的麻烦——别人的追问,别人的担心,别人的同情。他不想面对那些,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沉默不会伤害任何人,沉默不会让任何人觉得“麻烦”。许森安把所有的麻烦都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安静都留给了别人。他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爱着,安静地病了,安静地走了。他的一生是一首没有声音的歌,没有人听到,包括那个应该听到的人。

      蒋之林坐在许森安坐过的椅子上,在许森安看过的光线下,看着许森安看过的那棵银杏树。树很高,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手臂的人。他在心里对许森安说:“我来了。坐到了你坐过的位置上。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答。和每一次一样,没有回答。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坐到闭馆的音乐响起。音乐是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很老的曲子,旋律悠扬,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忧伤还是平静的味道。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幅炭笔画。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树枝后面是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在很高的地方飞过去,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了许森安写的那句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盏路灯不会记得我,这片地面不会记得我,蒋之林也不会记得我。”

      蒋之林记得他。蒋之林会永远记得他。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许森安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不是“还行”,不是“挺好”,是最好。最好的那个人,他失去了。他用“试试”和“省事”和“行吧”把最好的那个人推开了,推到了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他想追,但追不上了。他不是跑得不够快,是起跑太晚了。他起跑的时候,许森安已经到了终点。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开始得太晚。晚了十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一档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很温柔的声音说着别人的故事。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每一个故事都像他和许森安,又都不像。他和许森安的故事没有主持人会讲,因为太普通了。不就是一个人爱了另一个人十年,另一个人没有爱他吗?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不值一提,不值得被写成歌,不值得被拍成电影,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但它值得被蒋之林记住。因为这是他的故事,是他和许森安唯一的故事。这个故事结束了,许森安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翻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如果当初我对他好一点就好了。”

      如果当初。

      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比“对不起”还没用,比“我爱你”还没用,比任何话都没用。因为如果当初已经不在了,当初已经过去了,当初不会重来。当初的蒋之林不知道许森安会死,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许森安的爱,像挥霍一张永远刷不爆的信用卡。他不知道那张卡的额度是有限的,他每刷一次,额度就少一点。他刷了一千多次,终于刷爆了。许森安走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爱不起了。他没有力气再爱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蒋之林身上,用完了,一滴都不剩。

      蒋之林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关掉收音机,坐在黑暗里。车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在呼吸,许森安不在呼吸。他的肺在吸进氧气,许森安的肺已经停止了工作。他的心脏在泵血,许森安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他在活着,许森安不在了。这个事实他每天都要面对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知道一样疼。不是因为他不习惯,是因为他永远无法习惯。一个你亏欠了一辈子的人,你不可能习惯他的不存在。你只会每一天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亏欠,每一天都更深地陷入那种“如果当初”的循环里,出不来。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许森安的脸,不是死的时候那张灰白的、消瘦的、不认识的脸,是年轻时的脸。十五岁的,带着婴儿肥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那个许森安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握着一瓶水,对他说“谢谢”。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吵,一瓶水而已,谢什么谢。现在他想听到那个声音,想听到那个蚊子叫一样的、小小的、怯怯的“谢谢”。他听不到了。许森安不会再对他说谢谢了。应该是他对许森安说谢谢,谢他一辈子的爱,谢他十年的等待,谢他把所有的心动和心碎都写进了日记本里,让他这个不配被爱的人,成了一个人用一生去爱的人。

      他在黑暗中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森安。”

      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和他当年嫌弃的那个声音一样小。他不知道自己当年有没有嫌弃许森安声音小,也许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在心里觉得这个人真麻烦,说句话都说不清楚。现在他的声音也说不清楚了,因为他喉咙里堵着东西,堵了几个月了,一直没消。医生说那是慢性咽炎,他不对,那不是咽炎,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该说而没有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块石头。

      那些话是——许森安,我喜欢你。不,不是喜欢,是爱。许森安,我爱你。我爱你的眼睛,爱你笑起来的月牙,爱你在厨房里切黄瓜的背影,爱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时露出的后颈,爱你在我生病时放在床头的温水,爱你在我说“你比较省事”时说“好”的那个声音。我什么都爱你,只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就是爱,我以为是习惯,是依赖,是“省事”。我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藏在这么普通的事情里,藏在切黄瓜的声音里,藏在拧松瓶盖的动作里,藏在每一次说“没事”的谎言里。我不知道爱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爱是一瓶水,是一碗面,是一个记住了你不吃香菜的人。我不懂,我太蠢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说给黑暗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听。那个人听不到,但他不在乎了。他说了,他这辈子总算说了一次。他在许森安活着的时候没有说,现在说了,哪怕没有人听到,他也说了。这是他对许森安的交代,是他对自己余生的交代。他不会再让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了,他要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说到嗓子哑了,说到说不出话为止。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睛,启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要走下去。带着许森安的那一份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番外一·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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