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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蒋之林(下) 21 ...

  •   蒋之林在许森安死后的第一百三十九天,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写着许森安老家的城市,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纸盒,纸盒里装着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和许森安喜欢的颜色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许森安母亲写的一段话,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

      “蒋之林,这些东西是森安留在老家的。他一直不让我看,说等他死了再打开。我以为他开玩笑的。他不是开玩笑的。你应该看看。”

      蒋之林翻过那一页,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但无论看到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许森安已经把最疼的东西给他看了,剩下的,不会比那本日记本更疼了。他错了。这本相册比日记本更疼,因为日记本里是文字,文字是抽象的,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别人的故事。但照片不是,照片是真实的,是定格的,是无法否认的。照片里的人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瘦就是瘦,病就是病。你骗不了自己。

      第一张照片,许森安十五岁,初中毕业。穿着白衬衫,站在校园里的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蒋之林是谁,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人,爱到心脏衰竭。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蒋之林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许森安,许森安会不会活得更久?会不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病,好好活着,活到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他不敢想,因为答案太明显了。许森安的病是先天性的,和他无关,但许森安的病恶化,和他有关。许森安不好好吃药,不按时复查,不注意休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都是因为他。因为许森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蒋之林身上,忘了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第二张照片,许森安十八岁,高考结束那天。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看起来被雨淋得透透的。但他笑着,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蒋之林认出了那把伞。那是他的伞,他在高考那天借给许森安的。他记得自己把伞塞进许森安手里,然后冲进了雨里,不知道许森安有没有用那把伞。现在他知道了,许森安没有用。许森安抱着那把伞冲进了雨里,和他淋了同一场雨。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在一起”的方式。蒋之林想起那天自己跑回宿舍,换下湿衣服的时候,觉得许森安这个人真好笑,有伞不用,非要淋雨。他不知道许森安淋雨的理由是他。许森安做的每一件事,理由都是他。

      第三张照片,许森安二十一岁,大三。在学校的天台上拍的,秋天的北京,天很蓝,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脸看着镜头。瘦了,比高中时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变尖了,但还在笑。那个笑容蒋之林很熟悉——他见过无数次,在每一次他说“谢了”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说“下次见”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说“你这个人还挺好的”的时候。许森安对他笑了一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心脏一天一天坏掉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少了。许森安不太喜欢拍照,他更喜欢拍别人,拍风景,拍蒋之林。这些照片大多是别人拍的,同学、朋友、偶尔的合影。蒋之林翻到了最后一张,是他见过的一张——许森安和他在后海的那座桥上拍的。一个路人帮忙按的快门,拍得不太好,构图歪了,灯光过曝了,两个人的脸都糊了。但许森安把它洗了出来,放进了这本相册里,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后海,2017年9月,他说我喝多了。其实我没有。”

      蒋之林看着这行字,想起了那个晚上。许森安说他喜欢他,他说“你喝多了”。许森安说“我没喝,我今晚喝的都是水”。他沉默了两个月,然后说“我们试试吧”。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和许森安在一起,而许森安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等他。他等了两个月,每一天都在想“他会不会答应”“他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不是不该说”。他在日记本里写——“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也许不会。也许他觉得我恶心。也许他再也不会理我了。如果是那样,我就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死掉。不给他添麻烦。”

      蒋之林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封面上那行手写的字——“许森安,1994-2019”。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得很用力,指腹压着那些笔画,像是要把它们按进自己的皮肤里。他想把许森安的名字刻在手上,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到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的。他已经不会忘记了。许森安用十年的时间和一本日记本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只能带着那个失去活下去,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一辈子。他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学会和“失去许森安”这件事共处。

      他开始写一封信。不是写给许森安的,是写给自己的。

      “蒋之林,你听着。许森安死了。他已经死了四个月零十九天了。你不会习惯的,你永远不会习惯。你会每天想起他,每天看他的日记本,每天去他住过的地方、走过的地方、坐过的地方。你会变成他活着的时候的样子——等。你会等他,等你再也等不到的那个人。你会明白他等了你十年是什么感觉。你会后悔,你会恨自己,你会想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一定会对他好一点。但你回不去了。所以你只能带着这些活下去。活着,替许森安活着。他没有了的人生,你来活。”

      他写完这封信,折好,放进许森安的日记本里,夹在最后一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天快黑了,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欢喜,自己的悲伤。蒋之林的故事是这两千万分之一,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是全部。是他的全部,是他和许森安的全部。这个故事不长,十年,说完了。但它的余波很长,长到蒋之林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永远不会停。也许它就会一直这样,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收音机,播放着同一段旋律,同一个声音,同一句话——“别哭,丑。”

      别哭。

      许森安不让他哭。

      所以他不能哭了。

      许森安说他哭起来丑,那他就不哭了。他要笑着,像许森安那样笑着,笑给这个世界看,笑给那些不知道许森安是谁的人看,笑给许森安看——虽然许森安看不到了,但他在笑。他在替许森安笑。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但他笑了。

      (番外一·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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