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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EVERYDAY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下在周末,周一早上到校时,操场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夏安雨踩着雪进教学楼,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半天,还是带了两行水印进教室。
      她把书包放下,暖气片正嗡鸣着运转,烘得人脸颊发红。教室前面黑板旁边贴了张红纸,上面是迟羡的笔迹端端正正楷书,写了四个字:"元旦晚会"。
      "什么意思?"她问刚进来的沈逐意。
      "你没看群?谷老师说今年各班自己办联欢,不用去礼堂挤了。"沈逐意搓着手凑到暖气片前,"咱们班周五下午搞,吃的喝的自己带,还要出节目。"
      夏安雨"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斜后方传来翻书声一喻茗已经到了,手里捧着一本《中国鸟类野外手册》,旁边摊着笔记本,上面画了只红胁蓝尾鸲的速写。
      "喻茗,你报节目吗?"沈逐意从暖气片那边探头。"不报。"
      "为什么啊?你生物那么好,讲讲蝉的一生什么的,也算节目嘛。
      喻茗翻了一页:"不讲。"
      沈逐意撇撇嘴,转头问夏安雨:"那你呢?"
      "我?"夏安雨把英语课本掏出来,"我当观众就行。"
      "没劲。"沈逐意嘟囔着走开了。迟羡从后门晃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经过夏安雨时停下,低头看了看她桌上的单词本:"夏安雨,你字又歪了。""关你什么事。”
      "语文课代表点评一下嘛。"迟羡往自己座位走,经过喻茗时用豆浆杯碰了碰他肩膀,"喻茗你真不报节目?谷老师说每组至少出一个,你跟夏安雨一组,她不想出,你也不出,你们组就等着挨批吧。
      喻茗抬头看了夏安雨一眼。她正低头写单词,耳朵尖却悄悄竖着。他收回目光:"再说。
      早读铃响了,迟羡回到座位拿语文书。夏安雨翻到第三单元,眼睛盯着一行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能感觉到喻茗的视线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出节目"她想到去年元旦,初一时的联欢会,她坐在第四排看台上,全班闹哄哄地吃零食玩游戏。喻茗坐在角落里,面前摊了本图鉴,好像整场晚会都和他没关系。但这一年不太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就是一-以前她觉得那只是一棵树,现在她觉得那棵树会枯会荣,会和某个人有关。
      她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强迫自己读课文。

      周二下午班会课,谷老师站在讲台上拍桌子:"元旦晚会的事,各组课代表负责统计节目。每组至少一个,唱歌跳舞相声小品都行,实在不行诗朗诵也可以。”
      夏安雨坐在下面,感觉谷老师看了一眼她--那是"英语课代表你组里出不出节目”的暗示眼神。她把头埋低了些。
      "迟羡,"谷老师点名,"你负责采购,每人收二十块钱班费,买零食饮料装饰品。账目记清楚,回来报给我。”
      迟羡站起来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谷老师!"
      "少贫。还有,晚会那天下午第一节不上课,各班自己布置教室。你们体育课跟三班换一下,上午第三节上体育,下午布置。"
      夏安雨心里咯噔了一下。三班-一就是那个高马尾女生所在的班级。喻茗在听到"三班"的时候,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很短,但夏安雨看见了。
      她低头盯着课本,把那一页的边角卷了又展平。
      下课铃响,迟羡立刻转身拍喻茗桌子:"哎哎哎,咱组到底出什么?我想好了,我跟周帆演双簧,你跟夏安雨得出一个,不能光我俩出力。
      喻茗合上书:"诗朗诵。""什么?"
      "诗朗诵。我跟她念一段就行。"
      迟羡愣了半秒,拍手大笑:"行啊喻茗!你这叫......叫充分利用资源!夏安雨英语课代表,你生物课代表,一个文一个理,朗诵肯定没问题。"他转头朝夏安雨喊,"夏安雨!你听见没?你同桌--哦不前同桌,同意跟你诗朗诵!"
      夏安雨转过身来。喻茗正低头收拾书包,没看她,但耳廓有一点点红。她隔了两排看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出来了。"念什么?"她问。
      喻茗把拉链拉上,站起来时才看她一眼:"你选。""我选?"
      "嗯,英语也行。'
      迟羡在旁边起哄:"哎哟英语诗朗诵!高大上!你们俩站讲台上念英文,别人都听不懂,多唬人!"
      "你闭嘴,"夏安雨站起来,抱着一摞英语周报,"我回去想想。"她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喻茗跟出来。走廊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走不快,他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教务处门口,夏安雨停下来转身。喻茗也停了,手里拎着书包带子,下巴缩在校服领子里。"你认真的?"她问。'什么?"
      "诗朗诵。你不是不想出节目吗?"
      他偏了偏头,走廊尽头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你也不想出。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夏安雨抱紧了怀里的周报。"那我想想,明天告诉你。""嗯。"
      她转身进了教务处,喻茗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她把周报送完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拐角的窗户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诗朗诵,念什么呢。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从英语课本上看到的,很简单的句子:
      The leaves fall, the year ends, but you are still here.叶子落了,一年结束了,但你还在。
      她摇摇头,把这句话甩出去。太直白了。

      周三中午,夏安雨翻了一中午的英语诗集,最后选了一首很短的诗。艾米莉·狄金森的,四行:
      "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 That perches in the soul-
      And sings the tune without the words- And never stops-at all-
      她在这四行下面又加了两行自己写的,算续写,不算多大胆:
      "The tree stands bare in winter cold, But spring will come, as it was told."
      写完她看了半天,觉得第二句太傻了,想划掉。笔尖挨到纸面又停住--算了,反正喻茗念英文的时候可能也不看她的。她把纸折好放进笔袋。
      下午第一节生物课,喻茗坐在她斜后方。老师在讲光合作用,夏安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感觉喻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后脑勺上。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没有。
      下课铃一响,她转身把折好的纸放在他桌上。"诗,你看看。英文的,四行,后面两行我自己写的。
      喻茗展开看了。他的目光从纸上掠过,到后面两行时停了一下。夏安雨紧张地盯着他喉结他咽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行。"他说。
      "就......行?""挺好。"
      "你不觉得第二句傻?"
      “不傻。”
      喻茗放下笔,转了转身面对她。"你先念英文,我接中文。四行之后一起念那两句。”
      夏安雨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的嗡鸣声。她开口:"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有点颤。她停了一下。"继续,"喻茗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四行念完了。喻茗接着念中文,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一些,也慢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夏安雨听着,忽然觉得这首诗怎么这么好听--或者不是诗好听,是念诗的人好听。最后两句,他们一起念:"严冬老树立寒空,春归如约信有期。"声音落下去,教室里一片寂静。 暖气片突突响了两声。夏安雨不敢看他。"怎么样?"
      "挺好。"他说,"就是第一句你有点紧张。""你听得出来?"
      "嗯,"他侧头看她,"你念'feathers'的时候颤了一下。"她耳朵烫了。"那重来。"
      他们又念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喻茗说:“不用再练了,挺好的。“夏安雨把纸收起来,忽然有点舍不得结束。两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外面下着雪,里面暖气烘着,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喻茗。""嗯。"
      "你下周生日,正好元旦联欢那天。"他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想怎么过?"
      "不用过。"
      "都十四了一一"
      "不要。"他打断她。
      夏安雨算了算,笑了:“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喻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把窗外的银杏枝桠覆了一层白。"不知道,"他说,"你随便。""那我随便送了,你别嫌弃。""不嫌弃。"
      两人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夏安雨站起来收拾书包。喻茗忽然说:"夏安雨。她回头。
      "下周那天,你念诗的时候,别紧张。""嗯。"
      "我陪着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说"今天下雪"一样平常。但夏安雨攥紧了书包带子,把脸别开,怕他看见自己表情。"知道了。"她说。
      十二月的第三周,17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亢奋。迟羡拿着班费采购了三兜子彩带气球拉花,沈逐意负责剪窗花剪了满桌红纸屑,被谷老师骂了一顿。许陌言从家里搬来一套音响,虽然有一半接线是坏的,但好歹能响。
      夏安雨被分配了装饰后黑板的任务。她站在椅子上贴彩带,迟羡在下面扶着椅子腿,嘴里不停:“你往左一点,不不右边,哎算了你下来我贴。"你自己来。""我恐高。"
      "你站椅子上还恐高?"
      "我站地上都恐高。”
      夏安雨瞪了他一眼,还是贴好了。她下来时抬头看--后黑板被彩带围了一圈,中间留了片空白,迟羡说用来写"新年快乐"。
      "你写,"迟羡把粉笔递给她,"你字比我好。""你不是语文课代表吗?"
      "语文课代表就不能承认别人字好?"
      夏安雨接过粉笔,刚抬胳膊,喻茗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盆绿萝
      大概是生物实验室借来装点教室的。"字歪了。"他说,没停步。
      夏安雨把粉笔放下了:"那你写。"
      喻茗把绿萝放上讲台,走回来接过粉笔。他比夏安雨高,抬手时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写了四个字"新年快乐,楷书,端正得能当字帖。
      迟羡在旁边啧啧:"你们俩一个英文一个中文,绝配。"夏安雨踢了他一脚。喻茗把粉笔放下,走了。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17班到体育馆时,3班已经在跑圈了。夏安雨换好运动鞋出来,看见那个粉色外套高马尾女生今天穿了件白羽绒服,正在压腿,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好看。
      她收回目光去找喻茗。他站在器材室门口,隔着半场在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头系鞋带。
      夏安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喻茗,我球拍打不开了。"
      他抬头,接过她手里的羽毛球拍,把卡扣一掰一一开了。还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手冷,"他说,"戴手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冻红了。体育馆虽然有暖气,但门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忘带了。"
      喻茗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黑色的,毛线织的,看着很旧,但干干净净的。他递过来。'你戴吧,我有两双。"
      夏安雨接过来。手套内里是暖的,还带着他体温。她套上,大了半号,但暖意从指尖一直透到手腕。
      "那你呢?"
      喻茗把卫衣袖子拉下来盖住手。"我不冷。"
      她看了他两秒。卫衣袖子明显盖不全,露出来的手指尖冻得发白。她想把一只手套还给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夏安雨打了半小时羽毛球,手心出了层薄汗。她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心想得还他--但怎么开口呢。
      下课前她去找他。喻茗坐在观众席最边上,膝盖上摊着本《中国历史》--太厚了,像砖头,看着不像是来上体育课的。"手套还你。"她递过去。
      他抬头:"你戴着吧。我还有。""你明明没有。"
      "有了。刚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模一样的手套,虽然看起来很可疑标签还在上面。夏安雨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上周。'
      "上周你买了两双?""嗯,怕丢。"
      她攥着手套没再还。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体育馆里其他同学在打篮球,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喻茗,"她说,"你生日那天,联欢会结束,你有空吗?"他翻书页的手停了。"......有。""那我送你礼物。"
      "好。"
      十二月二十日,周四。17班的元旦联欢会在下午第二节开始。
      夏安雨上午就坐不住了。第一节英语课她念课文读错三个单词,被沈逐意笑了一节课。第二节生物课,喻茗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夏安雨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光顾着看后黑板那几个字了,“新年快乐”,他的字真好看。
      中午她没回家,留在教室帮忙布置。迟羡把音响接好了,放了一首《铃儿响叮当》,低音炮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林恬恬的窗花贴了满窗户,红彤彤的,看着很喜庆。周帆从家里带了投影仪,在黑板前面拉了一块幕布虽然有点歪,但迟羡说"艺术就是歪的"。
      夏安雨把座位挪成一圈,中间空出来当舞台。搬桌子时喻茗过来搭了把手,两人一人抬一边,都没说话。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夏安雨说"往左",喻茗就往左。配合默契得像练过。
      下午一点半,谷老师来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搞得挺像样。节目单呢?"
      迟羡递过去一张手写的节目单,夏安雨扫了一眼一-她和喻茗的诗朗诵排在第六个,倒数第二个。前面是迟羡和周帆的双簧,沈逐意的独唱,还有几个男生的三句半。"喻茗,咱俩第六个。"她回头说。
      喻茗坐在座位上,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那盆他从实验室搬来的,叶子有点发黄。"嗯,看见了。''你紧张不?"
      他抬眼。"不紧张。""为什么?"'因为就四行。'
      夏安雨笑了。也是,就四行,加上她自己写的两句,总共六句话。她心里那点忐忑被他一句"就四行"浇灭了。
      但上台前十分钟,她还是开始紧张了。林恬恬唱完歌下来,拉着她的手喊"好紧张好紧张",夏安雨心想你唱完了还紧张什么,我还没唱呢。
      迟羡和周帆的双簧演得稀碎周帆在后面念词,迟羡在前面对口型,念到第三句就错位了,全班笑成一团。迟羡下台时脸都红了:"周帆你故意的吧!""我不是!"'你就是!"

      谷老师在讲台后面咳嗽一声,两人立刻缩回座位。
      "下一个节目,"沈逐意临时当主持,"诗朗诵,表演者夏安雨、喻茗。
      夏安雨站起来时腿有点软。她走到教室中间,喻茗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英文,一张中文。他把英文的那张递给她。
      "别抖。"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没抖。""你腿在抖。"
      她抿了抿嘴。教室里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们。暖气片嗡嗡响,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贴着玻璃就化了。喻茗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夏安雨开口。这一次她没抖:"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
      喻茗接:"希望是物生羽翼-' --That perches in the soul-"一一栖于灵魂不息地一
      And sings the tune without the words-"唱出无词之旋律一
      And never stops-at all-"
      永不止息一
      最后两句,他们一起念。夏安雨的声音和他的叠在一起,英文中文交融:"严冬老树立寒空,春归如约信有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迟羡带头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沈逐意喊"好!",周帆吹了声口哨。谷老师坐在讲台后面,居然也鼓了鼓掌。
      夏安雨抬头看喻茗。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心的。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他整个人都柔柔的。她攥着那张纸,觉得手心出了汗。
      联欢会后半程是自由活动。零食摆了一桌子,薯片瓜子糖果堆成小山。迟羡拆了包辣条,满教室飘着红油味。林恬恬把投影仪打开了,放了一部《哈利·波特》,但没人认真看,都在闹。
      夏安雨坐在角落剥橘子。她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时钟--三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放学。她口袋里的礼物盒着腿,方方正正的,包着浅蓝色包装纸。她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
      喻茗被迟羡拉去玩"你来比划我来猜",比划"光合作用"的时候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学植物生长,全班笑倒一片。夏安雨坐在后面看,嘴角翘着,心想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迟羡猜了三遍没猜对,喻茗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植物吸收阳光"一一"你犯规!"迟羡大喊。喻茗耸耸肩,从人堆里退出来,往角落走。
      他走到夏安雨旁边的空位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橘子皮的距离。
      "你剥的?"他看桌上那堆橘子皮。"嗯。你要吗?"她递过去一瓣。
      他接过来吃了。两人沉默地坐着,看前面闹哄哄的人群。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背景音是哈利·波特在喊"除你武器"。
      "喻茗。"夏安雨把口袋里的礼物盒掏出来,放在他手里。"生日快乐。”
      他低头看那个浅蓝色包装的小盒子,不大,正好能握在掌心里。他没立刻拆,先看了她一眼。"能拆吗?""嗯。"
      他拆得很慢。包装纸撕得整整齐齐,没有撕破--夏安雨想他做标本习惯了,拆什么都像在拆标本。里面是个木盒,打开,躺着一片银杏叶-一但不是真的。是铜制的,薄薄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叶脉刻得清清楚楚。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第三棵,2024。春归如约。
      喻茗看着它,很久没说话。教室里很吵,但夏安雨觉得他们之间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
      "你做的?"他问。
      "嗯。找了家做金属工艺的店,画了图让他们刻的。叶子是我自己画的样子......照着那片塑封的描的。
      喻茗把铜叶子翻过来,指腹摩过那行刻字。"春归如约"--她自己写的诗里那句。
      "你说过那棵树每年都黄,每年都会长叶子。"夏安雨低头剥另一只橘子,"这个不会脆,不会碎,也不会落。
      喻茗握着那片铜叶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白茫茫的遮住了天空。教室里暖气烘着,所有人都在笑闹,没人注意角落这两个人。他忽然伸手,把夏安雨手里那只还没剥完的橘子拿过来。她抬头看他,他低头剥橘子,手指很稳,把白色的橘络一丝一丝剥干净,然后掰下一瓣递给她。
      "谢了。"他说,眼睛看着她。
      夏安雨接过来,橘子瓣冰凉凉的,但含进嘴里是甜的。她嚼着,觉得这大概是她吃过最甜的一瓣橘子--不是因为橘子本身甜,是因为剥橘子的人。
      "喻茗,"她说,"你明年还会去捡银杏吗?""会。'
      "那后年呢?""会。"
      "大后年呢?"
      他笑了--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你说多少年就多少年。
      夏安雨把这颗橘子籽咽下去了。有点酸,涩涩的,梗在喉咙里,但她觉得很好。
      因为春天会来,正如约定好的。

      联欢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夏安雨留下来收拾桌上一堆零食包装,喻茗也在他把投影仪线缆缠好,弯腰时校服下摆又提上去一截。
      "喻茗你生日,晚上怎么过?"夏安雨把垃圾袋扎紧。"回家。"
      "你爸妈呢?"
      他顿了顿。"他们出差。我一个人。"
      夏安雨系垃圾袋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问:"那你吃饭了吗??""没。"
      “.......那走吧,我请你吃面。"
      喻茗直起身看了她一会儿。"好。"
      学校旁边有家小面馆,夏安雨常去-一老板娘认识她,看见她进来就喊:"小雨来啦?今天带同学了?"夏安雨点头,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喻茗坐在对面,脱了校服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你想吃什么?"她把菜单推过去。'你点。"
      “那两碗牛肉面,加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面馆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全是雾,看不清外面的雪。喻茗把铜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你喜欢吗?"夏安雨问。
      "嗯。"他手指摩挲着铜片的边缘,"比真的还好看。"'假的怎么会比真的好。"
      "真的会碎,这个不会。"他抬眼,"你上次说对了,我确实......怕好东西留不住。"
      夏安雨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他一双。"那你现在留住了。”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喻茗低头吃面,夏安雨也低头吃,两人隔着蒸腾的热气,偶尔抬头对视一下,又各自低下头。吃到一半,喻茗放下筷子。
      "嗯?"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五月。五月十七。"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夏安雨注意到他拿手机记了一下--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然后又锁屏了。
      面吃完了。两人走出面馆时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金色的碎屑。夏安雨把围巾裹紧,哈出一口白气。喻茗走在她左边,往风口那边侧了侧身,替她挡着。"你走那边干嘛?"她问。"没干嘛。"
      他们走着,谁都没说话。雪落在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夏安雨低头看两人的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着,头碰着头。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我到了。"
      喻茗也停下来。他站在路灯底下,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卫衣帽子上,积了一小层白。他抬手把帽子上的雪拂掉,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铜叶子,握在手心里。“夏安雨。""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她站在单元门里,门檐遮着雪。她看着他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周围,把他衬得像幅画。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暖意。最后她只说:"生日快乐,喻茗。"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歪歪扭扭。夏安雨站在门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串脚印被新雪盖住了一半,她才转身上楼。
      口袋里的手套--那双黑色的毛线手套--她忘了还。或者说,她没想还。
      联欢会后的那个周末,夏安雨发烧了。
      大概是前几天下雪冷着了,又或者是那晚吃面回来吹了风。她烧到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妈妈端了粥进来,她把粥喝了又睡过去。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好几次,她不想动。
      等她终于有力气看手机时,已经是周日晚上。未读消息刷了满屏
      沈逐意问了三次"你好点没",迟羡发了十几条语音,每一条开头都是“夏安雨你死了吗”。
      她翻到最下面。喻茗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周六上午发的:"发烧了?"大概是从沈逐意那里听说了。
      第二条是周日下午发的,只有一行字:"好点没?"
      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好多了。明天能去学校。'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翻身睡了。
      周一早上到教室时,喻茗已经在了。她经过他座位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桌洞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什么?"
      "姜茶。我妈以前煮的方子,"他说,"治感冒。"
      夏安雨接过来。保温杯还是热的,拧开盖子,姜和红糖的味道扑出来,暖烘烘的。"你煮的?”"嗯。"
      她捧着保温杯回到座位。坐下来喝了第一口,辣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喉咙里那股涩劲儿被冲开了,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沈逐意在旁边探头:"哇,喻大帅哥给你煮姜茶?他都没给我煮过!"
      "你闭嘴。"
      "夏安雨你太幸福了吧!"夏安雨没理她,低头喝姜茶。
      她感觉到喻茗的目光从后面飘过来--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看她喝姜茶-一她不敢回头。
      那天上午她杯子空了三次。每次去接热水续姜茶,经过喻茗桌边时脚步都慢了半拍。第三次的时候,喻茗抬起头说:"喝完就别续了,太浓了伤胃。"
      她"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空杯子底还剩一点姜末,她没倒掉,就那么留着。
      中午放学,她收拾书包时从笔袋里掉出个东西-一小块纸片,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是喻茗的字迹:"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
      底下用很小的字写了句:"念得很好,下次别紧张。"她看着那行字,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Spring will come.'
      她攥着纸片,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站了很久。暖气还在响,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一一叶子绿油油的,好像比上周精神了。她终于把目光从那片纸上移开。春天会来。她信了。

      元旦前最后一周,17班进入了一种松散的状态。课还在上,但明显大家心思都不在课本上了。李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翻天就行。
      夏安雨把英语周报的收尾工作做完,又把期末复习提纲印了发下去。喻茗的生物实验报告也交了--他做的是"银杏叶光合色素提取”,整整写了六页纸,附了十几张数据图表。
      夏安雨翻了他报告的前两页,发现里面夹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一一不是她送的那片铜的,也不是塑封的那片,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干叶子,压平了夹在报告扉页。她没问。她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周三中午,夏安雨在食堂碰见喻茗。两人隔着两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吃午饭。喻茗盘子里是米饭和炒青菜,夏安雨是面条。她看了看他的盘子:"你吃这么少?""嗯,不太饿。'
      "你不吃,下午生物课没力气。"他抬眼。"你管得挺宽。""英语课代表关心同学。"
      喻茗嘴角动了动,往她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那你多吃点。"夏安雨看着那筷子青菜,愣了半天没动。沈逐意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圆了,张嘴要喊,被夏安雨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把远处的教学楼顶染成白色。夏安雨低头吃那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嘴角翘了起来。
      她藏得很好,但他看见了。
      周四傍晚,17班搞了一次小型大扫除。陈老头说明天就放假了,教室得干干净净地过年。夏安雨擦窗户,喻茗拖地。迟羡负责擦黑板,擦到一半忽然喊:"哎!后黑板这'新年快乐'谁写的?""喻茗。"夏安雨说。
      "别擦啊!留着!"迟羡把抹布扔了,"明年还能用!"'明年就旧了。"喻茗拖地经过他,声音淡淡的。"旧了也是你写的!留着!"
      最后谷老师特批,后黑板那几个字不擦,一直留到下学期开学。迟羡满意地拍拍手,被谷老师赶回去擦讲台了。
      夏安雨擦完窗户下来,站在后黑板前面看那四个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新年快乐"四个字上浮着细小的粉笔灰,在光里飘飘悠悠的。
      "明年你还会写吗?"她没回头,对着黑板问。喻茗拖地到后面,停在她旁边:"看情况吧。"
      她终于偏头看他。他手里握着拖把,额头有一点薄汗,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他看着黑板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她。
      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放假前一天。17班只上了半天课,下午就放了。夏安雨走出教学楼时,天晴了,雪化了大半,操场上一片泥泞。
      她站在门口等林恬恬,余光看见喻茗从另一边出来。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一里面装着那盆绿萝,叶子已经全绿了。"你要带回去?"她问。"嗯,寒假没人浇水。'"那开学再搬回来?""嗯。'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排树第一棵法桐秃得只剩枝干,第二棵也秃了。第三棵银杏,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夏安雨停下来仰头看。喻茗也停了。"明年它会长新叶子。"她说。"嗯。"
      "你还会来捡吗?""嗯。"
      "那我也来。"
      喻茗偏头看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没缩。他看了很久--久到夏安雨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但他只是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然后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走了。明年见。"
      夏安雨站在银杏树下,看他走远的背影。他背着书包,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拎着那盆绿萝,走得稳稳当当的。"明年见。"她小声说。
      风把枯叶吹落了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没捡。因为她知道,明年会有新的。
      元旦那天晚上,夏安雨收到一条消息。喻茗发的,只有一张照片
      是那盆绿萝,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那片铜叶子,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底下配了一行字:"它活了。"
      夏安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明年银杏黄了,我跟你一起捡。"
      发了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跳得厉害。过了大概两分钟,震了一下。她翻出来看。喻茗回了一个字:"好。"
      夏安雨把手机抱在胸口,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把夜空炸成五颜六色。元旦了,新的一年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初一那年的秋天,他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室,看见她坐在第四排。初二那年的秋天,她捡了第一片银杏叶,夹进英语书里。十月末,他用塑封把一片叶子封起来,不会碎了。十二月,他念了她写的诗,收了她送的铜叶子。
      春天会来,正如约定好的。
      她闭上眼。烟花还在响,但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地站在秋天的阳光里,树下有两个人,并肩站着仰头看。
      风一过,叶子落了一身。
      第二年秋天,叶子还会长出来。第三年,第四年,很多很多年。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着,喻茗又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只有一行字:
      "夏安雨,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行字,在清晨的阳光里笑了。
      窗外那棵银杏一一当然,她家楼下没有银杏。但她知道学校门口那第三棵,光秃秃的枝桠正在冬天里站着,根扎在冻土里,沉默地等着。
      等雪化,等风暖,等新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像 他说过的那样每年都长。
      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喻茗。春天见。"发送。
      阳光照进窗户,暖洋洋的。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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