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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瓶 16 ...

  •   许森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嘴角上扬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控制的笑。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大概是蒋之林说“你送的都行”的那天。那天他看着那行字,嘴角自己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笑到室友问他“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他才收起笑容,说“没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一年了。一年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不是因为没有值得笑的事,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水管生了锈,水过不去了,笑也过不去了。

      他想过很多次要和蒋之林谈谈。不是谈“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种问题,这种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不需要再确认。他想谈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他们算什么?以后怎么办?蒋之林对这段关系的规划是什么?这些问题不是“要一个结果”,而是“想有一个方向”。他现在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走着,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平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但他一直没有开口。每次他想说的时候,蒋之林不是在忙就是在累,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看手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找不到一个不让自己显得“不省事”的角度。“不省事”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脖子上的枷锁,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枷锁就会收紧,提醒他不要越界。

      他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是他自己建的,锁是他自己买的,钥匙是他自己吞下去的。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了待在这个笼子里,因为笼子外面是未知,是恐惧,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没有蒋之林的世界。他不知道那个世界长什么样,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他该怎么活。他已经在蒋之林的轨道上转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怎么在自己的轨道上转。

      一月下旬,许森安的身体出了一次大的状况。

      那天他在实验室里,坐在电脑前处理数据。心脏突然开始狂跳,不是以前那种一百五的心悸,是更快、更乱、更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的那种跳法。他的手开始发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响起了那种熟悉的嗡嗡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人,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层一层地剥离,像洋葱被一片一片地剥开,每一片剥掉之后,剩下的部分就变得更小、更模糊、更接近那个最核心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想回应,但他的嘴巴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整个人正在从这个世界里退出,像一扇门正在慢慢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门关上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头上方有一盏灯,白色的,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很着急,问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他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头枕着一个人的书包,旁边围着三个人,都是他的同学。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害怕。他们害怕了,因为他们刚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晕倒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怎么叫都叫不醒。

      许森安说“没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撑到一半就软了,又躺了回去。他的心脏还在乱跳,胸口闷得难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地上,看着那盏白色的灯,想,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差一点就死了?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个普通的实验室里,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周围是电脑、文件、喝了一半的水杯,头顶是一盏普通的日光灯。没有浪漫,没有仪式,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东西。就那么悄悄地、安静地、像关掉一盏灯一样地,没了。

      同学坚持叫了救护车。许森安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到实验室的门框从他眼前一点一点地移过去,白色的门框,上面贴着“请随手关门”的标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到了走廊的天花板,灰色的,有几条裂缝,和他在家看到的那条很像。他想,原来所有地方的天花板都差不多,都有裂缝,都有水渍,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什么病史。他说了名字和年龄,说到病史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了“扩张型心肌病”。医护人员又问他在吃什么药,他犹豫了更久,说“没在吃”。医护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不理解、有一点点的责备。许森安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你怎么能不吃药?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活了”。那不是真的,他不是不想活,他只是不想吃药,不想被提醒自己有病,不想在每一次吞药片的时候都确认一遍“我是一个快死的人”。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心电图、抽血、量血压、测血氧。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的表情不太好看,说他心律不齐很严重,心衰指标很高,建议住院。许森安说“我不想住院”,医生说“你这种情况不住院很危险”,许森安说“我知道”,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签个字,后果自负”。

      许森安签了字,拿了新的药方,走出了急诊室。他没有取药,他把药方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以前的每一张药方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已经攒了好几张药方了,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药名,每一张都没有被拿去取药。他不是在收集药方,他是在收集自己放弃治疗的证据。也许有一天,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有人会发现这些药方,会知道他不是突然死的,他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主动地选择了不治。他选择了不治,不是因为他不想活,是因为他活得太累了。累到连吃药都觉得是一件需要太多力气的事情。

      那天晚上,许森安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瓶没有标签的矿泉水。就是蒋之林在高二那年给他的那瓶温水,他把水倒了,把空瓶存了下来。空瓶放在书桌的角落里,和那枚褪色的瓶标放在一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今天把它们拿了出来,用湿布把瓶子擦干净,把瓶标上的灰尘吹掉,然后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瓶标,一手拿着空瓶。

      瓶标已经看不清了。印刷的字迹完全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痕,依稀能辨认出品牌的轮廓。边缘已经磨烂了,毛茸茸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他把瓶标放在空瓶旁边,看着这两样东西。它们是他和蒋之林之间最古老的证据,是许森安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物证。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这两样东西会被当作垃圾扔掉,没有人知道它们代表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们对那个死去的人有多重要。它们会被扔进垃圾桶,被运到垃圾处理厂,被焚烧或者填埋,变成灰烬,变成泥土,变成什么都没有。

      许森安把瓶标重新夹回钱包里,把空瓶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冰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块墓碑。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一下,笑容很浅,浅到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想,如果蒋之林现在看到他,还认得出他吗?还认得出这个瘦了三十斤、脸色像鬼一样、走路都要拄着登山杖的人,是那个在高一说“谢谢”都会脸红的许森安吗?大概认不出了。蒋之林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在蒋之林的记忆里,许森安大概还是那个穿着校服、坐在他后面、安安静静做题的男生。那个男生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做事不急不慢,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那杯温水,现在已经凉透了。

      二月的北京还是冷,但许森安已经不在乎了。他的身体对温度的感知越来越迟钝,有时候在寒风中走了很久,都不觉得冷,只是觉得麻木,从皮肤到骨头都是麻木的。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习惯了”——习惯了冷,习惯了疼,习惯了心跳不规律,习惯了随时可能晕倒。当一切都在变糟的时候,糟糕本身就成了一种常态,你不再害怕了,因为你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蒋之林约他见面,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森安出门之前对着镜子收拾了很久,洗了脸,涂了润肤霜,把头发梳整齐,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遮住瘦到锁骨头突出的脖子,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大衣遮住瘦到不像话的身体。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他满意了,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他们约在了一家湘菜馆,蒋之林喜欢吃的口味。许森安到的时候蒋之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许森安走过去坐下,蒋之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来了”,然后继续看手机。许森安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等蒋之林看完手机。

      蒋之林放下手机的时候,菜已经点好了。他没有问许森安想吃什么,因为他知道许森安什么都吃,不挑食。许森安也确实什么都吃,他对食物的要求很低,能吃饱就行,味道不重要。蒋之林点了四个菜,都是辣的,许森安不能吃辣,但他的心脏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吃不吃辣对他的寿命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头上炸开,辣得他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辣。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蒋之林忽然问。

      许森安愣了一下。上一次蒋之林问他是不是瘦了,还是去年春天的事。中间隔了快一年,蒋之林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不知道蒋之林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问,就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需要回答,只需要一句“是啊”就能接下去。

      “没有吧,”许森安说,“可能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多吃点,”蒋之林说,夹了一块肉放到许森安碗里,“你太瘦了。”

      许森安看着碗里那块肉,喉咙发紧。他想说“你知道我已经吃不了辣了吗”,想说“你知道我胃也不好了吗”,想说“你知道我现在吃一顿饭要歇好几次才能吃完吗”。他什么都没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肉是辣的,咽下去的时候食道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辣味冲下去,然后继续吃。

      吃完饭,蒋之林送他回家。出租车里开着暖风,许森安靠在车窗上,侧着头看着蒋之林的侧脸。街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流过蒋之林的脸,流过去,又流过来,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许森安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现在的背景音乐应该是一首很慢很慢的钢琴曲,镜头应该慢慢推进,推到蒋之林的眼睛,然后切换到许森安的眼睛,然后切回,然后淡出。电影里的这个时候,通常会发生什么——一个人会转过头,看着另一个人,说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然后另一个人会转过头,看着他,说“我也是”。然后他们会接吻,会拥抱,会在一起,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但这不是电影。这是现实。现实里许森安转过头看着蒋之林的时候,蒋之林在看手机。现实里许森安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蒋之林不会说“我也是”,蒋之林会说“你喝多了”,就像在后海的那个晚上一样。现实里他们不会接吻,不会拥抱,不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现实里的结局是出租车停在许森安家楼下,蒋之林说“到了”,许森安说“嗯”,然后下车,关门,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消失。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次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许森安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坐蒋之林的车了。不是因为他要死了——当然,他确实快要死了,但这不是他做这个判断的原因。他做这个判断是因为他今天在饭桌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等不到了。他等了十年,等蒋之林爱他。十年过去了,蒋之林没有爱他。不是“还没有”,是“没有”。这个字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它就是它自己。没有。空空荡荡的,像那瓶被他倒空了水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没有标签,瓶子里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蒋之林的车消失的方向。街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钱包,钱包里夹着那枚瓶标。他把瓶标抽出来,举到路灯下看了一眼。褪色的,边缘毛糙的,看不清字迹的。一片塑料纸,重不到一克,在他手里像一块铅。

      他想把它扔掉。他的手指松了一下,瓶标从指间滑落,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那片落在地上的、灰扑扑的、和灰尘融为一体的塑料纸,蹲下来,又捡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连他都扔掉了它,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这枚瓶标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会成为被遗忘的一粒尘埃,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不想让这个故事被遗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十五岁的、坐在楼梯间里、被一瓶水砸中了一生的少年。那个少年值得被记住。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他,许森安自己不能忘。因为如果连他都忘了,那个少年就真的死了。

      他把瓶标重新夹进钱包里,站起来,上楼。开门,开灯,换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忽然想,也许我不是在等他爱我。我是在等他告诉我,他永远不会爱我。这样我就可以死心了。”

      他写完之后,把这行字读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他写了两个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快了。”

      快了。什么东西快了?是死期快了,还是死心快了?他不知道。也许两者是同一件事。也许死心和死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当你的心死了,你的身体也不需要再活下去了。许森安的心还没有死,但它已经病了很久了,病到它自己都在问自己——你还要撑多久?

      他合上日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一扇门,敲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但他还是在敲,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敲门,他还能做什么。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又像是有人在叫他。

      “森安。”

      是蒋之林的声音吗?他不确定。可能是,可能不是。可能是他在心里自己喊的,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太温柔了,太像他想象中的蒋之林了。真正的蒋之林不会用那种语气叫他,真正的蒋之林叫他的时候,语气永远是平平的,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

      那个声音又来了。“森安。”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是蒋之林。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心里传出来的,在叫他。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声音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嘴巴说出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冒出来,不需要任何外力,自己就来了。

      “森安,你该走了。”

      走了。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是时候了。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这具身体已经快要装不下他了。他需要找一个更大的地方,一个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蒋之林的地方。一个他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一个他不用再等任何人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晚安,森安。”

      他听到了回音。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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