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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没事 17 ...

  •   许森安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清晨决定分手的。那天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没有尽头的路。他躺在那条光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白。天亮了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很平静,不是“又是新的一天”的平静,而是“又多了一天”的平静——多了一天,可以用来做一件事。

      他决定把这件事做了。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退潮,海水在一瞬间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有很多东西——贝壳、海星、被冲上岸的鱼、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碎片。他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疲惫。他不想再捡了,不想再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好,不想再假装它们还是一只完整的碗。碗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在。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粘一只碗,手被割破了无数次,血流了一地,碗还是漏的。

      他拿起手机,给蒋之林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吃药——不,他没有药了,他早就没有药了。他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想起了高二那年蒋之林给他换的那瓶温水,想起了那个感冒的午后,想起了他抱着那瓶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脸贴在瓶身上,感受着温热的触感,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他。

      那时候他觉得有人在在意他。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在意,那是顺手。蒋之林顺手帮他解了围,顺手把冰水换成了温水,顺口说了“别哭,丑”,顺口说了“你这个人还挺好的”。所有的善意都是顺手的,像你在路上看到一朵花开得很好,你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你就走了。你不会为这朵花浇水,不会为它施肥,不会在它快要凋谢的时候守在它旁边。你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许森安就是那朵花。他被看了一眼,然后被遗忘。

      周末很快就到了。许森安选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不是他和蒋之林确认关系的那次,是大学时第一次在北京见面的那家。那家咖啡馆在三里屯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不大,装修是那种旧旧的工业风,墙上挂着几幅抽像画,桌子是原木色的,椅子上铺着深蓝色的坐垫。他记得蒋之林说过喜欢这家的拿铁,因为奶泡打得好。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选了他们第一次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第二张桌子。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等。和每一次一样,他在等蒋之林。但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他等的不是蒋之林的到来,而是一个告别。他要在这个他们开始的地方,把这一切结束。

      他开始整理东西。从钱包里拿出那枚瓶标,看了最后一眼。褪色的,边缘毛糙的,看不清字迹的。一片塑料纸,重不到一克,在手里却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松开手,让它留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没有标签的空瓶子,放在瓶标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一对被遗忘在车站的行李,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人在等它们的主人。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可以用这两样东西来概括——一个褪色的标签,一个空瓶子。标签上曾经有过字,字迹已经看不清了。瓶子里曾经有过水,水已经倒空了。只剩下这些,什么都没有了。

      他等了一会儿。蒋之林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刚剪了头发,鬓角推得很短,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他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到许森安,走过来坐下,说了一句“你到得挺早”。

      “刚到。”许森安说。他撒了最后一个谎。

      蒋之林点了咖啡,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许森安。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许森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我说分手,他还会是这种表情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个问题不重要了,因为不管他是什么表情,许森安都要说。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攒够说出这句话的力气,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之林,”许森安叫他。不是“蒋之林”,是“之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蒋之林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话跟你说。”

      蒋之林的表情变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许森安看不懂的表情。也许他预感到了什么,也许没有。许森安不想去猜了,猜了十年,猜累了。

      许森安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推到蒋之林面前。卡是新办的,里面的钱是他算了好几天才算出来的——恋爱三年,蒋之林在他身上花的每一笔钱,吃饭、看电影、偶尔的礼物,他都记得,都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加起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钱转进了这张卡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这三年花你的钱,”许森安说,声音很平稳,“我算过了,都在这里。”

      蒋之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着许森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什么意思?”蒋之林问。

      许森安笑了一下。这个笑他很早就练过了,在镜子前练了很多遍,练到他能控制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笑容持续的时间。他要让自己看起来是轻松的、释然的、真的笑,而不是在哭。

      “分手吧,”许森安说,“我终于不用再等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刀子刻在玻璃上,一刀一刀的,不会模糊,不会消失。

      蒋之林愣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许森安。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点点——也许只是许森安看错了——慌乱。

      “你闹什么?”蒋之林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许森安摇头:“我没闹,我很认真。蒋之林,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是最大的谎。他爱蒋之林,比任何时候都爱。但正是因为爱,他才要说这句话。他不想让蒋之林看着他死,不想让蒋之林的后半辈子活在“如果我当初对他好一点”的假设里。他宁愿蒋之林恨他、怨他、觉得他就是一个说变就变的人,也不愿意蒋之林在知道他死了之后,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太了解蒋之林了。蒋之林不是坏人,他会自责,会在深夜想起许森安的时候辗转反侧,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我失去了一个很爱我的人”,然后被那个意识击垮。许森安不想击垮他。他宁愿蒋之林觉得他薄情、觉得他自私、觉得他不可理喻。他宁愿蒋之林恨他,也不要蒋之林爱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所以他说了谎。“我不爱你了”——这句话比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比他忍过的任何一次疼都疼。但他笑着说出来了,笑着,像是真的放下了,真的释然了,真的不爱了。

      蒋之林看着他,看了很久。也许他在找许森安说谎的证据,也许他没有。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许森安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认真的?”蒋之林问。

      许森安点头。

      蒋之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许森安一眼。

      “行吧。”蒋之林说。

      两个字。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是“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们能不能再试试”。是“行吧”,像一个老板批准了员工的辞职申请,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你走了我怎么办”。只有“行吧”——好吧,知道了,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许森安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咖啡馆,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很清脆,像一个句号。

      蒋之林走了。

      许森安把视线从门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瓶标和空瓶。他伸出手,把瓶标拿起来,放进了钱包里。不是舍不得,是他突然想到,如果他把它留在这里,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会把它和纸巾一起扔进垃圾桶。他不忍心。不是对瓶标不忍心,是对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忍心。那个少年把这枚瓶标当宝贝一样存了十年,他不配替那个少年把它扔掉。

      他把钱包放回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向门口。推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当,像一个开始。

      阳光很好。北京的春天快来了,路边的树枝上能看到一点点鼓起来的芽苞,小小的,嫩绿的,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幼苗。许森安站在咖啡馆门口,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阳光是暖的,照在眼皮上,橙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不知道哪家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真实。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想把这种真实感留在身体里。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这是他的北京,有蒋之林的北京,没有蒋之林的北京。从今天开始,这个城市里没有蒋之林了。不——蒋之林还在这个城市里,只是不再属于他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他转身,沿着小巷往外走。路不平,砖块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晃。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心脏,是因为他不急着去任何地方。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急了。论文可以晚点写,课题可以慢慢做,药可以不吃,医院可以不去。他唯一的、必须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放走了蒋之林。

      蒋之林自由了。他可以去找一个健康的、不会随时死掉的人,一个“不省事”但能让他心动的、一个不需要他费力去“试试”的、一个他一眼看到就觉得“就是她”的人。那个人不是许森安,从来不是。许森安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渡,一个“省事”的选项,一个在他还没有找到更好的人之前暂时停留的地方。现在他离开了那个地方,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远,走到一个许森安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许森安不怪他。他从来没有怪过蒋之林。蒋之林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没有爱许森安而已。不愛一个人不是错,就像爱一个人也不是错。错的是把爱和不爱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试图称出谁欠谁更多。许森安不想称了,他只想离开这个天平,离开这个游戏,离开这个他花了十年也没有通关的关卡。

      他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开门,进去,把门关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B J”相册。一百多张截图,从高中到现在,十年的记录。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蒋之林说“恭喜。我也录了,北京”,蒋之林说“下次见”,蒋之林说“你这个人还挺好的”,蒋之林说“你送的都行”,蒋之林说“晚安”。一百多张截图,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用什么语气说的、说完之后他是什么心情。

      他把相册打开,手指悬在“删除相册”的按钮上方。

      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删。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舍不得,是他觉得这些截图已经不属于他了。它们属于另一个许森安,那个十五岁的、第一次被一瓶水砸中一生的许森安。那个许森安已经不存在了,但这些截图是他存在过的证据。许森安没有权利替那个少年销毁这些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十年的日记,厚厚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有些页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页上有水渍——不是水,是泪。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一页,2009年9月1日。那天他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开学,认识了坐在我前面的人。他叫蒋之林。他给了我一瓶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他翻到后面,看到自己写的那些话——“他问我手为什么这么凉。他注意到了。”“他说北京见。”“他说下次我请。”“他说你这个人还挺好的。”“他说我们试试吧,你比较省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看一部关于另一个人的传记。那个人和他同名同姓,长得也像,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是蒋之林的许森安,是那个会为了一瓶水感动十年、会为了一句“下次见”等上好几个月、会把自己的全部价值系在一个人身上的许森安。那个人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那个人想休息了。

      许森安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他不想把它留在出租屋里,不想让任何一个陌生人翻看这些文字。这是他最后的一点隐私,最后的一点尊严。他要把它们带在身边,带到他去的地方。

      他把书包拉好,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浅蓝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布,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了,干巴巴地立在花盆里,像一具被风干的小动物尸体。他看了一眼那盆枯死的绿植,想,它是什么时候死的?他忘了浇水,忘了照顾,忘了它也是一个需要被在乎的东西。和他一样。

      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里。他没有回头。

      他走在街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胸口越来越闷了,闷到喘不过气。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跳了三下,停了一拍,又跳了两下,又停了一拍。它已经不是在跳了,它是在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拍打水面,想要浮上来,想要吸一口气,但水太深了,浪太大了,他太累了。

      许森安在一棵玉兰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仰起头。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粉白色的,柔和的,像一层薄薄的面纱。他看着那些花瓣,觉得它们很好看,好看到他想哭。他没有哭,他很少哭。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一棵开满花的树,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心跳没有平静下来。它越来越乱了,越来越快了,快到他已经数不清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响起那种熟悉的嗡嗡声,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他看到玉兰花的白色在一点点地褪去,天空的蓝色在一点点地褪去,阳光的金色在一点点地褪去。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颜料在水中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彩色细丝,然后消失,变成空白。

      空白。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想回应,但他的嘴巴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整个人正在从这个世界里退出,像一扇门正在慢慢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蒋之林。不是现在的蒋之林,是十五岁的蒋之林。穿着校服,站在楼梯间里,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说“别哭,丑”。那个蒋之林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十五岁的,永远是那个样子的——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微微抿着,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那个蒋之林不会说“省事”,不会说“试试”,不会说“行吧”。那个蒋之林只是路过,随手做了一件好事,然后就走了。他不知道他随手做的那件好事,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后来的十年里,把所有的心动和心碎都给了他。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走在北京的街上,在一棵玉兰树下,快要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许森安靠在树干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玉兰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手背很白,白到几乎和花瓣一个颜色。他想,如果他现在闭上眼睛,花瓣会把他覆盖,他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爱一个人的树。树只需要阳光和水,不需要心跳,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在深夜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树比他幸福多了。

      他闭上了眼睛。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心跳的声音,不是花瓣落地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他记忆的最深处传出来的,很远,很轻,像一个被尘封了很久的录音带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

      “别哭,丑。”

      他没有哭。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个弧度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花瓣继续落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

      风继续吹,玉兰花继续开,北京继续在春天里苏醒。一切都在继续,只有许森安停了。

      他停在了这棵玉兰树下。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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