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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杏叶标本 忠贞 ...

  •   十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却还绿着,只在边缘泛一圈枯黄。夏安雨抱着英语周报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灌满了风,把周报吹得哗啦响,她不得不侧着身子走,用下巴压住纸页。

      17班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教室里空荡荡的——第三节是体育课,所有人都下去了。窗台上搁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找水杯,弯腰时瞥见后排桌洞里露出一角琴谱。夏安雨没多想,抽出来看了一眼——吉他六线谱,《晴天》的前奏,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和弦,旁边写着"转C调"。

      琴谱的主人她认识。沈逐意那关系挺好的死党,喻茗的同桌,许陌言。
      那个会弹吉他的男生,初一军训时就抱着把旅行吉他坐在台阶上唱歌,被教导主任追了半个操场。

      "看什么呢?"

      夏安雨手一抖,琴谱掉在地上。她回头,许陌言正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手里拎着瓶水,额发被汗打湿了一绺,大概是从操场跑回来的。

      "没看什么。"夏安雨弯腰把琴谱捡起来,递过去,"你忘教室里的。"

      "谢了,课代表。"许陌言接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还没收完作业吧?"

      "嗯。"

      "那正好,"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沈逐意让我帮忙交的作业,她今天请假。"

      夏安雨接过来,上面是英语作文,字迹圆滚滚的,跟沈逐意这个人一样讨喜。"她怎么了?"

      "感冒,"许陌言往自己座位上走,把琴谱塞回桌洞,"上周淋了场雨,烧到三十九度。"

      "那你帮她送作业?"

      "同学嘛。"他在座位上坐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你知道喻茗去哪儿了吗?他生物作业本落桌上了,我帮他带下去。"

      夏安雨正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闻言顿了一下:"应该还在操场吧。男生今天测一千米。"

      "行。"许陌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生物作业本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那个琴谱……别跟人说。"

      "什么?"

      "学校不让带吉他。"他笑了笑,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被发现又要被追着跑了。"

      夏安雨点点头,目送他出了教室。门合上的一刹那,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许陌言初一就被教导主任追过,怎么到现在还"又要"被追?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背上书包往外走。经过喻茗座位时,瞥见桌角贴了张便签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串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笔记。她没细看,余光扫到最后一排——迟羡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本教科书都没放,唯独桌角搁了盒薄荷糖,旁边贴了张纸条:"戴牙套者勿食"。

      夏安雨忍不住笑了。迟羡上周刚戴上隐形牙套,说话漏风,"课代表"念成"特代表",被全班笑了整整三天。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吃零食了,桌上只剩这盒薄荷糖——据说还是萧憬夏塞给他的。

      她走出教学楼时,操场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男生们刚跑完一千米,三三两两瘫在跑道边上喘气。夏安雨一眼就看见了喻茗——他靠在单杠旁边,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附近有一小块晒红的痕迹。

      他喝完了水,拧上瓶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是沈逐意的同桌许陌言,正把生物作业本递给他。喻茗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然后目光忽然抬起来,穿过半个操场,直直落在夏安雨身上。

      她正走在跑道边缘,被他这么一看,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喻茗抬手,朝她这边指了指——不是指她,是指她身后。
      夏安雨回头,英语老师正从办公楼出来,抱着一摞卷子冲她喊:"夏安雨!正好,帮我把卷子搬教室去!"

      她只好折返回去。再经过单杠时,喻茗已经走了,只剩许陌言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冲她笑了笑:"被抓住了?"

      "嗯。"

      "喻茗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在操场旁边的那个小桌上有本《常见鞘翅目图鉴》,让你帮忙带回教室。他体育课还要补测引体向上。"

      夏安雨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不自己拿?"

      "不知道。"许陌言耸耸肩,"可能怕你跑两趟吧。"

      她回到教室时,日光已经从百叶窗移到了黑板边缘。她走到喻茗座位旁,果然看见那本图鉴摊在桌面上,翻开的那页画着某种甲虫,旁边用铅笔写了日期和天气——"10.25,晴,教学楼东侧第三棵银杏根部发现。"

      夏安雨拿起书,一张纸条从书页间飘落。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英语周报第3版第2题答案是不是选C?"

      字迹她认得。喻茗的,蚂蚁似的小字。

      她把纸条夹回书页里,抱着图鉴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时闻到股淡淡的清凉油味道,混着点晒透的草叶气息——喻茗的座位附近总有这种味道。她低头翻开英语周报,第3版第2题,答案是C。

      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又觉得太突兀,改成用铅笔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

      第二天早上夏安雨来得早,教室里只有迟羡一个人在啃面包。他坐在最后一排,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牙套,听见脚步声赶紧把镜子扣过去。

      "别藏了,看见了。"夏安雨把书包放下。

      "看见什么了?"迟羡面不改色,把面包往嘴里塞,"对了,昨天那套英语周报,许陌言说他全对的,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迟羡嚼着面包,忽然凑近了些,"诶,你昨天是不是帮喻茗拿书了?"

      "嗯。"

      "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迟羡压低声音,镜片后闪着八卦的光,"在座位上翻来翻去翻了半天。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找什么。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安雨正在整理作业本,闻言抬头:"怎么?"

      "他把那本周刊借走了。"迟羡冲喻茗的座位努努嘴,"就你桌上那本英语周刊,他走的时候顺走的。你记得吧,他英语一般,从来不主动看英语书的。"

      夏安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自己桌上的周刊不见了。她低头想了想,昨天她把纸条夹回图鉴里时,顺手把自己的周刊也搁在那儿了——上面有她用铅笔画的银杏叶。

      "可能他记错了。"她说。

      "记错了?"迟羡嗤笑一声,"夏安雨,你后桌记性有多好你不知道?上回我问他你“夏安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年份带日期告诉我的,跟我说他记错了?"

      夏安雨没接话。她走到喻茗座位旁,桌面上果然多了本英语周刊,摊开的那页正是第3版第2题,答案C旁边被人用黑笔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几乎要戳破纸面。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银杏叶画得不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迟羡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夏同学,"他拖着长腔,"脸红了。"

      "没有。"

      "耳朵红了。"

      "风大吹的。"

      "教室里哪有风?"

      夏安雨把周刊合上,塞回自己桌洞,没再理他。但那天上午的四节课,她总是不自觉地往后排瞥。喻茗坐在她斜后方,两排之隔,认真记笔记时后颈弯成一道弧线,校服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175/96A",她看了三遍才记住。

      课间沈逐意拉她去小卖部,回来时经过3班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夏安雨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女生坐在窗边,短发齐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拿着本画册。

      "闻青。"沈逐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3班的,演戏的,听说拿过奖,性格挺好的,就是不太跟外班的人说话。"

      "哦。"

      夏安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喻茗从楼道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标本盒,经过3班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得像风吹过。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和夏安雨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

      "……你的周刊,"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借走了,忘跟你说了。"

      "没事。"夏安雨攥着口袋里的棒棒糖——林恬恬塞给她的,"你看完了?"

      "嗯。"他顿了一下,"第5版那个完形填空,第7题我觉得选B,但是答案给的是D。"

      "我回去看看。"

      "行。"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还是那股薄荷的味道。夏安雨站在原地,听见身后沈逐意的声音:"夏安雨你傻站着干嘛?"

      她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棒棒糖已经被攥化了,糖纸黏在手心。

      真正让夏安雨注意到不对的,是十月底那次英语小测。

      卷子发下来那天,喻茗的成绩照例在中游徘徊——95分,不高不低。夏安雨按着学号收卷子,收到他时瞥见作文部分,字迹照例小得蚂蚁似的,但内容让她顿了一下。

      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Season",喻茗写的是秋天。写了银杏,写了蝉蜕,写了操场边的梧桐。最后一段是:
      "The autumn wind carries a chill, yet the sunlight holds its warmth. There are moments when you stand beneath a tree and feel time pause—just for a single second. And in that fleeting second, enough lingers for you to hold onto a lifetime of memories."

      "秋天的风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有时候你站在一棵树下,会觉得时间停了那么一秒。就那么一秒,够你记住很多事。"

      夏安雨把卷子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话。她把卷子放进作业本里,余光看见喻茗正低头看生物书,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天放学后她留下来值日,教室里只剩她和迟羡。迟羡扫着地,忽然把扫帚一杵:"夏安雨。"

      "嗯?"

      "你觉不觉得喻茗最近老往3班那边跑?"

      夏安雨擦黑板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

      "生物课代表嘛,"迟羡把垃圾铲起来,"可能去那边收作业什么的。不过3班的生物课代表好像是个女生,叫闻什么来着——"

      "闻青。"夏安雨说。

      迟羡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沈逐意说过。"

      "哦。"迟羡没再追问,把垃圾倒进桶里,"对了,明天艺术节报名截止,咱班还没人报呢。老谷让我问有没有人愿意出节目。"

      "许陌言不是会弹吉他?"

      "他说学校不让带,怂了。"

      夏安雨想起上次在教室撞见许陌言藏琴谱的事,没接话。她擦完黑板去洗抹布,经过走廊时又看了一眼3班的窗户。天快黑了,里面亮着灯,隐约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的侧影,正在黑板上写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拧开水龙头。十月底的水已经有些冰了,冲在手上刺得骨头疼。

      回到教室时迟羡已经走了,灯关了一半,只留靠窗那一排还亮着。她走到座位上拿书包,看见桌面上多了本《常见鞘翅目图鉴》——喻茗那本,翻开的那页夹了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明天艺术节报名表在教务处,可以帮许陌言拿一份。"

      字迹是喻茗的。

      夏安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不通喻茗为什么要帮他传这个话。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笔袋里,背起书包往外走。经过喻茗座位时停了半步,看见桌角那张便签纸上多了几行新字,密密麻麻的,像某种日志。

      她没看清内容,只瞥见一行:"10.30,晴,操场东侧,银杏全黄了。"

      第二天艺术节报名表果然出现在许陌言桌上。沈逐意坐在旁边,正往他桌洞里塞牛奶,看见报名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报的?"

      "昨天。"许陌言把表折起来塞进口袋,"有人帮忙拿的。"

      "谁?"

      他往夏安雨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夏安雨正低头背单词,余光察觉到那道视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夏安雨和沈逐意坐在看台上晒太阳,远远看见喻茗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他仰着头,手伸向某根枝条,够一片叶子。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满树金黄晃动着,像在下金色的雨。

      沈逐意啃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后桌最近老在那棵树下站着,干嘛呢?"

      夏安雨没答。她看着喻茗终于够到那片叶子,摘下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转身往回走时,目光掠过看台,在夏安雨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校服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夏安雨低头翻开英语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日期:10.31。然后在下面画了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底下站着个学生,圆脑袋上顶了片银杏叶。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秋天快过完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底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很高的银杏树下,满树金黄哗啦啦地响,树下站着个人,脸被叶子遮住了,只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有一道细细的疤。

      醒来后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过床头的英语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的日期旁边,多了一行她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字:

      "但有些事才刚开始。"

      十一月的第一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操场边的银杏叶打落了大半。夏安雨撑着伞到教室时,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廉价的绒毛地毯上。

      她收了伞靠在走廊窗台上晾,推门进教室时,看见喻茗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来得早,校服肩上洇了一片深色水痕,头发尾端也湿漉漉的,大概是没打伞跑过来的。

      "你没带伞?"夏安雨把书包放下。

      "带了,"他说,"借给3班的同学了。"

      "哦。"夏安雨把英语作业本拿出来,"前天那个完形填空,第7题我看了,答案是D没错。B是干扰项,因为前面那个定语从句——"

      "嗯,我看解析了。"喻茗打断她,声音很平,"谢谢。"

      他转过头去翻生物书。夏安雨坐在前面,能看见他后颈的水珠没擦干,顺着领口洇进校服里。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包纸巾,往后面递过去。

      "擦一下。"

      喻茗接过去了。指尖蹭过她手背时还是凉的,她听见背后传来纸巾拆封的窸窣声,然后是迟羡压低的嗓音:"哟,喻茗,纸巾哪儿来的?"

      "捡的。"

      "教室地上还能捡到纸巾?"

      "嗯,你掉的。"

      迟羡被噎住了,半天没接话。夏安雨低头忍住笑,肩膀抖了一下。她听见喻茗在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可能是笑,可能不是。

      第一节课课间,沈逐意拉着夏安雨去上厕所,经过3班时又看见了闻青。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正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的。夏安雨注意到她手腕上系了根红绳,上面坠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说话时叮叮当当地响。

      "好看吧?"沈逐意说,"她妈妈是舞蹈老师,从小给她系这个,说是保平安的。"

      夏安雨"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闻青!伞!"

      她回头,看见喻茗从楼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把黑色折叠伞。他跑到闻青面前停住,把伞递过去:"你早上落生物实验室的。"

      闻青愣了一下,接过去笑了:"谢谢啊,我正找呢。"她说着偏头看了喻茗一眼,"你衣服都湿了,没伞怎么过来的?"

      "跑过来的。"喻茗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没事,我教室近。"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夏安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夏安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下头,继续走了。

      "咱们班那个生物课代表?"沈逐意凑过来,"挺热心的嘛,还给3班送伞。"

      "嗯。"

      "不过他怎么知道闻青的伞落生物教室了?"

      夏安雨没答。她看着喻茗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洇出深色的水痕。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桌上那本图鉴,第一页写着——"第3棵银杏,东经……北纬……"

      地理坐标。

      她记起来了,那个数字很眼熟。教务处门牌号是302,3班门牌号是303,17班是301。那个坐标换算过来,就是操场东侧、靠近3班教学楼的那棵银杏树。

      她站在走廊里,耳边是上课铃响,身边是人潮涌动。沈逐意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跑,她踉跄着跟在后面,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坐标。

      第三棵银杏。那个他每天早上都去看一眼的银杏。那个他摘了叶子夹进笔记本的银杏。

      她把英语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银杏树下面又画了个人。这次画的是个短发女生,手腕上系着根带铃铛的红绳。

      然后她用笔尖把那根红绳涂掉了。涂得很重,纸面洇出一个深色的洞。

      "夏安雨你干嘛呢!"沈逐意拽她进教室,"上课了!"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桌洞。老师进来了,开始讲定语从句的用法。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盯着黑板发了整整一节课的呆。

      下课铃响的时候,喻茗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上面写着:"英语周报第7版第3题的解析我看了,不太明白,能帮我讲讲吗?"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洞。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展平,用红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午休来办公室找我。"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午休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英语老师在角落批改作业的沙沙声。夏安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周报摊开,等着。

      喻茗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校服上还带着雨后的潮气。他走到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座位,低头看她指的那道题。

      "这里,"夏安雨用笔尖点着题干,"前面的名词是复数,所以定语从句的谓语动词要用——"

      "复数。"

      "对。"她翻到下一页,"然后这里有一个省略,先行词在从句里作宾语——"

      喻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两笔。他的字还是那么小,蚂蚁似的挤在一起,夏安雨不得不凑近了看,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凉油味。

      "你记得挺认真的。"她说。

      "嗯,英语不太好。"

      "生物那么好,英语差一点也没事。"

      喻茗没接话。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扣上,偏头看她。日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瞳孔被照成浅褐色,像琉璃珠子。

      "你中午不回去?"他问。

      "值班。"夏安雨把周报收起来,"英语老师让我帮她看作业本。"

      "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早上那个……伞的事,你别多想。"

      夏安雨翻作业本的手没停:"我没多想。"

      "那就行。"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夏安雨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铃铛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作业本,笔尖在手心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生物。陈老师病了,代课的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让课代表上来发实验报告。喻茗抱着厚厚一摞纸挨个发,发到夏安雨时多停了一秒,把最上面那张放到了她桌上。

      她低头一看,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第3棵银杏今天落了一半叶子。"

      她把报告翻过来,正面试题。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急什么。"

      发完报告的喻茗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往她试卷上扫了一眼。她听见他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放学后夏安雨值日,扫到喻茗座位时发现他桌角那张便签纸换了新的。她弯腰凑近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日期,有天气,有各种琐碎的记录。其中一行写的是:
      "11.1,雨,遇。伞还了。她说谢谢。"

      "遇"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墨迹洇开了一点。

      夏安雨把便签纸原样放回去,继续扫地。扫到许陌言座位时看见旁边多了袋薯片,压了张纸条:"没毒,放心吃。"

      字迹圆滚滚的,沈逐意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你好好准备,艺术节唱《晴天》。"

      夏安雨把纸条夹进许陌言的英语笔记本里。走出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她经过3班门口,看见里面灯还亮着,闻青坐在窗边练舞,手举过头顶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腕上的铃铛随动作轻轻响着。

      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夏安雨。"

      她回头。喻茗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那个标本盒,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

      "一起走?"

      她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黄色。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好。"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时,夜风迎面扑来。喻茗走在靠树的那一侧,脚步不快不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夏安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偶尔交叠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那排树时,喻茗突然停了脚步。他仰头看第三棵银杏——枝头还剩小半叶子,在夜风里瑟瑟地抖,金黄和深褐交织着,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明天应该全落了。"他说。

      "嗯。"

      "你明天早上来早一点,"他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最后一批叶子落下来的样子。"

      夏安雨看着他的眼睛。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绺搭在眉骨上。她忽然很想伸手把那绺头发拨开,但她没有。

      "好。"她说。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喻茗还站在银杏树下。他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表情看不真切,但他抬手朝她挥了一下。

      她挥手回应。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树叶簌簌落地的声音,像一场金色的雨。

      十一月二号的早晨,夏安雨到校时天刚亮透。

      她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时整条街还没什么人。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走到第三棵银杏树下,果然看见喻茗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她站在树下,仰头看光秃秃的枝桠。昨天还挂着的小半叶子一夜之间全落了,铺了一地金黄,边缘开始卷曲发褐。

      "全落了。"夏安雨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嗯。"喻茗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最后一批,早上五点半开始落的。我六点来的,刚好看见最后一波。"

      "你六点就来了?"

      "嗯,晨跑。"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你来得也挺早。"

      "你不是让我来看吗。"

      喻茗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透明标本袋,里面装着三片银杏叶,完完整整的,颜色均匀得像用颜料涂上去的。

      "给你的。"他递过来。

      夏安雨接过去。标本袋封口处贴了张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地点,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看,才发现在日期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给夏安雨。"

      她攥着标本袋的手指紧了紧。

      "谢了。"

      "不用。"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棵光秃秃的树。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远处的教学楼还没什么人,整座校园安安静静的,只剩鸟鸣和风声。

      "喻茗,"夏安雨开口,"你为什么要送我银杏叶?"

      喻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打了个蝴蝶结,和左边不一样。

      "因为你说画得好看。"他说。

      "什么?"

      "银杏叶,"他抬起眼皮看她,"你说我画得好看。"

      夏安雨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初一那次,她在他图鉴上看见蝉蜕的图,顺嘴说了一句"你画得真好"。那时候他们还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你记得?"

      "嗯。"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记性比较好。"

      "那你记得的事还挺多的。"

      喻茗没接话。夏安雨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

      他记性好,所以记得她说他画得好。但他也记得第三棵银杏的坐标,记得闻青的伞落在了生物教室,记得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走吧,"喻茗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早读要开始了。"

      夏安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标本袋上:"那个——别夹在书里,会压坏。最好找个硬壳本子。"

      "知道了。"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夏安雨低头看标本袋里的叶子,三片金黄在晨光里透亮得像琉璃。她忽然想起什么,快走几步追上他。

      "喻茗。"

      "嗯?"

      "你那个便签纸上写的,"她顿了顿,"'遇',是谁?"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个认识的人。"

      "谁?"

      "你不认识。"

      夏安雨没再追问。她慢下脚步,看着喻茗的背影走进教学楼门厅,消失在拐角处。晨光正好从门厅上方洒下来,把他最后那一截校服衣摆照成金色。

      她低头看手里的标本袋。三片银杏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叶片完美得像假的。她想起迟羡说过,喻茗能认八种蝉蜕,记住她的生日,知道朋友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她把标本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走进教学楼时经过3班门口,看见闻青正在擦窗台,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收回视线,快步走回17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小半人。沈逐意在座位上啃包子,看见她就招手:"夏安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起早了。"

      "诶你听说了没?艺术节咱们许陌言要唱歌!"

      夏安雨听着沈逐意絮絮叨叨地说着,把书包放下。她往斜后方看了一眼,喻茗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生物书,侧脸被日光映着,安静得像幅画。

      她收回目光,拉开书包拉链,又看了一眼那个标本袋。三片叶子叠在一起,最上面那片叶脉清晰,她用指尖隔着袋子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拉链拉上,拿出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十一月的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第一节课的铃声,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打闹声。一切如常,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夏安雨翻到第3版第2题,答案C旁边那个被描重的黑圈还在。她拿铅笔在旁边补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窗外有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桌上的周报。

      她把那周报压住了,发丝随着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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